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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门又开了。
林浩宇站在门口。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那是他的康复日志设备。
“护士说你们在这里。”他说，声音平静。
蓝胭脂慌忙擦掉眼泪，站起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该做下午的认知训练吗？”
“取消了。”林浩宇走进房间，环顾四周，“伊万诺夫医生告诉我了。关于‘神经错配’。”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蓝胭脂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她看向林瀚辰，后者也愣住了——显然，伊万诺夫没有和他们商量，就直接告诉了患者本人。
“什么时候的事？”林瀚辰问，声音紧绷。
“一小时前。”林浩宇走到房间中央，站在原来冰封舱的位置，“他给了我完整的医学报告，两个方案的详细说明，还有……统计数据。”
他转身，看向蓝胭脂。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金色，但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所以，”他说，“我需要做决定，对吗？”
“不。”蓝胭脂脱口而出，“这是我们——”
“这是我的身体。”林浩宇打断她，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的大脑，我的生命。所以，这是我的决定。”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蓝胭脂能看清他瞳孔里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能看见他病号服领口下露出的、手术留下的疤痕。
“你希望我选哪个？”他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穿了蓝胭脂所有的伪装。她看着他，眼泪又一次涌上来，但这次她没有回避。
“我希望……”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我希望你活着。不管以什么形式，不管记不记得我，不管还是不是‘林浩宇’……我希望你活着。”
她说出了心底最真实、最自私的欲望。
林浩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她，只是从她脸颊边拂过，拂掉了一滴眼泪。
他的手指很凉。
“但我不能选B。”他说。
蓝胭脂的心沉入谷底。“为什么？”
“因为如果选B，就算我活下来，也只是一个空壳。”林浩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坚定，“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那些让我成为‘我’的东西……那样的‘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可是选A你会——”
“我知道。”林浩宇点头，“我知道选A的结果。但至少，在完全崩溃之前，我还是我。我还是记得你，记得瀚辰，记得我们经历过的一切。哪怕那些记忆会混乱，会出错，会变成折磨……但它们是真实的。”
他顿了顿。
“而你值得真实的我。哪怕那个真实的我会痛苦，会死亡，但至少……那是真实的我。”
蓝胭脂哭出声来。不是啜泣，是彻底的、崩溃的哭泣。她抓住他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发白。
“我不要真实！”她喊道，“我要你活着！哪怕你忘了我，哪怕你变成另一个人，哪怕你永远不记得爱过我……我也要你活着！”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完全失控。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守护者”姿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因为她终于明白：她可以接受他不爱她，可以接受他不记得她，甚至可以接受他恨她——但她无法接受他消失。
林浩宇任她抓着，没有挣脱。他的表情在阴影里模糊不清，但声音很清晰：
“胭脂，听我说。”
她抬头看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你还记得我日记里写的那句话吗？”他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请你亲手结束这一切’。”
蓝胭脂点头，说不出话。
“那时候我写这句话，是因为我以为‘不是我’是最坏的结果。”林浩宇轻声说，“但现在我明白了：最坏的结果不是‘不是我’，是‘假装是我’。”
他抬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动作笨拙但温柔。
“如果我选了B，手术成功，我活下来了，但失去了所有记忆。然后你每天来看我，给我讲过去的事，试图让我重新爱上你……但那个每天坐在你面前的人，真的是我吗？还是只是一个长得像我的陌生人，在扮演‘林浩宇’这个角色？”
他停顿。
“那样的生活，对你公平吗？对你来说，那是希望还是更深的折磨？”
蓝胭脂无法回答。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如果那个活下来的人已经不再是林浩宇，那她的等待，她的守候，她的爱，都将失去所有意义。
她爱的不是一具躯壳，是那个躯壳里住过的灵魂。
而现在，那个灵魂选择保持真实，哪怕真实意味着毁灭。
“所以我的决定是：选A。”林浩宇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现实，“不进行二次手术，不强制擦除记忆。继续康复，继续生活，直到……直到我不能再继续为止。”
他看向林瀚辰：“瀚辰，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林瀚辰的眼睛也红了。“你说。”
“当那一天到来——当我完全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当我的人格开始解体，当我连你都认不出来的时候……”林浩宇停顿，“请你结束它。用我留给胭脂的那把枪，给我一个干净的结局。”
林瀚辰的眼泪掉下来，但他点头。“我答应你。”
林浩宇重新看向蓝胭脂。他的手指轻轻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哭肿的眼睑。
“而你，”他说，“我需要你做另一件事。”
“……什么？”
“陪我走完剩下的路。”林浩宇说，“不把我当病人，不把我当将死之人。就把我当林浩宇，你的爱人，陪你走过最后一段时间的男人。”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情感——不是记忆恢复带来的情感，是在这一刻，在这个抉择的瞬间，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最真实的情感。
“你能做到吗？”他问。
蓝胭脂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久、终于回来却又即将失去的男人。
然后她点头，用尽全身力气点头。
“我能。”她说，声音嘶哑但坚定，“我陪你。直到最后。”
林浩宇笑了。不是那种完美的、克制的笑，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悲伤但释然的微笑。
“谢谢。”他说。
然后，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不是嘴唇的吻，只是额头相触，像冰封前隔着玻璃做的那样。
但这次，没有玻璃了。
这次，是真真实实的温度，真真实实的触感，真真实实的……告别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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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新的开始
时间：决定作出后第3天
地点：康复花园·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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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方案调整了。
不再追求记忆的完全恢复，不再强求认知功能的百分百正常。现在的重点是：生活质量，当下感受，以及……尽可能多地创造新的、美好的记忆。
林浩宇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着夕阳。蓝胭脂坐在他身边，头靠在他肩膀上——这是苏醒后，她第一次主动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
起初林浩宇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了。他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夕阳很美。”他说。
“嗯。”蓝胭脂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你以前说过，黄昏是一天里最温柔的时刻。”
“我说过吗？”
“说过。”蓝胭脂微笑，“在上海，在重庆，在很多地方。每次任务结束，如果是黄昏时分回来，你就会站在窗边看很久。”
林浩宇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一定很喜欢黄昏。”
“是的。你说过，黄昏时，光与暗达成了短暂的和平。”
两人安静地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暗。星星开始出现，先是最亮的几颗，然后是越来越多，直到整个天空布满银色的光点。
“瀚辰说，圣盾在西藏的据点已经准备好了。”林浩宇突然说，“那里有更先进的医疗设备，也有关于源初之垢的更多研究。也许……也许那里有延缓症状的方法。”
蓝胭脂抬头看他。“你想去吗？”
“想。”林浩宇点头，“不是去求医，是去……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父母的研究。”林浩宇说，“他们穷尽一生研究源初之垢，不是为了制造武器，是为了理解它，控制它，让它为人类所用。我想去看看他们留下的资料，也许……也许我能找到答案。”
不是治愈自己的答案，是理解这一切意义的答案。
蓝胭脂握紧他的手。“我陪你去。”
“会很危险。西藏是墟组织的重点监控区域，我们可能会被发现，可能会被追杀。”
“我不怕。”蓝胭脂说，“反正……反正我们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林浩宇转头看她。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星辰。
“不对。”他说，“我们还有很多可失去的。剩下的每一天，每一个黄昏，每一次牵手，每一次对视……这些都是我们还能拥有的。”
他停顿。
“所以我们要去西藏，不是为了寻找奇迹，是为了在剩下的时间里，活得像我们自己。”
蓝胭脂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他的手，把头重新靠在他肩膀上。
“好。”她说，“我们活得像我们自己。”
夜幕完全降临。花园里的自动照明系统亮起，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两人的轮廓，在地面上投下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远处，林瀚辰站在观察窗前，看着这一幕。他手里拿着伊万诺夫刚给他的最新脑部扫描报告：神经错配的速度比预期快了17%，第一个严重症状预计在四周内出现。
但他没有告诉哥哥，也没有告诉蓝胭脂。
因为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清楚反而残忍。就像你知道风暴一定会来，但在它到来之前，你还可以在甲板上看星星，还可以牵着爱人的手，还可以相信今夜风平浪静。
他收起报告，转身离开。
让今夜，只是今夜。
让这个黄昏，只是黄昏。
让这对终于重新找到彼此的爱人，拥有这一刻的完整。
至于明天……明天自有明天的苦难。
但至少今夜，他们还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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