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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孟闻言，看了林如海一眼，并未立刻答应，而是踱步至窗前。
“林御史这是信不过那曹宁的胸襟，还是信不过神京城的那些衮衮诸公？”曹孟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如海面露苦涩，再次躬身道：“非是臣信不过，而是臣......不得不为妻女谋一安身立命之所。魏王殿下胸怀四海，仁德布于军中，拙荆与小女留在扬州，远比随臣返回那风波诡谲之神京，要安稳得多。此乃臣一点私心，还望魏王成全。”
这话已然说得十分直白，几乎等同于承认了他对返回神京后的处境极度不看好，甚至预见到了可能的灾祸。
将妻女留在敌营以求保全，这本身就已经是将洪建帝和魏王曹孟的胜负看穿了。
曹孟转过身，看向林如海，道：“林御史，你将家眷托付于本王，就不怕本王以此相挟？”
林如海抬起头，道：“魏王若欲以妇孺相挟，便不会派良医救治拙荆，更不会允臣自由活动，观察扬州民情。若魏王成事，以殿下之气度，当不屑于为难孤寡。”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曹孟仔细看着对方，这位被他看出有荀彧之才的巡盐御史，才智果然不弱。
良久，曹孟忽然朗声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慨叹，“好。临行之前，不为自身安危乞怜，反为妻女谋划退路，有情有义，有胆有识！本王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又如何能统领北伐大军，又如何清君侧？”
他走回书案后方，提笔便写下一道手谕，盖上自己的魏王大印，递给林如海。
“此乃本王手令，尊夫人与令爱可继续居住原府邸，一应供给，按朝廷御史标准，由扬州府库支应。本王会派专人护卫，确保她们安全无虞。在扬州境内，她们可自由行走，绝无人敢怠慢。他日，无论天下如何变化，本王保她们一世安宁。”
林如海双手微颤，接过那道轻飘飘却又如同千钧重的手谕，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眼前这位被朝廷斥为国贼的魏王，行事竟如此光风霁月，与神京城内那些争权夺利、倾轧构陷的官员相比，确实更像一位雄主。
此刻的林如海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曹孟，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一次，比刚才更加庄重。
“魏王高义，如海......铭感五内！臣，拜谢！”
“林御史请起。”曹孟虚扶一下，“既然如此，你打算何时动身？”
“若魏王准许，臣想......明日便启程。”林如海说道。
曹孟微微颔首，道“”“好。本王明日会安排车马护卫，送你至徐州以北。过了徐州，便是那伪逆洪建控制的地界，本王的人便不再相送，林御史自行保重。”
“谢魏王。”林如海再次拜谢。
当夜，林如海回到府中，便将曹孟的手谕交给了贾敏，并把自己的决定告知了妻女。
贾敏听完，泪如雨下，紧紧抓住林如海的手，说道：“老爷，你......你何必如此？那神京城如今对老爷你来说可是虎狼之窝，你这一去，如何面对陛下的猜忌？”
林黛玉也跪倒在父亲面前，小脸上满是不舍，“父亲，父亲不是说要带玉儿去神京城的吗？”
林如海此时心中如同刀绞，但却还是强忍悲痛，将妻女扶起，说道：“夫人，玉儿。我身为朝廷命官，深受皇恩，如今局势虽危，但若贪生怕死，滞留敌营，甚至变节投敌，我林如海一生清名尽毁不说，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林氏列祖列宗？更有何资格教导玉儿读那圣贤书？”
林如海替贾敏擦去眼泪，又摸了摸林黛玉的头，“我将你们留在此地，不会有任何安全的问题，魏王已承诺保你们平安。我返回神京，是尽臣子之本分。若陛下明察，信我忠心，我自当竭尽全力，匡扶社稷。”
“若......若陛下见疑，朝廷不容，那便是我林如海的命数。但无论如何，你们安全了，我也就了无牵挂了。”
说罢，林如海又看向女儿，道：“玉儿，你自幼聪慧，当知忠孝二字之重。父亲此去，是尽忠。你留在母亲身边，好生照料，便是尽孝。你要听话，好生读书，陪伴母亲。”
林黛玉虽年纪尚小，但天性敏感，早已从父母的神情话语中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道：“女儿明白，女儿会照顾好母亲，等父亲回来。”
女儿的话让林如海心中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回来？林如海自己都不知道，此生是否还能再见到妻女。
这一夜，林府之内，灯火长明。
翌日清晨，一辆普通的马车停在林府门外，数名便装骑士护卫在旁。
林如海与妻女道别，贾敏病体未愈，只能由丫鬟搀扶着，泪眼婆娑。
林黛玉紧紧拉着父亲的衣角，直到马车启动前一刻，才被嬷嬷拉开。
“保重！”林如海最后看了一眼妻女，毅然转身，登上马车，再也没有回头。
马车辘辘，驶出扬州城，向着徐州城而去。
林如海离开的消息，很快报到了曹孟那里。
郭荣站在曹孟身侧，轻声道：“大王，这林御史，看来是已有为那伪逆洪建尽忠的打算。”
曹孟此时正摆弄着自己身前的地形沙盘，听到郭荣的话，却没有接，而是岔开话题道：“孝之，神京城的那些勋贵也该联系联系。”
“四王八公，平日里一个个嚷着精忠报国。现在伪逆洪建窃据大宝，也是时候看看这些王公贵胄会怎么做了。”
听到曹孟这话，郭荣一笑，道：“是，大王，我这就去安排。”
郭荣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会被曹孟提拔到自己身边做军师。
曹孟这番询问，就是要向神京城的那些勋贵们宣布，自己才是这大楚朝的正统，那洪建帝才是窃据大宝的叛逆。
如果是曹孟北伐之前，四王八公这些人根本不会重视这种选择。
但如今曹孟兵锋正盛，眼看就有入主神京，雄踞天下的威势。这种时候，他们就要掂量掂量曹孟的拉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