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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一次警告
时间：苏醒后第49天，清晨
地点：医疗中心·常规检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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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诺夫的表情不对劲。
蓝胭脂从他一早进入检查室就感觉到了。这位向来冷静得像西伯利亚冻土的老医生，今天握着听诊器的手指在轻微发抖，记录时钢笔在纸上留下比平时更深的压痕。
林浩宇安静地坐在检查床上，配合着各项测试。他的进步很明显：肺活量恢复到正常值的85%，肌肉力量达到75%，神经反应速度更是超过了90%。如果只看这些数字，他几乎是个康复奇迹。
但伊万诺夫关注的不是这些。
“林先生，”他在完成一套复杂的神经系统检查后，声音有些紧绷，“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异常的感官体验？”
林浩宇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定义‘异常’。”
“比如，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听见没有来源的声音，或者……闻到记忆中的气味，但实际上那个气味源不在场。”
检查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蓝胭脂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窗帘边缘。
林浩宇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有。三天前的晚上，我闻到了硝烟味。很浓，像战场上的味道。但当时我是在病房里，窗户外是雪原，不可能有硝烟。”
伊万诺夫快速记录。“还有吗？”
“昨天下午做认知训练时，我听见了……日语对话。很模糊，听不清内容，但能确定是日语，而且是关西口音。”林浩宇停顿，“但我周围没有人说日语。”
“视觉呢？”
“暂时没有。”
伊万诺夫合上记录本，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里透出的疲惫，让蓝胭脂的心沉了下去。
“医生，”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稳，“这说明什么？”
伊万诺夫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她，眼神里有专业评估下的沉重。
“说明唤醒手术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了。”他说，“我们担心的‘神经错配’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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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神经错配
时间：检查后第1小时
地点：伊万诺夫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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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部三维投影在办公桌上旋转，不同区域被标记成不同的颜色。伊万诺夫指着左侧颞叶的一片红色区域。
“这里是记忆中枢。林先生三个月冰封期间的神经损伤主要集中在这里。”他的手指移动，“但我们在唤醒手术中，为了重建神经连接，刺激了相邻的区域——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又指向一片蓝色的区域。
“这里是感官信息处理区。正常情况下，它接收来自五官的信号，传递给记忆中枢匹配和解读。但现在，由于记忆中枢受损，以及手术时的电刺激，这两片区域之间出现了……错误的连接。”
蓝胭脂盯着那些旋转的彩色区域，努力理解那些医学术语背后的含义。“错误的连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感官信息可能会直接激活错误的记忆片段，或者反过来，记忆片段会触发虚假的感官体验。”伊万诺夫调出一张神经信号传导图，“比如他闻到硝烟味——那不是真的硝烟味，是他的记忆里某个战场场景被激活了，而这个激活信号错误地传递给了嗅觉中枢，让他‘闻’到了硝烟。”
“所以他不是在回忆，是在……重新经历？”
“更糟。”伊万诺夫的表情严峻，“回忆是你知道自己‘在想过去的事’。重新经历是你以为自己‘正在经历’那个过去。对大脑来说，这两者有天壤之别。”
林瀚辰坐在办公室角落，一直沉默着。此刻他开口：“源初之垢。是不是它也在起作用？”
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点头。“有可能。源初之垢的本质是信息能量，它记录着大量的感官和记忆数据。林先生体内的芯片就像一根天线，在神经不稳定的状态下，可能会接收到这些‘信息污染’。”
办公室陷入压抑的沉默。窗外的阳光很好，但房间里冷得像冰窖。
“后果是什么？”蓝胭脂问，指甲已经陷进掌心。
伊万诺夫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全球类似病例的统计图表，曲线像悬崖一样陡峭下跌。
“初期是感官错乱：闻到、听到、看到不存在的东西。中期是记忆与现实混淆：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现在，哪些是虚假的过去。晚期……”
他停顿，鼠标点击，调出一张照片：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口水从嘴角流下，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晚期是人格解体。大脑因为无法处理海量的错误信号而彻底崩溃，患者会退行到婴儿状态，失去所有认知功能，最终在全身器官衰竭中死亡。”
蓝胭脂闭上眼睛。她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脚下的地板在塌陷。
“时间线？”她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因人而异。”伊万诺夫说，“快的三个月，慢的……可能两三年。但趋势是不可逆的，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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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什么？”
伊万诺夫看着她，眼神复杂。“除非我们再次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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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二次选择
时间：检查后第3小时
地点：医疗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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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伊万诺夫、蓝胭脂、林瀚辰，还有圣盾派来的两位资深医疗顾问——来自苏黎世的神经外科专家米勒教授，和来自东京的源初之垢研究专家佐藤博士。
投影屏上并排显示着两个方案。
方案A：维持现状。
· 继续现有康复治疗
· 用药物控制神经错配症状
· 预期结果：林浩宇将在6-18个月内逐渐丧失认知功能，最终死亡
· 优点：过程相对平缓，患者痛苦较少
· 缺点：结局不可改变
方案B：二次手术干预。
· 对记忆中枢进行深度神经重置
· 强制擦除所有可能引发错配的“危险记忆”
· 预期结果：神经错配症状消失，但患者将永久失去大量个人记忆（预估70-80%）
· 优点：可能保住基本认知功能和生命
· 缺点：记忆损失不可逆，人格可能发生根本性改变
米勒教授指着方案B的细节：“我们需要定位并分离那些与强烈感官体验绑定的记忆片段——战场、杀戮、危险任务、重大创伤。这些记忆最容易引发错配。”
“怎么分离？”林瀚辰问。
“用高精度电极刺激，配合特殊药物，让这些记忆的神经连接暂时‘松解’，然后用微电流引导它们重组到不活跃的脑区。”佐藤博士补充，“理论上，这些记忆还在，但不会被轻易激活了。”
“理论上？”蓝胭脂抓住了这个词。
佐藤博士和米勒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
“实际上，这种手术全球只进行过七例。”米勒教授承认，“三例成功，两例部分成功，两例……失败。”
“失败的结果是什么？”
“一例成了植物人，一例……”佐藤博士停顿，“出现了反向效应：患者失去了所有普通记忆，但危险记忆被无限放大。他活在永恒的战场幻觉里，六周后死于心脏衰竭——被自己吓死的。”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蓝胭脂看着投影屏上那两个方案，感觉它们像两条通往不同地狱的路：一条是缓慢沉没的沼泽，一条是突然坠落的悬崖。
“有没有方案C？”她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祈求。
伊万诺夫摇头。“医学不是魔法。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两个糟糕的选项里，选一个不那么糟糕的。”
“那你们选哪个？”蓝胭脂看向五位专家。
五个人沉默了。他们互相看了看，最终，伊万诺夫开口：
“作为医生，我们建议方案A。因为方案B的成功率只有43%，而且即使成功，林先生也不再是原来的他了。方案A至少能让他……相对完整地走完最后一段时间。”
相对完整地走向死亡。
蓝胭脂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康复花园里，林浩宇正在做行走训练。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动作依然有些僵硬，但步伐坚定，背挺得很直。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怎样的未来。
她也不知道。
但她必须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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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冰棺前的独白
时间：会议后第2小时
地点：原来的冰封核心区（现已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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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舱已经被移走了，这里现在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但蓝胭脂还是习惯来这里——在需要思考的时候，在需要做决定的时候。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原来放置冰封舱的基座。地面还残留着低温设备的安装痕迹，像某种消失文明的遗迹。
门开了。林瀚辰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
过了很久，蓝胭脂开口：“你知道吗，刚才开会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想如果他在这里，他会怎么选。”蓝胭脂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中央，“他会选A，对吧？因为选A，他至少还能保持‘林浩宇’的样子，直到最后。而选B……就算活了，也不是他了。”
林瀚辰沉默了一会儿。“也许。”
“但我不想让他选A。”蓝胭脂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想看着他一点点变成另一个人，一点点忘记我，一点点消失在那些虚假的感官里。我不想坐在床边，看着他空洞的眼睛，知道里面已经没有‘他’了。”
眼泪滚下来，她没有擦。
“可我也不想让他选B。”她继续说，“因为如果选B，就算他活下来了，就算他能走能说话能吃饭……但那些记忆，那些让他成为‘他’的记忆，就永远消失了。他不会记得上海雨夜初遇，不会记得重庆防空洞的拥抱，不会记得西伯利亚冰封前的告别……”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该选哪个？是选一个会死的林浩宇，还是选一个活着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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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太残忍，林瀚辰无法回答。
两人在沉默中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夕阳西斜，金色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