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风云录

第10章 乌篷载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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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雾中孤舟

三月廿三,清明前七日。

寅时未至,江面笼着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晨雾。一艘乌篷船缓缓滑出芦苇荡,船头破开水波,发出极轻的“哗啦”声。船是寻常渔船样式,苇草编的篷顶已半旧,船身桐油斑驳,混在三两早出的渔船中毫不显眼。

篷内,赵泓盘膝坐在舱板上,静静看着躺在对面的人。

臻多宝平躺在厚毡上,脸色仍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身上盖着赵泓的外袍,袍下是包扎严实的伤口——心口偏左三寸,匕首刺入的位置。那日冷泉洞前,他当着张知府的面自戕,匕首刺得极深,血喷如泉。张知府大惊失色,急唤随行医官施救,却因匕首紧贴心脉,无人敢拔。

正是这片刻慌乱,给了潜伏在侧的陇右旧部可乘之机。张老三带人突袭,趁乱抢出臻多宝,赵泓则依约带着柳二郎在山下会合。众人连夜寻了相熟的老郎中,用了三副金疮药、半支百年老参,才勉强吊住一口气。

“脉象稳了。”老郎中拔针时如是说,“但伤在心脉,须得静养百日,不得劳神,不得颠簸,更不得动武。”

于是有了这艘船。

赵泓收回目光,轻轻掀开袍角一角,露出包扎处。白布下隐约透出血色,但已不是前几日那种刺目的鲜红。他小心翼翼换药,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握刀的手。

药粉撒上时,臻多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吵醒你了?”赵泓低声问。

臻多宝摇摇头,目光在篷内转了一圈。油灯昏黄的光映出简陋的陈设:一张矮几,几个蒲团,角落堆着渔具和干粮,篷顶悬着药囊,散出艾草与合欢的淡香。船身随波轻晃,舱外水声潺潺。

“这是……哪儿?”他的声音嘶哑微弱。

“钱塘江支流,往运河去。”赵泓扶他坐起,递过温水,“张老三安排的船,船家是可信之人,只管行船,不问来由。”

臻多宝抿了口水,温热的水润过干裂的嘴唇。他看向篷帘缝隙外,浓雾如幔,偶尔有水鸟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叫。

“二郎呢?”

“在船尾,跟船家学撑篙。”赵泓顿了顿,“他很懂事,这些日子不哭不闹,只守着药炉。”

臻多宝沉默片刻,轻声道:“苦了这孩子。”

赵泓没有接话,只将水碗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喝完。放下碗时,臻多宝忽然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

“那日……我以为必死了。”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匕首刺进去时,疼得眼前发黑,只想着……想着你和二郎……”

赵泓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我知道。”

两人相顾无言。篷内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和船底汩汩的水声。良久,赵泓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是那枚系着红绳的羊脂玉环,莹润如初。

“你的。”他将玉环重新戴回臻多宝颈间。

玉环贴上皮肤,微凉。臻多宝低头看着,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的玉面,忽然问:“我的那枚铜钱呢?”

赵泓从贴身暗袋中取出那枚磨损的“开元通宝”,放在他掌心。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臻多宝合掌握住,铜钱的棱角硌着皮肉,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都还在。”他轻声说。

“都在。”赵泓应道。

二、焚契仪式

辰时,雾渐散。

船驶入运河段,两岸开始出现人家。白墙黛瓦的民居临水而建,石阶伸入河中,有妇人蹲在阶上浣衣,木杵捶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孩童在岸边追逐,笑声洒了一路。

柳二郎从船尾钻进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捧着一只陶碗:“掌事,赵叔,船家煮了粥。”

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面上浮着一层米油,撒了几粒盐。赵泓接过来,一勺一勺喂给臻多宝。臻多宝胃口不佳,勉强喝了半碗便摇头。

“再喝些。”赵泓低声劝。

“真喝不下了。”臻多宝苦笑,“伤口疼,胀得慌。”

赵泓不再勉强,自己将剩下的粥喝完。柳二郎乖巧地收拾碗筷,又去船尾帮船家整理渔网。

船缓缓前行,经过盐桥市。两岸商铺林立,旌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买卖讨价声、船工号子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透过篷帘缝隙,能看见码头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货船,装卸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健步如飞。

“到赤山埠了。”船家在船头说,“再往前是雷峰塔,晌午能到。”

赵泓“嗯”了一声,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书:地契、户帖、告身、盐引、度牒……每一样都代表一段过往,一个身份,一重枷锁。

他又从舱板下拖出一个小铜盆,添上炭,引火点燃。炭火起初只是几点暗红,渐渐蔓延成一片温暖的橘黄。

“这是……”臻多宝看着那些文书。

“烧了。”赵泓说得平静,“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臻掌事,也无赵都头。只有赵泓,和臻多宝。”

他将地契最先投入火中。那是药圃的地契,白纸黑字,红泥印章,写着“臻氏多宝”四字。纸张遇火即卷,边缘焦黑,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化作青烟袅袅上升。

臻多宝静静看着。那片药圃,那些梅树,那些草药,那些晨昏忙碌的日子,都在火光中化为灰烬。他忽然想起初到江南时,用全部积蓄买下那片荒地的情形。那时他满心想着隐姓埋名,开间药铺,了此残生。没想过会遇见赵泓,没想过会卷入风波,没想过会爱上一个人,也没想过会亲手焚毁这一切。

接着是户帖。上面记载着他的籍贯、年岁、相貌特征——“汴京人士,面白,无须,身长七尺……”火焰舔舐纸面,那些冰冷的描述渐渐模糊,最终消失。

赵泓拿起臻多宝的“皇商凭照”。那是一张质地坚韧的桑皮纸,边缘烫金,正中盖着内务府的朱红大印。凭照上详细罗列了臻多宝作为宫廷采办可享有的特权:免税、通关、调用驿马……每一项都曾是无数商人梦寐以求的恩宠,也曾是套在他脖颈上的无形枷锁。

臻多宝伸手接过凭照,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烫金的文字。良久,他松开手,凭照飘然落入火盆。

“从此世间再无臻掌事,”他看着火焰吞噬那张纸,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赵泓的臻多宝。”

火舌跃起,将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轮到赵泓了。他取出自己的“武骑尉告身”——那是陇右军中的官职,正七品,凭此可领俸禄、蓄部曲、见官不拜。告身用锦帛制成,虽已陈旧,但绣纹仍清晰。他看也没看,直接投入火中。

又取出一枚铜印,印纽雕作虎形,印面刻着“陇右军都虞候印”七个篆字。这是当年种师道将军亲手所授,代表着他在军中的地位与荣耀。赵泓摩挲着冰凉的印身,眼前闪过陇右的风沙、同袍的面容、战场的血色。最终,他将铜印掷入火盆。

“此身已卸甲,”他握住臻多宝的手,十指相扣,“余生只作你的赵郎。”

火焰吞没铜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接着是盐引、茶引、度牒……每一样都是身份的凭证,也是束缚的锁链。赵泓一件件投入火中,动作干脆,没有犹豫。臻多宝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仿佛要给他力量,又仿佛要从这力量中汲取温暖。

最后剩下一张纸。不是文书,而是一幅简陋的舆图,上面用炭笔画着路线,标注着地名——从陇右到汴京,从汴京到江南,曲折蜿蜒,像一道漫长的伤痕。

“这个也烧吗?”赵泓问。

臻多宝接过舆图,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地名:秦州、凤翔、潼关、洛阳、汴梁、扬州、临安……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泪交织的过往。他看了很久,久到炭火都暗了下去。

“烧吧。”最终他说,“路在脚下,不在纸上。”

舆图落入火盆,迅速卷曲焦黑。那些地名在火焰中消失,连同它们所承载的回忆、伤痛、挣扎与希望。

铜盆中的火焰渐渐弱下去,最终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赵泓拨了拨炭火,确认每一样都烧得彻底,才将铜盆移到篷边,让江风吹散热气。

篷内弥漫着纸张焚烧特有的焦味,混合着炭火的暖意。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那堆灰烬,谁也没有说话。

过去已经焚尽,未来尚未可知。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三、船宴醉语

午时,船至雷峰塔下。

塔身巍峨,砖石颜色深沉,在春日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塔铃随风轻响,叮叮当当,清脆悠远,与江涛声、橹桨声交织,奏出一曲江南春日的交响。

船家将船系在岸边垂杨下,开始准备午饭。柳二郎帮忙生火,孩子很能干,不一会儿小泥炉里就腾起了青烟。

赵泓扶臻多宝到船头坐下。春日阳光温暖而不炽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江风带着水汽和花香拂面,远处有渔歌隐隐传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臻多宝忽然问。

“三月廿三。”赵泓答。

“该吃莼羹了。”臻多宝望着江面,“江南三月,莼菜正嫩,鲈鱼正肥。”

赵泓还没接话,船家已笑着开口:“巧了,今早刚好网到两条鲈鱼,莼菜也是新采的。”说着,从鱼篓里提出两条银鳞闪闪的鲈鱼,又从舱底取出一篮嫩绿的莼菜。

午饭就在船头摆开。没有高桌大案,只用一块洗净的船板架在矮凳上。船家手艺朴实,却得了江南菜的精髓:莼羹盛在龙泉窑的青瓷碗里,碧绿的莼菜浮在乳白的鱼汤中,嫩滑如脂;鲈鱼脍切得薄如蝉翼,铺在冰镇上,佐以姜醋,鲜美清甜;还有一味酒腌螺蛳,盛在越窑的青瓷盏中,螺肉饱满,酒香扑鼻;最妙的是梅子蒸鳜,鳜鱼整条清蒸,腹中填了糖渍梅子,用新鲜的木叶托着上桌,梅香渗入鱼肉,酸甜开胃。

船家又搬出一坛酒:“自家酿的梨花白,埋了五年,今日开封,给两位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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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坛泥封拍开,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赵泓斟了两盏,一盏递给臻多宝,一盏自己端起。

“你的伤……”赵泓犹豫。

“少饮无妨。”臻多宝接过酒盏,凑到鼻尖轻嗅,眼中泛起笑意,“好酒。”

两人碰盏。酒液清冽,入口绵甜,后劲却足,一股暖意从喉头直抵胃腹,再蔓延至四肢百骸。臻多宝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眼角微微泛红。

柳二郎捧着粥碗坐在一旁,船家特意给他蒸了碗鸡蛋羹,嫩黄如脂,撒着葱花。孩子吃得很香,不时抬头看看赵泓和臻多宝,眼中满是安心。

酒过三巡,赵泓又斟满一盏,却不喝,只是看着盏中晃动的酒液。阳光透过酒液,在船板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

“想什么呢?”臻多宝问。

“想陇右。”赵泓说,“这时候,陇右该刮大风了。黄沙漫天,遮天蔽日,人在外面走一遭,回来满嘴都是沙子。”他顿了顿,“但风停后,星空特别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贯天际。”

臻多宝想象着那片星空。他生在汴京,长在宫廷,见过最精巧的宫灯,最绚烂的烟花,却没见过那样辽阔原始的星空。

“等你好些,”赵泓接着说,“我们去看星星。江南的,陇右的,海上的,哪里的都行。”

“好。”臻多宝应道,仰头饮尽盏中酒。

酒意渐浓。赵泓的话多了起来,说起陇右的军营,说起义结金兰的同袍,说起战死的兄长,说起那些埋骨沙场、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士卒。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臻多宝听得出平静下的波澜。

“我有时候想,”赵泓望着江面,“如果当年我没从军,兄长没去汴京求援,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臻多宝握住他的手,“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走下去。”

赵泓转头看他,醉眼朦胧中,臻多宝的脸庞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忽然倾身,以指蘸了酒,在臻多宝掌心一笔一画地写。

臻多宝低头看,是两句诗:

“一生一世一双人,半醉半醒半浮生。”

字迹潦草,酒液很快挥发,只余湿润的痕迹。但那些笔画仿佛烙在了掌心,烫得人心头发颤。

“这是……”臻多宝抬眼。

“我写的。”赵泓笑了,笑容里有醉意,更有毫不掩饰的爱意,“在陇右时,听一个老兵唱的曲儿,就记住了这两句。”他顿了顿,“那时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臻多宝也笑了,将掌心贴在胸口,仿佛要将那两句诗印在心里。然后他凑近,在赵泓唇上轻轻一吻。

这个吻带着梨花白的甜香,带着阳光的暖意,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不问明天的决绝。赵泓回应着,手环上他的腰,小心避开伤口,将人拥入怀中。

船在江心轻轻摇晃,像摇篮。远处雷峰塔的铃声随风飘来,叮当,叮当,像是为这一刻伴奏。

柳二郎早已懂事地钻进篷内,船家也背过身去,专心整理渔网。船头只剩相拥的两人,和满桌未尽的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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