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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盐场遗墟
四月初八,立夏。
日头毒辣,将滩涂的盐碱地晒得发白,地面皴裂出一道道龟裂的口子,像是干渴大地的伤疤。远处,废弃的盐场遗址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十二口卤井的井架早已朽坏,歪斜着指向天空,像巨兽枯朽的骨骼。八座盘铁灶只剩残垣断壁,灶膛里积着黑灰,偶尔有蜥蜴从裂缝中窜出,又迅速消失。
赵泓和臻多宝趴在一处沙丘后,透过枯黄的芦苇缝隙观察。柳二郎被安置在五里外一个渔村,托给信得过的陇右旧部照看。孩子虽不舍,却懂事地没有哭闹,只将赵泓给的匕首贴身藏好,说:“我等你们回来。”
“就是这里了。”赵泓压低声音,“张老三打探到的消息,这一带最大的私盐贩子‘盐帮’,老巢就设在这片废盐场下。”
臻多宝眯起眼。他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头发用布巾束起,脸上抹了些灶灰,遮住过于白皙的肤色。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锐利,扫过盐场布局时,像是在看一盘棋。
“东边那排石屋,屋顶有哨岗。”他轻声道,“西侧卤井旁有马厩,至少养了二十匹马。南面……”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车轮轧地的沉闷声响。两人伏低身子,只见三辆蒙着油布的牛车缓缓驶入盐场。车辙很深,显然载着重物。车到石屋前停下,十几个汉子从屋里涌出,掀开油布——底下是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盐包,在阳光下泛着粗粝的灰白色。
“巡风的来了。”赵泓示意臻多宝看盐场边缘。
两个精瘦的汉子正沿着盐场外围巡视,腰间挎刀,目光警惕。这是盐帮的“巡风”,专司警戒。再往里,石屋门口坐着个摇蒲扇的中年文士,那是“白扇”,帮会的军师。几个彪形大汉在空地上练石锁,赤裸的上身刺着青黑色的纹身,这是“红棍”,打手头目。
“四梁八柱,建制齐全。”赵泓低声道,“看来这盐帮不简单。”
臻多宝点头:“能在临安府眼皮底下做这么大私盐生意,背后必有人撑腰。张老三说,他们和两浙盐运司有勾连?”
“不止。”赵泓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从水匪窝点搜出的,上面写着‘盐帮每月供奉盐运司副使白银五百两,可保平安’。”
纸条边缘有烧灼痕迹,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臻多宝接过看了看,沉吟道:“若真如此,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官兵不会来查,太后的人也很难想到我们会藏身盐枭巢穴。”
“但进去不易。”赵泓指向石屋,“盐帮纳新极严,要么有熟人引荐,要么……”
“要么纳投名状。”臻多宝接道,语气平静,“杀人,越货,或带一份厚礼。”
两人沉默片刻。远处,盐工们开始卸货,号子声在热浪中飘荡。盐包砸在地上,扬起白色粉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细碎的钻石。
“扮什么身份?”臻多宝问。
“我扮落魄武师,因伤退役,来江南谋生路。”赵泓摸了摸左肩的旧伤,“你扮账房先生,原在汴京绸缎庄做账,因东家破产流落至此。”
臻多宝想了想:“账房先生需懂算盘,懂账目,懂行话。这些我都在行。但盐帮的账房,恐怕还得懂黑话、懂规矩。”
“见机行事。”赵泓握住他的手,“记着,无论发生什么,保命第一。”
臻多宝反手握紧,十指相扣:“你也是。”
热风卷起盐碱地的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刺痛。远处盐场的喧嚣渐渐平息,牛车卸空后缓缓驶离。石屋升起炊烟,已是晌午。
两人对望一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盐场走去。
二、纳投名状
石屋前,两个红棍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右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赵泓拱手,姿态放低:“两位好汉,我们兄弟二人流落至此,听闻贵帮招人,特来投靠。”
“投靠?”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他们,“什么来路?”
“在下赵武,原在陇右军中任都头,因伤退役。”赵泓说着,解开衣襟,露出胸前交错的旧伤疤,最醒目的是左胸那道箭疤,凹陷扭曲,触目惊心。
疤脸汉子凑近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真是军中的伤。那你呢?”他转向臻多宝。
“小人臻墨,原在汴京‘瑞福祥’绸缎庄做账房。”臻多宝垂首,声音温和,“去年东家生意失败,铺子关了,小人流落江南,靠替人抄写书信为生。”
“账房?”疤脸汉子挑眉,“会打算盘?”
“略懂。”臻多宝从包袱中取出一把半旧的黄杨木算盘,手指拨动,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快而准。
疤脸汉子点点头,朝石屋里喊:“白扇爷,来新人了!”
摇蒲扇的中年文士踱步出来。他约莫四十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穿着半旧的绸衫,看起来不像盐枭,倒像私塾先生。但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眯着,像狐狸。
“白扇爷。”赵泓和臻多宝齐齐拱手。
白扇爷摇着蒲扇,慢条斯理地打量他们,目光尤其在臻多宝脸上停留片刻:“账房先生?可懂盐账?”
“盐账与布账、粮账大同小异。”臻多宝不卑不亢,“无非是进、出、存、耗四柱,再加运费、抽成、打点等项。小人曾在汴京帮人理过盐引账目,略知一二。”
这话半真半假。臻多宝在将作监时,确实接触过盐铁账目,但那是官账,与私盐的黑账天差地别。但他语气从容,神色坦然,倒让白扇爷信了三分。
“军中的汉子,账房的先生。”白扇爷笑了,“倒是一对好搭档。不过……”他话锋一转,“盐帮有盐帮的规矩。新人入伙,需纳投名状。”
赵泓心中一紧:“请白扇爷示下。”
白扇爷收起蒲扇,指向盐场外:“往东五里,有个巡检司的哨卡,守卡的是个姓刘的队正。此人贪得无厌,每月向我们索要‘平安钱’却办事不力,总瓢把子早想除了他。”他顿了顿,“你们去,提他的人头回来。做成了,便是自己人。”
杀人。
赵泓和臻多宝对视一眼。他们料到会有这一关,但真听到时,心头仍是一沉。
“怎么?不敢?”疤脸汉子嗤笑,“不敢就滚蛋,盐帮不收孬种。”
赵泓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白扇爷:“敢问白扇爷,那刘队正,平日作恶多端?”
白扇爷眯起眼:“强占民田,勒索商旅,糟蹋妇人……恶事做尽。杀他,是为民除害。”
这话真假难辨。但赵泓知道,这是考验,也是陷阱——若他们真杀了官兵,便再无回头路,只能死心塌地跟着盐帮。
“我们去。”赵泓沉声道。
白扇爷笑了,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递给赵泓:“用这个,干净利落。”
匕首很普通,铁质,刃口磨得锋利。赵泓接过,握在手中,冰冷沉重。
“天黑前回来。”白扇爷转身回屋,“回不来,或逃了,盐帮的追杀令会贴遍两浙。”
三、生死赌局
两人离开盐场,往东行了约三里,在一处荒废的土坯房后停下。
“真要去杀那队正?”臻多宝低声问。
赵泓摇头,从怀中取出另一把匕首——是张老三给的,刃身狭长,更适合刺杀。“那刘队正若真是恶人,杀了也无妨。但若白扇爷说谎……”他顿了顿,“我们得想个两全之策。”
“伪造现场。”臻多宝沉吟,“找一个替死鬼,或制造意外。”
“时间不够。”赵泓望向远处,隐约可见巡检司哨卡的旗杆,“而且,盐帮必派人暗中监视我们。”
果然,片刻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盐场方向跟来,远远缀在后面。那是盐帮的“草鞋”,专司跟踪盯梢。
“看来必须动手了。”臻多宝深吸一口气,“我有个法子。”
他附在赵泓耳边低语几句。赵泓听着,眼中渐渐亮起光:“可行。但风险极大。”
“总比真杀官兵好。”臻多宝苦笑,“杀了,我们就真成逃犯了。”
两人继续前行,来到哨卡附近。那是座简陋的木棚,棚外插着“巡检”字样的旗子,一个胖乎乎的军汉正坐在棚里打盹,桌上摆着酒壶和花生。棚后拴着两匹马,马槽里还剩些草料。
正是晌午最热的时候,四下无人。
赵泓和臻多宝绕到棚后。臻多宝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白色粉末——是前夜用曼陀罗花粉和蒙汗药调制的。他将粉末撒进马槽的草料里,又在水桶中倒了些。
做完这些,两人退回土坯房后等待。
约莫一刻钟后,那胖军汉起身到棚后喂马。马儿吃了拌药的草料,喝了掺药的水,起初无事,但很快开始躁动不安,嘶鸣踢踏。胖军汉骂骂咧咧地查看,忽然,一匹马前蹄扬起,将他踹倒在地!
“哎哟!”胖军汉惨叫,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另一匹马也发起狂来,挣脱缰绳,在哨卡前横冲直撞。木棚被撞塌半边,桌上的酒壶滚落碎裂。胖军汉想爬起,又被马蹄踏中手臂,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远处监视的草鞋见状,匆匆跑回盐场报信。
赵泓和臻多宝这才现身。他们割下一段马缰绳,将那胖军汉捆结实,又从他腰间搜出腰牌——正是“刘队正”。臻多宝用匕首割下他一缕头发,沾了血,包在布巾里。
“对不住了。”赵泓看着疼晕过去的刘队正,“虽未取你性命,但这伤也够你躺几个月。总好过掉脑袋。”
两人迅速清理现场,将马匹驱散,又将木棚彻底推倒,制造出激烈打斗的假象。做完这一切,他们带着那包沾血的头发,返回盐场。
白扇爷和疤脸汉子已在石屋前等候。见他们回来,白扇爷挑眉:“人头呢?”
赵泓呈上布包。白扇爷打开,看到头发和血迹,又闻了闻血腥味,点点头:“办事利落。”他顿了顿,“不过,我得派人去查验。”
“请便。”赵泓神色坦然。
一个草鞋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回来,禀报:“哨卡被毁,刘队正重伤昏迷,已被抬往医馆。现场有打斗痕迹,还有这个——”他递上一块碎布,是从赵泓衣角割下的,特意留在现场。
白扇爷接过碎布,对比赵泓衣袍的缺口,终于露出笑容:“好!从今往后,你们便是盐帮兄弟了!”他拍了拍赵泓的肩,“赵武兄弟身手了得,臻墨先生心思缜密,正是我帮所需人才。”
疤脸汉子也咧嘴笑,那刀疤显得更狰狞:“今晚摆酒,为新兄弟接风!”
四、夜赌惊魂
接风宴摆在最大的石屋里。
屋中央摆着三张八仙桌,桌上堆满酒肉:整只的烧鹅,大块的卤肉,整坛的土烧酒。盐帮头目们围坐一堂,约莫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浓眉豹眼,满脸横肉,这便是“总瓢把子”陈老大。他左右分别是白扇爷和疤脸汉子——疤脸汉子是“红棍”头目,人称“刀疤刘”。
赵泓和臻多宝被安排在下首。陈老大举碗:“今日新添两位兄弟,赵武、臻墨!干了这碗,便是生死弟兄!”
众人齐声应和,仰头灌酒。赵泓和臻多宝也只得饮尽。酒很烈,呛得臻多宝咳嗽起来,脸瞬间涨红。赵泓不动声色地替他挡了第二碗。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有人提议:“光喝酒没劲,来点乐子!”
刀疤刘笑道:“那就耍两把!投壶、双陆、掷骰子,随你们选!”
盐枭们轰然叫好。很快,赌具搬了上来:一尊双耳铜壶,壶口仅容一矢;一副紫檀木双陆棋,棋子是象牙雕成;三枚象牙骰子,每面嵌着金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陈老大看向赵泓和臻多宝:“新兄弟,玩两手?”
赵泓拱手:“军中粗人,只懂掷骰猜大小。”
“那就掷骰子!”陈老大将骰盅推过来,“简单,比大小,点数大为赢。一局十两银子,敢不敢?”
十两,够寻常人家半年开销。赵泓面不改色:“奉陪。”
第一局,赵泓摇出四五六,十五点;陈老大摇出三个六,豹子,通杀。赵泓爽快付钱。
第二局,赵泓摇出三个四,陈老大又是三个六。再输十两。
第三局,赵泓摇出二三五,陈老大摇出四五六。又输。
连输三局,三十两银子没了。盐枭们哄笑起来,刀疤刘拍桌:“赵兄弟,手气不行啊!”
赵泓神色不变:“愿赌服输。”他取出钱袋,里面是全部家当——五十两碎银,是张老三给的盘缠。再输两局,他们就身无分文了。
臻多宝忽然开口:“总瓢把子,可否让小人代赵兄玩一局?”
陈老大挑眉:“账房先生也懂这个?”
“略懂。”臻多宝微笑,“小人从前在东家铺子里,常陪客人耍两手。”
“好!”陈老大将骰盅推过来,“你若赢了,之前输的三十两一笔勾销。若输了……”他眯起眼,“再加三十两。”
“一言为定。”臻多宝接过骰盅。那是紫檀木所制,内壁光滑,入手沉甸甸的。他轻轻摇晃,骰子在盅内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泓看向他,臻多宝微微点头。两人在药圃时,闲暇时常以掷骰为戏,臻多宝手巧,能听声辨点,虽不能百发百中,但十中七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