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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大捷后的第五日,陆逊在临时帅府召集众将。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冬日的湿寒。凌操、徐盛、董袭、贺齐分坐两侧,朱桓因箭伤未愈,靠坐在特设的软椅上,脸色仍有些苍白。
“诸位,严白虎虽败逃,但山越之乱未平。”陆逊将几份军报摊开在案上,“最新探报:祖郎收拢残部约四千人,退守天柱峰北侧的鹰愁涧,那里地势比天柱峰更为险峻,易守难攻。尤突虽答应归降,但三日期限已过,未见其部众下山。而潘临将军昨日派人送信,说在劝说尤突时遇到阻力——尤突部下有几个头领收了曹操使者的重金,坚决反对归顺。”
董袭一拳捶在案几上:“这尤突反复小人!既已答应归降,又出尔反尔!”
徐盛较为冷静:“将军,尤突贪利,其部下又受曹操金银诱惑,摇摆不定也在情理之中。关键是要让他看清形势——跟着曹操只有虚名,跟着我们才有实利。”
陆逊点头,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鹰愁涧位置:“祖郎才是心腹大患。此人虽败,但在山越中威望仍在。若让他喘过气来,联络旧部,必会再起祸端。必须趁其新败,一举歼灭。”
朱桓挣扎着想要站起,牵动伤口,疼得眉头紧皱,还是开口道:“将军,末将愿领兵攻打鹰愁涧!严白虎是从我手里逃走的,这份耻辱,我要亲手洗刷!”
陆逊转身,温和却坚定地摇头:“朱将军伤势未愈,当以休养为重。况且——”他目光扫过众将,“攻打鹰愁涧,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凌操疑惑:“智取?鹰愁涧我听说过,那地方两山夹一涧,只有一条贴着悬崖的栈道可通,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年丹阳郡派五千官兵攻打,死伤过半都没打下来。怎么智取?”
陆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凌将军,如果你是祖郎,新败之后退守鹰愁涧,最担心什么?”
凌操思索片刻:“粮草。鹰愁涧地势险要,但地方狭小,存粮有限。四千人吃喝,撑不了太久。”
“还有呢?”
徐盛接话:“军心。新败之师,士气低落,又闻潘临归顺、严白虎大败,部下必生异心。”
“正是。”陆逊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粮、心、疑、分。“我们要在这四字上做文章。断其粮草,攻其军心,疑其部署,分其兵力。”
他详细阐述计划:“第一步,贺齐将军继续执行《安越六策》,在鹰愁涧周边十里内的所有山越村寨设立救济点,发放粮食布匹。凡下山领取救济者,登记造册,分给临时田地耕种。我要让鹰愁涧成为孤岛,让祖郎看着周围寨子一个个归顺。”
贺齐起身抱拳:“末将领命!已设七个救济点,三日来已有千余山越百姓下山登记。”
“第二步,徐盛将军。”陆逊看向徐盛,“你率一千人,多带锣鼓旌旗,每日在鹰愁涧四周山头轮番出现,摇旗呐喊,做出围攻架势,但绝不真攻。我要让祖郎部下时刻紧绷,寝食难安。”
徐盛眼睛一亮:“疲兵之计!末将明白!”
“第三步,凌操将军。”陆逊取出一封密信,“你派可靠之人,将这封信射入鹰愁涧寨中。信中以彭绮口吻书写,言其被俘后受我礼遇,伤势已愈,劝祖郎为部下性命着想,早日归降。记住,信要用彭绮平日说话的口气写,最后加上一句只有他和祖郎知道的旧事——比如当年某次并肩作战的细节,以取信于祖郎。”
凌操接过密信,有些担忧:“将军,祖郎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陆逊淡淡道,“重要的是这封信会让祖郎疑心——彭绮是否真的降了?是否在为我军做说客?他一旦生疑,便会猜忌部下,这正是我们要的。”
董袭忍不住问:“将军,那我做什么?”
陆逊笑了笑,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十几个小瓷瓶:“董袭将军,你的任务最要紧。这些瓶里装的是巴豆粉和少许蒙汗药。你挑选五十名机灵士卒,扮作山民,混入鹰愁涧周边村寨。待祖郎派人下山筹粮时,设法将这些药粉混入他们的粮食中。”
董袭瞪大眼睛:“下药?”
“剂量要轻,只让人腹泻乏力,不伤性命。”陆逊正色道,“山道险峻,若守军腹泻乏力,战斗力必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这会进一步动摇军心。士兵会想,连粮食都被人下了药,这仗还怎么打?”
众将听罢,都倒吸一口凉气。这连环计,一环扣一环,从外到内,从物质到心理,简直把祖郎算死了。
朱桓叹服:“将军用兵,已得郭军师真传。末将......心服口服。”
陆逊摆摆手,神色却无得意:“用计终究是小道。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我已派人去接彭绮,让他亲自上山劝降。若祖郎肯降,这些计策便用不上;若他不降......”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会议结束后,陆逊独留贺齐。炭火噼啪作响,陆逊为贺齐斟了杯热茶:“贺将军,安置山越百姓之事,进展如何?”
贺齐接过茶盏,脸上露出笑容:“回将军,比预想的顺利。春谷外已划出两万亩荒地,按每户三十亩分配,目前已安置八百余户。官府提供种子、农具,头三年免赋税。许多山越百姓领到田地时,跪地痛哭,说这辈子第一次有自己的地。”
“好。”陆逊欣慰点头,“但有地还不够。山越世代居住深山,不善耕种平原土地。你从历城屯田兵中挑选百名老农,教授他们耕作技术。再设市集,让他们可以用山货换取生活所需。”
贺齐记下,又迟疑道:“将军,有一事......有些下山山民反映,附近汉人村庄对他们仍有歧视,称他们为‘山蛮’,不愿与他们交易,甚至不让子女与他们交往。”
陆逊眉头微皱,沉思片刻:“此事我已有考量。你明日以我的名义发布告示:凡扬州百姓,无论汉越,皆为刘扬州子民,享有同等权利。歧视、欺压山越者,按律处置。同时——”他顿了顿,“在春谷办一场‘汉越联谊宴’,邀请附近汉人乡绅和下山山越头领共聚,我亲自出席。”
贺齐眼睛一亮:“将军亲自出面,必能消除隔阂!”
“还不够。”陆逊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群山,“要真正融合,需一代人时间。所以要抓紧办学。各安置点都要设学堂,汉越子弟同堂读书。孩子心中无偏见,将来才能真正成为一家人。”
贺齐深深一揖:“将军深谋远虑,贺齐佩服!”
两日后,彭绮被带到长山。他肩膀的箭伤已基本愈合,只是活动时还有些不便。见到陆逊时,他神色复杂,既感激陆逊不杀之恩,又因投降而羞愧。
陆逊在书房接待他,桌上摆着几样简单酒菜。“彭将军请坐。伤势可好些了?”
彭绮抱拳:“多谢陆将军关心,已无大碍。”他站着不肯坐,“将军唤我来,有何吩咐?”
陆逊示意他坐下,亲自为他斟酒:“我想请彭将军回鹰愁涧一趟,劝祖郎归降。”
彭绮手一颤,酒洒出些许。他抬头看着陆逊,眼中闪过挣扎:“陆将军,祖帅待我如子,我......我劝他投降,岂不成了不义之人?”
“正因祖郎待你如子,你才更该为他着想。”陆逊正色道,“彭将军,我问你:鹰愁涧存粮,还能吃多久?四千将士,伤者几何?严白虎已败,潘临已降,尤突摇摆,祖郎困守孤山,外无援兵,内缺粮草,他能撑到几时?”
彭绮沉默,这些他何尝不知。
“若强攻,我军确有伤亡,但鹰愁涧必破。到时玉石俱焚,四千山越弟兄,能活下几人?”陆逊声音低沉,“彭将军,你也是带兵之人,当知为将者,不仅要勇,更要为部下性命负责。祖郎若真在乎弟兄们,就该给他们一条活路。”
彭绮握紧拳头,指节发白。良久,他哑声道:“我......我愿意去劝。但祖帅性子刚烈,未必肯听。”
“尽人事,听天命。”陆逊将一封招降书推到他面前,“这是招降条件:祖郎若降,可授扬武校尉,仍领旧部,驻守丹阳。部下愿归田者分地,愿从军者编入官军,一视同仁。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彭绮接过招降书,深吸一口气:“我何时出发?”
“明日一早。我会派人护送你到鹰愁涧山下。”陆逊起身,走到彭绮面前,深深一揖,“无论成败,我都感谢彭将军为保全数千性命所做的努力。”
彭绮慌忙还礼,眼中已有泪光。
次日清晨,彭绮只带两名随从,骑马前往鹰愁涧。陆逊站在城楼上目送他远去,寒风吹动他的白色披风。
徐盛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若祖郎不降,真要强攻吗?”
陆逊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群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我会等到最后一刻。”他转身下城,“传令各部,按计划行事。三日后,若彭绮未归,或祖郎未降,便开始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