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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荒寺栖身
四月中,暮春将尽。
连绵数日的雨让山道泥泞不堪,马蹄踏过时溅起浑浊的泥浆。赵泓牵着马走在前面,马背上驮着臻多宝。连续三日的逃亡让臻多宝的伤口再次恶化,低热不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前面……有座庙。”张老三勒马,指向山林深处。
透过雨幕,隐约可见飞檐斗拱的轮廓,但瓦残墙颓,显然荒废已久。山门只剩两根倾倒的石柱,匾额掉落在地,碎成几块,勉强能拼出“净慈”二字。
“是前朝的古刹。”张老三下马查看,“看规制,至少是晚唐所建。如今僧侣离散,正好避雨歇脚。”
三人牵马入寺。院内荒草丛生,高可及膝,雨水在石缝间汇成细流。大雄宝殿的屋顶塌了半边,雨水灌入,殿内积水没过脚踝。仅存的一尊石佛端坐莲台,佛首已失,只剩躯干,雨水顺着石阶流下,像无声的泪。
“去藏经阁看看。”张老三指向西侧一座双层木构建筑,“那里地势高些,或许还能遮风挡雨。”
藏经阁依山而建,底层已半陷于土,但二层结构尚存。木梯腐朽,踩上去吱呀作响,灰尘簌簌落下。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阁内很暗,仅有几处漏雨的破洞透进天光。光线中尘埃飞舞,像细碎的金粉。三十六具经柜依墙而立,高及屋顶,每具分上下六层,原本应存放着整套大藏经。如今柜门歪斜,经卷散落满地,有的被虫蛀成筛网,有的被雨水浸烂,纸张粘连在一起,轻轻一碰就碎成齑粉。
但阁中央居然还算干燥。屋顶有一片完好的瓦,漏下的雨水正好滴在墙角一只铜钵里,发出单调的“叮咚”声。地上铺着些干草,似是曾有旅人借宿。
“就这儿吧。”赵泓将臻多宝扶到干草铺上,解开湿透的外衣。
张老三出去捡柴生火。他在殿后寻到些未湿透的松枝,又挖了几株黄精——这是山间常见的药材,块茎肥厚,可充饥,也可补气。用破瓦罐煮了,很快,黄精的清苦香气在阁内弥漫开来。
臻多宝喝了几口热汤,脸色稍缓。他靠在经柜上,目光扫过满室狼藉:“可惜了这些经卷。”
赵泓正在烘烤湿衣,闻言抬头:“你信佛?”
“不信神佛,但敬文字。”臻多宝伸手,从散落的经卷中拾起一页。纸张泛黄,墨色黯淡,但字迹工整,是工楷抄写的《金刚经》片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轻声念出,声音在空寂的经阁中回荡,竟有几分苍凉禅意。
张老三喂了马,又出去查探地形。赵泓在阁内巡视一圈,发现角落有床破旧的陀罗尼经被——是用无数块碎布拼成,每块布上绣着一句经文,虽已污损褪色,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细。
“盖上这个。”他将经被抖开,盖在臻多宝身上,“总比湿衣服强。”
臻多宝确实冷得发抖。他裹紧经被,布料粗糙,却有种奇异的温暖。或许是经文中承载的愿力,或许是赵泓指尖残留的温度。
夜幕降临,张老三在阁外生了堆篝火警戒。阁内只点了一小截残烛,烛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经柜上,放大,变形。
雨还在下,打在瓦上淅淅沥沥,铜钵里的滴水声规律而单调。远处山林传来夜枭啼鸣,凄厉悠长。
二、残经秘辛
后半夜,臻多宝发起高热。
他在梦魇中挣扎,时而呓语,时而哭泣。赵泓将他搂在怀里,一遍遍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喂他喝水。但臻多宝的体温越来越高,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冷……好冷……”他往赵泓怀里蜷缩,像寻求庇护的幼兽。
赵泓将他裹得更紧,自己的体温透过单薄衣衫传递过去。但臻多宝仍在发抖,牙齿格格打颤。
“掌事,醒醒。”赵泓轻拍他的脸,“臻多宝,看着我。”
臻多宝勉强睁开眼,瞳孔涣散,失了焦距。他盯着赵泓看了半晌,忽然喃喃:“经……经柜后面……有东西……”
“什么?”
“我……我刚才看见……经柜缝隙里……有字……”
赵泓以为他在说胡话,但臻多宝执拗地指向东墙那具经柜。赵泓只好扶他过去。经柜与墙壁之间有条窄缝,塞满了虫蛀的经卷残页。臻多宝伸手,艰难地从中抽出一卷。
不是经书。而是一幅手抄的牌位,用黄裱纸写成,墨色已淡,但字迹工整:
“大宋阵亡将士赵清源之灵位”
下面一行小字:“弟赵泓泣血敬书 靖康元年腊月”
赵泓整个人僵住了。
他夺过那张纸,双手颤抖,烛光在纸上跳跃,那些字迹像针一样刺进眼里。是他写的。靖康元年冬,兄长死讯传来那夜,他在陇右军营中,用阵亡同袍的祭纸,写了这张牌位。无处供奉,便塞在随身的《孙子兵法》夹页里。后来汴京陷落,他随溃军南逃,那本书在渡江时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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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会在这里?
“这……这是我……”赵泓的声音嘶哑破碎。
臻多宝靠在他肩上,虚弱但清晰地说:“你看背面。”
赵泓将纸翻转。背面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写满,是他的笔迹,记录着兄长生平:
“赵清源,字文深,陇右秦州人。元佑三年生,少聪颖,通经史,善骑射。崇宁五年中武举,授秦凤路巡检。政和七年调任殿前司,靖康元年奉命出使太原求援,殉国。年三十有四。”
下面还有更小的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兄长为保我前程,自请外放。我本应同行,却因伤滞留。若我在,兄或可不死。此恨绵绵,永世难消。”
最后一行,墨迹深重,几乎划破纸背:
“血债血偿,必诛元凶。”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赵泓跪倒在地,双手捧着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痛楚、自责、仇恨,在这一刻如决堤洪水,汹涌而出。
臻多宝也跪下来,从背后环抱住他,下颌抵在他肩上,手臂紧紧箍住他颤抖的身体。
“赵泓……”他轻声唤道,“赵泓,看着我。”
赵泓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血丝密布。烛光在那双总是坚毅的眼睛里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痛苦。
“你兄长的事,我都知道。”臻多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在汴京时,奉命监视他三年。每旬向宫中汇报他的言行举止、交游往来。”
赵泓的身体猛地绷紧。
“但那些汇报,我从未添油加醋,更未构陷。”臻多宝继续道,“你兄长是真正的君子,忠直,磊落,心怀家国。我敬他,甚至……羡慕他。羡慕他有你这样的弟弟,羡慕他虽身处污浊,却能保持本心。”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那日太后赐茶,是我亲手将茶饼封装,送入宫中。但我……我不知茶中有毒。若我知道,拼死也会阻拦。”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赵泓肩上,温热,却烫得人心颤。
“赵泓,”臻多宝收紧手臂,将脸埋在他颈窝,“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亲人,你的归处。你的仇,我与你一起报。你的债,我与你一起担。”
赵泓转过身,将臻多宝紧紧拥入怀中。两个伤痕累累的身体相拥,一个痛哭失声,一个无声流泪。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经柜上,融成一个分不开的轮廓。
阁外雨声潺潺,铜钵滴水叮咚。夜枭啼鸣,山林寂静。
在这荒废的古寺,在这残破的经阁,在无数破碎的经文见证下,两颗破碎的心,在这一刻紧紧贴合,互相取暖,互相救赎。
三、夜寒相诉
后半夜,雨停了,寒意却更重。
赵泓添了些松枝,火堆重新旺起来。他将臻多宝裹在经被里,自己坐在他身后,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两人依偎在火堆旁,分享着有限的温暖。
“冷吗?”赵泓问。
“好多了。”臻多宝轻声答,“你的伤……”
“无碍。”
沉默片刻,赵泓忽然开口:“我从未对人说过兄长的事。”
“想说吗?”
“……想。”
于是他说了。从童年说起,兄长如何教他认字,如何带他骑马,如何在他调皮时替他受罚。说到少年从军,兄长如何托关系将他调到自己麾下,如何在战场上护他周全。说到那场改变一切的太原之围。
“靖康元年秋,金军南下,围困太原。”赵泓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经阁中缓缓流淌,“城中粮尽,种师道将军派十八骑突围求援,兄长是领队。他们杀透重围,抵达汴京,但朝廷主和派当道,迟迟不发兵。”
火光照亮他的侧脸,那些旧伤疤在明暗间更显深刻。
“兄长在宫门外跪了三日,额头磕出血。第三日,太后召见,赐茶。”赵泓顿了顿,声音发涩,“那盏茶……我后来才知道,是臻墨先生封装的。”
臻多宝的身体微微一颤。
“兄长死后,我被调往黄河渡口阻击金军。”赵泓继续说,“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尸积成山,河水染红。我中箭昏迷,被部下拖回后方。醒来时,战事已败,汴京陷落的消息传来。”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片血色的天空,听见同袍的惨叫,闻到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我带着残部南逃,一路收拢溃兵,想打回去,但军心已散。”赵泓苦笑,“后来朝廷南迁,我们这些陇右军成了弃子。有人落草为寇,有人解甲归田。我……我不知道该去哪。”
他睁开眼,看着跳跃的火焰:“直到遇见你。”
臻多宝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赵泓的倒影——一个满身伤痕、迷失方向的陇右汉子。
“遇见我,是你的幸,还是不幸?”臻多宝轻声问。
“幸。”赵泓答得毫不犹豫,“若非遇见你,我可能还在江湖漂泊,或已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他握住臻多宝的手,“你给了我方向,给了我……活着的意义。”
臻多宝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却温暖:“你也给了我活着的勇气。在遇见你之前,我只是具行尸走肉,背负着秘密和罪孽,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的事,你也想听吗?”
“想。”
于是臻多宝也说了。说他的家世——父亲是户部侍郎,因反对花石纲被贬;说他少年入宫,在将作监任职;说他如何得到先帝信任,受托遗诏;说太后如何迫害,他如何南逃。
“那道遗诏,我藏在冷泉洞七年。”臻多宝的声音很轻,“七年里,我无数次想把它公之于众,但每次都退缩。我怕,怕公布后掀起腥风血雨,怕更多人因我而死。”
他抬起头,看着赵泓:“但现在,我不怕了。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赵泓将他搂得更紧:“等你好些,我们去取遗诏。公布,昭雪,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然后呢?”
“然后去岭南,开间铺子,种梅树,腌梅子。”赵泓说得很自然,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未来,“平平淡淡,过完后半生。”
臻多宝靠在他肩上,轻声应道:“好。”
两人相拥而坐,不再说话。火堆渐渐弱下去,寒意重新袭来。赵泓将经被裹紧,两人挤在一起,分享着体温。
窗外,天色渐亮。雨后的山林清新如洗,鸟雀开始啼鸣。新的一天,在晨光中悄然来临。
四、夜袭血战
然而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辰时初刻,张老三匆匆上楼,脸色凝重:“有追兵,至少十人,已到山门外。”
赵泓立刻起身,抓起短刀:“盐帮的人?”
“不像。”张老三摇头,“看装束,像是官府的差役,但行动矫健,配合默契,更像是……军中好手。”
太后的人。赵泓和臻多宝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臻多宝问。
张老三指了指楼下:“马蹄印。昨夜雨大,但今早放晴,我们的马蹄印留在了泥地里。”
大意了。赵泓心中一沉。昨夜疲惫,竟忘了掩盖行踪。
“你们从后窗走,我拖住他们。”张老三抽出腰刀。
“一起走。”赵泓断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