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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矜那句“大概一点没睡吧”说得太过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以至于唐郁时脱口而出的“你疯了?”带着难以置信。
她无法理解,是怎样的意志力,或者说,是怎样的内在驱动力,能让一个人连续高强度工作后,依然选择彻底剥夺自己的睡眠。
“有问题吗?”顾矜侧过头看她,眼神平静无波,那里面没有炫耀,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非人、对自身极限的漠然。
问题大了。唐郁时在心中默道。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作息,这更像是一种缓慢的自我消耗。她正想组织语言,试图让顾矜明白这种行为的危险性,哪怕是从最功利的角度——比如猝死会导致所有荣誉付诸东流直至遗忘——来劝说。
可惜电梯恰好抵达的“叮”声打断了她已到唇边的话。
金属门平滑开启,内部空无一人,像一个小小的、光洁的囚笼。顾矜率先迈步进去,姿态自然,仿佛刚才那段令人心惊的对话从未发生。唐郁时跟了进去,站在她身侧,电梯门合上,狭小空间里弥漫开顾矜身上那股冷冽又带着一丝疲惫的气息。
“你不能一直这样,”唐郁时看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睡眠不是可选项,是生理必需。长期透支,再好的底子也会垮掉。”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客观,更像是一种理性的建议,而非过分越界的关心。
顾矜倚着轿厢壁,闻言只是极轻地扯了下嘴角,目光落在虚空处,敷衍地应道:“嗯,知道了。”
这种态度让唐郁时感到一种无力感,像一拳打在浸水的棉花上。“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你可以尝试固定作息,或者借助一些辅助手段……”她继续尝试,列举着几种相对温和的助眠方式。
“试过,效果不佳。”顾矜简短地截断她的话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有效地终止了这个话题的深入。
她显然不愿多谈。
电梯抵达她们所在的楼层。
门开,顾矜径直走了出去,唐郁时只得将未尽的话语咽回腹中,跟了上去。她看着顾矜挺拔却难掩一丝孤寂的背影,意识到言语的劝诫在顾矜固若金汤的意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原本以为顾矜会直接回2701,却见对方在她家门口停下脚步,侧身示意她开门。
唐郁时微怔,随即无奈地上前,指纹识别解锁。
“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顾矜自然地走了进去,如同进入自己的领地。她站在玄关,目光随意地扫过客厅——冷色调的装修,家具简洁到近乎寡淡,所有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缺乏生活痕迹。
“我还以为只有我家没什么活人气。”顾矜轻声点评,声音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单纯的陈述。
唐郁时顿了下,随着她的视线四下扫了眼。窗帘紧闭,灯光冷白,空气里只有新风系统运转的微弱声响和极淡的、属于她自己常用的那款木质香氛的味道。“挺活人的啊。”
她下意识反驳,觉得这里至少整洁有序。
顾矜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不置可否的意味:“是吗?没有任何烟火气,挺没意思的。”她的目光掠过光洁如新、显然极少开火的厨房台面。
唐郁时沉默了片刻,品出她话里的潜台词。她看着顾矜那双似乎总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直接挑明:“想让我做饭就直说。”带着点被看穿心思的微恼,又有点好笑。
顾矜从善如流,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语气坦然:“好啊,那麻烦你了。”
唐郁时:“……”她有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偏偏还无法拒绝。她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将手提包放在玄关柜上,“去坐会儿吧。”
引着顾矜到客厅沙发坐下,顺手从嵌入式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给她。
随后,她拿出手机,解锁,调出超市外送的APP界面,递到顾矜面前:“你挑。”她对自己的厨艺有自知之明,仅限于“能吃”和“煮熟”的范畴,实在不适合由她来决定菜单。
顾矜却看都没看屏幕,只是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摇了摇头,姿态慵懒得像只收起爪子的猫:“你随便买随便做,我随便吃。”
唐郁时被她这副全然信任,或者说全然无所谓的态度噎了一下,忍不住确认:“……难吃也吃吗?”
顾矜点头,眼神平静无波,重复道:“对,也吃。”
唐郁时彻底没了脾气。、
她收回手机,不再指望这位“老师”能给出任何建设性意见,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快速挑选了一些处理起来相对简单的食材——排骨、冬瓜、西红柿、鸡蛋、猪肉丝以及必要的调味料,下了单。
预计三十分钟内送达。唐郁时这才发现自己选错了超市。
“嗯……”她看向顾矜,询问:“要看电视吗?”试图找点事情填充这等待的空隙,避免大眼瞪小眼的尴尬。
顾矜抬手,示意她将遥控器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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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郁时从茶几下方找出遥控器,递到她手里。
顾矜熟练地开机,调到了深市本地的新闻频道,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立刻填充了寂静的空间。然而,她并没有专注观看,而是同时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显然是待处理的文件,摊在膝上,就着电视屏幕和顶灯的光线看了起来。
唐郁时对顾矜这种争分夺秒、一心多用的行为模式感到一阵无可奈何。她摇摇头,不再试图干扰对方,自己也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另一侧,开始审阅和修改下午未完成的工作资料。
客厅里陷入一种奇异的氛围:电视里播放着时政要闻,两个女人各据沙发一端,各自沉浸在手头的文件或屏幕中,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共享的、专注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顾矜的视线从膝上的文件移开,落到了唐郁时的电脑屏幕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寂静:“这是福源集团的合作吧?”
唐郁时敲击键盘的手指未停,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我记得已经内签给你堂叔家的小儿子了,”顾矜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要截胡他的合作案,把合作抬高级别的同时攥在手里,要付出不少东西吧?”她点出了其中的关键与难度。
唐郁时停下动作,抬眸看向顾矜。对方的目光清亮,带着洞悉的了然。她并不意外顾矜能看出她的意图,干脆坦诚:“她不是任人唯亲的人,如果能让她放任不管,一定是交情颇深,并且容易闹大的类型,”她顿了顿,指尖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名声在这方面上,一定比深市公司的营收更值钱。”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唐瑜。唐郁时并没有对顾矜隐瞒唐瑜在深市这边的不可为,在某种程度上,这并不是出于对顾矜的信任,而是知道顾矜不是商人,职业已经杜绝了顾矜随意插手的可能性。
顾矜闻言,唇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点对她这番算计的欣赏,又似乎夹杂着一丝对唐家内部这些弯弯绕绕的漠然。她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邀请:“明天下午有一个很烦人的聚会,你要去吗?”
唐郁时挑眉,放下电脑:“什么聚会?”
“福源的陶总有两位夫人,明面上一位联姻,背地里一位真爱。举办聚会的是联姻那位。”顾矜言简意赅,信息量却巨大。
唐郁时立刻抓住了关键:“把话说那么明白,看来圈子里,甚至这两位夫人能和平共处?”这种关系在特定圈层并非绝无仅有,但能摆到台面上,甚至由“明面”夫人举办聚会,则意味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顾矜垂眸,看着手中文件的某一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确定好继承人之后,对大夫人而言,丈夫就是将死之人,她当然不会再要。”话语冷酷,直指核心利益。
唐郁时笑了笑,眼神锐利:“但她未必喜欢那个继承人吧?”既然丈夫始终是将死之人,那孩子恐怕不是这位大夫人生的。
顾矜抬眼看她,目光中闪过一丝“你果然明白”的意味,淡淡补充:“嗯,毕竟不是她的孩子,更不是她和外面男人的孩子。”
唐郁时笑了下,又带点意料之外:“哦?看来那两位各玩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