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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这是施工规划,您别妨碍我们工作。”工头模样的人试图讲道理。
“规划个屁!这下面有......有东西!”
“有什么?您说清楚。”
王电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其他村民也都沉默着,但就是不让开。
我看着这群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老人,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对一根电线杆的眷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恐惧的固执。
“王爷爷,您就告诉我们吧。”我走上前,“这下面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不能拆?”
王电工看着我,又看看陈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快融化成水珠,顺着皱纹流下来,像眼泪。
“晚上来我家。”他终于哑着嗓子说,“晚上,我都告诉你们。”
王电工的家在村子最西头,是三间老旧的平房。我们晚上八点敲门时,他已经在炕上摆好了小桌,上面有一壶白酒,三个杯子,和一碟花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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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却驱不散某种阴冷的气氛。
“坐。”王电工盘腿坐在炕上,给我们倒酒。
酒过三巡,他的话匣子打开了。
“1958年,我十六岁。”他抿了口酒,眼睛望着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那年秋天,村里要通电,公社派了技术员来。立第一根杆子那天,全村像过年。我大哥二十岁,是村里的壮劳力,也去帮忙挖坑。”
“坑挖到一米深,铁锹碰到了硬东西。我大哥以为是石头,使劲一撬,结果撬出来一个头骨。”
尽管有心理准备,我还是打了个寒颤。陈树握酒杯的手紧了紧。
“那是个孩子的头骨,很小。”王电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大家吓了一跳,但没停手,继续挖,挖出了一具完整的骸骨。衣服都烂没了,身边有个生锈的铁盒子。”
“技术员说,可能是以前闹饥荒时饿死的孩子,随便埋的。那时候死人多,不稀奇。村长让人把骨头捡到草席上,准备埋到乱葬岗。我年轻,好奇,趁人不注意打开了铁盒子。”
王电工的手开始发抖,他放下酒杯,用双手握住:“里面有几颗玻璃珠,都脏了。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我等我。”
“我等我?”我重复道,“什么意思?”
“不知道。”王电工摇头,“我当时也没明白,就把纸放回去了。村长后来把骨头埋了,电线杆照常立起来。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夜晚。
“我梦见一个孩子,看不清脸,站在电线杆下面朝我招手。他说:‘等我,等我。’我想走近,他就后退,一直退到杆子里面,不见了。”
“第二天,我跟我大哥说了这个梦。他骂我胡思乱想,但我看得出,他也害怕。因为那天晚上,他也梦见那孩子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的响声。窗外的风呼啸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后来呢?”陈树问。
“后来,第二年春天,我大哥在水库淹死了。”王电工的声音哽咽了,“捞上来时,他手里紧紧攥着一颗玻璃珠,蓝色的,和铁盒子里的一模一样。”
我倒抽一口冷气。
“村里人都说,是那孩子找替身。但我不信,我觉得我大哥是被人害的。因为他死前一天,跟我说他知道了那孩子是谁。”
“是谁?”我和陈树同时问。
王电工却摇头:“他没说完。只说要去找村长问清楚,然后就......”他抹了把脸,“再后来,李会计的儿子饿死了,陈树他爷爷被砸死了,还有几个参与立杆的人,也都出了各种事。大家才真的怕了,都说那电线杆不干净。”
“所以您不让他们拆,是怕......”
“怕什么?怕又出事?”王电工苦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死吗?我是怕真相永远埋在地下,那孩子永远等不到他要等的人。”
“您觉得他在等谁?”
王电工看着我们,目光在我们脸上来回移动:“你们俩,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和陈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那孩子,姓田。”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姓田?我们村姓田的只有我们一家,是从我爷爷那代搬来的。
“不可能......”我喃喃道,“我爷爷是独子,我爸爸也是......”
“你爷爷有个弟弟。”王电工缓缓说,“1943年,六岁,走丢了。全家人找了三个月,没找到,后来就当他死了。”
1943年,走丢,六岁。铁盒子里的玻璃珠,孩子的骸骨。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但拼出的画面让我浑身发冷。
“您是说,电线杆下的骸骨,是我爷爷的弟弟,我的......叔公?”
“只是怀疑。”王电工说,“你爷爷从来没承认过。当年发现骸骨时,他去看过,但说不是。后来他坚决反对拆电线杆,直到去世前,还叮嘱你奶奶,让你离杆子远点。”
我终于明白奶奶临终前那句话的意思了。她不是让我物理上远离电线杆,而是让我远离这个秘密,远离这个被埋藏了半个多世纪的家族伤痕。
“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们?”陈树问。
“因为我要死了。”王电工平静地说,“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我不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还有......”他看向窗外,“我最近又梦见那孩子了。他在雪地里站着,还是说:‘等我,等我。’但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
“像谁?”
王电工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你,田颖。特别是眼睛,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幽幽的蓝光。我和陈树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老屋前,陈树突然说:“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你奶奶从来不让你靠近那根电线杆。有一次你追蝴蝶跑过去,她发了很大的火,还打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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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来了。那年我七岁,追着一只黄蝴蝶跑到村口,奶奶冲过来一把将我拽回去,在我屁股上狠狠打了两下。那是她唯一一次打我,我哭得很伤心,不明白为什么。
“她是在保护你。”陈树说。
“保护我什么?保护我不被一个死去了半个多世纪的孩子的鬼魂伤害?”
“也许不是鬼魂。”陈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也许,他在等人给他一个交代。”
那天晚上,我在老屋的炕上辗转反侧。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漏进来,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我仿佛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光里,看不清脸,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
“等我,等我。”
凌晨时分,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六岁的男孩,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在雪地里奔跑。手里攥着几颗玻璃珠,蓝色的,绿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有人在后面追我,我看不清是谁,只知道要跑,拼命地跑。跑到村口,突然摔倒了,玻璃珠撒了一地。我趴在地上,看见一双黑色的布鞋停在我面前。
抬头,是一张模糊的大人脸。他弯腰捡起一颗玻璃珠,然后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坑——那个后来立电线杆的坑。
“下去。”他说。
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推了我一把,我掉进坑里,泥土从四周落下来,盖住了我的眼睛,我的嘴,我的鼻子......
我惊醒过来,浑身冷汗。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施工机械的轰鸣声。
他们提前动工了。
我披上衣服冲出去,看见村口已经围满了人。挖掘机巨大的铲斗高高举起,对准了那根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雨的电线杆。
“不能拆!”我大喊,但声音被机器的轰鸣淹没。
王电工也在人群中,他试图冲过去阻拦,被两个工人架住了。其他村民大多沉默地看着,脸上是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解脱,也有麻木。
“轰——”
电线杆倒了,扬起一片雪尘。它横在地上,像一具巨大的尸体,断裂处露出腐朽的木质纤维。
挖掘机开始挖坑,要清除地基。铲斗一次次深入,挖出冻土、石块、碎瓦。围观的村民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什么从地下冒出来。
当坑挖到一米多深时,铲斗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另一种声音——金属撞击的声音。
“停!停一下!”工头喊道。
挖掘机停下来。所有人都凑过去看。坑底,在冻土和碎石的混合体中,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的一角。
时间仿佛凝固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呼啸而过。
工头跳下坑,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挖出来。它大约鞋盒大小,锈蚀得很厉害,但还能看出原本是装饼干的盒子。上面模糊的图案,是一个戴帽子的小男孩。
盒子被传上来,放在雪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上面。王电工挣脱了搀扶,颤巍巍地走过去。
“打开。”他说。
工头用工具撬开已经锈死的盒盖。里面没有骸骨,只有几颗玻璃珠,蓝的,黄的,红的,在雪地的映衬下闪着黯淡的光。还有一张折叠的纸,用塑料布仔细包裹着。
工头小心地展开塑料布,取出那张纸。纸质发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我等我哥田大山来接我。他说去买糖,叫我在这里等。天黑了,我冷。但我等我哥。”
落款是“田小山,民国三十二年冬”。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田大山是我爷爷的名字。田小山,那个走丢的六岁孩子,我的叔公。
他不是走丢的,是被遗弃的。不,也许不是遗弃,是遗忘。我爷爷去买糖,让他等,然后发生了什么?战争?慌乱?还是单纯的遗忘?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寒冬的村口,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希望等到绝望,最后冻死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哥哥答应要换糖的玻璃珠。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啜泣起来。是王电工,他老泪纵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陈树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但真相比想象更残酷。
爷爷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弟弟。每次我问起家里的往事,他总是含糊其辞。现在我知道了,他背负了这个秘密一生。他不敢承认电线杆下的骸骨是小山,因为他无法面对是自己让弟弟在寒冬中等待至死的事实。
所以他反对拆电线杆,不是怕鬼魂,是怕真相。怕人们知道,田大山,那个受人尊敬的老村长,曾经犯下多么不可饶恕的过错——哪怕那可能只是个意外,只是个孩子的疏忽。
“现在怎么办?”工头问。
按照程序,发现无名遗骨要报警,要做鉴定,要通知可能的家属。但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家属就在现场——我。
“我来处理。”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是他唯一的亲人。”
接下来的三天,我办理了所有手续。公安局做了DNA比对,确认骸骨与我有亲缘关系。我领回了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和那个铁皮盒子。
出殡那天,雪又下了起来。我抱着骨灰盒,陈树帮我撑着伞。村里能来的老人都来了,默默跟在我们身后。我们把田小山葬在了爷爷奶奶的坟旁,立了一块简单的碑。
碑文只有一行字:“田小山(1937-1943),终于等到了回家。”
下葬时,王电工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蓝色的玻璃珠。
“这是我大哥手里攥着的那颗。”他说,“现在物归原主。”
我把玻璃珠放进墓穴,和骨灰盒一起。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覆盖了一个六十年的等待。
回城的飞机上,我靠着舷窗,看下面的云海。陈树坐在旁边,递给我一杯热水。
“你恨你爷爷吗?”他问。
我想了很久,摇头:“不恨。我想,他一生都在后悔。不拆电线杆,让弟弟的遗骨留在那里,也许是他惩罚自己的方式。他觉得弟弟在等他,就像当年等他买糖回来一样。所以他让弟弟等,自己也一起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原谅。”
“现在他等到了。”
“是吗?”我看着窗外,“小山等的真的是原谅吗?还是一个解释?一个为什么哥哥没回来的理由?但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洒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想起那个荒诞的新闻,那个舔电线杆被粘住的男孩。我们每个人,不都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吗?爷爷被愧疚粘住一生,小山被一句“等我”粘在寒冷里六十年,王电工被秘密粘住大半辈子,而我,被这个突然揭开的家族伤痕粘住,从此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一无所知的自己。
舌头粘在冰冷的铁上,硬扯会撕下一层皮,血肉模糊。但如果不扯,就会永远粘在那里,在寒冬中凝固成标本。
有些伤口,必须撕开才能愈合。有些真相,必须面对才能解脱。
飞机开始下降,城市的天际线在视野中浮现。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它很小,很轻,却装着一个孩子一生的等待。
“等你,等我。”
我轻声说,不知道是对小山说,还是对自己。
陈树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我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痛,有悲伤,也有释然。
飞机落地时,我收到一条新闻推送——靠山屯的电线杆拆除后,在原址立了一个小小的纪念碑,不是纪念那个荒诞的传说,而是纪念一个在战争中失踪、如今终于回家的孩子。
纪念碑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献给所有等待和被迫等待的人。愿你们最终都能回家。”
我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机场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星星落入人间。我知道,从今天起,当我再看到电线杆,看到的将不再是一个荒诞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等待、遗忘和原谅的寓言。
而我自己,也将带着这个新的视角,继续在这个既冰冷又温暖的人间,走下去。也许还会被粘住,但至少,我学会了用温水,而不是蛮力,去解开那些生命中的冰冻时刻。
因为有些东西,需要温柔以待。就像那个在寒冬中等待的六岁孩子,他等的,也许从来不是一句道歉,而是一个温暖的拥抱,一句“我回来了,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