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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业元年七月,小暑。
南平城外的田野里,早稻已熟,金浪翻滚。这本该是开镰收割的季节,田埂上却不见几个农夫。偶有老弱妇孺弯腰割稻,动作仓促,不时抬头望向北方天际,眼中满是忧虑。
城墙上,哨兵换岗的频率比平日快了一倍。每隔五十步便架设着一架床弩,弩臂粗如儿臂,箭矢长逾六尺,寒光慑人。城楼处,新任守将韩毅独臂按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北方官道——那里烟尘不起,静得反常。
“韩都统,各城门已按您吩咐,加派三倍守卫。”副将低声禀报,“滚木礌石储备充足,火油箭矢可支半月。只是...百姓恐慌,今日又有三百余人拖家带口南逃,说是要避往交趾。”
韩毅面无表情:“让他们走。乱世求生,人之常情。但传令下去,凡南逃者,田产充公,永不得归。”
“这...”副将迟疑,“是否太苛?”
“苛?”韩毅转身,独眼中闪过寒光,“主公北伐西朝,带走了八成精锐。如今南平城中,能战之兵不足五千。若民心再乱,此城必破。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副将垂首:“是,末将明白了。”
正说着,一骑快马自南门疾驰而入。马上骑士身背三杆红色小旗,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城中激起回响,引得沿街百姓纷纷探头。
“军情急报——!”
骑士直奔将军府。韩毅脸色一凝,快步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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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正殿,临时议事堂。
这里原是大婚时的喜堂,如今红绸已撤,换上了巨大的军事沙盘。沙盘上新塑了西朝十二城的地形,其中临洮、陇西、狄道三处插着黑鹰小旗,其余九城仍是西朝的白虎旗。
赵鼎文站在沙盘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铜制兵符。他身后站着三人——陈胄青衫染尘,褚御甲胄未卸,蒋醇则埋头核对着一摞账册。
“报——!”传令兵冲入堂中,单膝跪地,“陇西急报!冯扬将军已攻破金城,歼敌八千,俘获西朝大将尤克!现正率军向临洮进发,预计五日内可抵城下!”
“好!”褚御拍案而起,震得沙盘上小旗跳动,“大哥就是大哥!这才一个月,就连破四城!”
陈胄却眉头微皱:“金城是西朝西部屏障,守军至少一万五。冯大哥只带了三万前军,强攻之下虽胜,伤亡恐怕...”
传令兵低头:“冯将军报,我军阵亡两千七百,重伤一千余。另...箭矢消耗七成,粮草只够十日。”
蒋醇拨弄算盘的手停了下来,叹道:“又是一笔开支。阵亡抚恤、伤员医治、军械补充...主公,库银真的见底了。”
赵鼎文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沙盘前,将代表冯扬前军的黑旗向前推进三寸,直抵临洮城下。然后又从后方调出一支小旗,标注“中军”,缓缓移向金城方向。
“陈军师,”他忽然开口,“若你是闫回立,此刻会如何应对?”
陈胄沉吟:“西朝连失四城,损兵至少三万,士气已堕。闫回立老谋深算,必不会在临洮死守。依我看...他可能会做三手准备。”
“说。”
“第一,收缩兵力,放弃外围城池,集中精锐死守临洮。临洮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坚守三个月不难。第二,向凌风求援,甚至...以割地为条件,换取北疆铁骑南下夹击我军。第三...”陈胄顿了顿,“派人刺杀冯大哥。只要主将一死,前军必乱。”
褚御瞪眼:“他敢!老子这就带兵去临洮,看谁敢动大哥!”
“三弟稍安。”赵鼎文摆手,“陈军师分析得对。所以...我们不能让闫回立如愿。”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金城与临洮之间的位置:“传令冯将军,暂停进攻,在金城休整。同时放出风声,就说...军中疫病流行,士卒十病三四,需延缓攻势。”
“这是要...诱敌出击?”陈胄眼睛一亮。
“不错。”赵鼎文点头,“闫回立生性多疑,若听说我军疫病,必会怀疑是诈。但他更怕错失战机。我们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以为可以趁我军病弱,出城反击,围歼前军。”
他看向陈胄:“军师,你率中军两万,秘密北上,潜伏于金城以南五十里的黑风谷。待西朝军出城,与冯将军前军接战后,突然杀出,断其归路。”
“末将领命!”
“褚御。”
“在!”
“你率左军八千骑兵,从西侧绕过临洮,直插其后方粮道。不要攻城,只烧粮。西朝军粮多囤于临洮以北的龙首山,那里守备相对薄弱。”
“得令!”褚御咧嘴一笑,“烧粮草,老子最在行!”
“蒋醇。”
“主公吩咐。”
“筹措粮草军械,不惜一切代价,保障前线供应。钱不够...就向城中富户‘借’。”赵鼎文声音转冷,“告诉他们,国若亡,家安在?若有人不肯,你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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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醇眼中闪过精光:“主公放心,南平城的商贾,最识时务。”
四人领命退下。赵鼎文独自留在堂中,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一更天,关门户,防贼防盗...”
声音在空荡的街巷中回荡。
赵鼎文抚着右腿——这几日阴雨,旧伤又隐隐作痛。他想起一个月前离开南平北上时,冯扬在城门外说的话。
“主公,此去西朝,凶险异常。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将军但说无妨。”
“若...若末将战死沙场,请主公勿要悲伤,勿要退兵。乱世争雄,慈不掌兵。您要做的,是带着活着的人,继续往前走。”
当时赵鼎文没有回答,只是重重拍了拍冯扬的肩膀。
现在想来,冯扬早已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五虎将中的每一个人,都做好了准备。
“主公。”韩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鼎文转身:“何事?”
“刚接到密报,两件事。”韩毅压低声音,“第一,西朝公主赵玥...昨夜试图自尽,被宫女救下。太医说,她腹中胎儿无恙,但公主情绪极不稳定,拒绝饮食。”
赵鼎文沉默片刻:“加派人手看守,她要死,也要等孩子生下来再死。告诉太医,用参汤吊命,务必保住胎儿。”
“是。”韩毅顿了顿,“第二件事...洛阳那边有动静了。凌风已任命慕容垂为征南大都督,调集三十万大军,其中十万已抵达襄阳。另外,暗影统领影枭...三日前离开了洛阳,去向不明。”
“影枭...”赵鼎文眼中寒光一闪,“此人比十万大军更危险。韩老,玄鹰卫在各地还有多少人手?”
“正式成员五百,外围眼线一千二。但分散在十八城,南平城内只有三百。”
“全部召回。”赵鼎文断然道,“从今日起,玄鹰卫只做一件事——挖出南平城内所有暗影棋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韩毅心中一凛:“主公,如此大动干戈,恐怕会...”
“会人心惶惶?会误伤无辜?”赵鼎文冷笑,“韩老,你告诉我,是人心惶惶可怕,还是城破人亡可怕?是误伤无辜可怕,还是满城尽成白骨可怕?”
韩毅垂首:“末将明白了。”
“还有,”赵鼎文补充,“派人盯紧西朝来的那些陪嫁人员。尤其是...那六个身手不凡的侍卫。我总觉得,闫回立不会只下一招棋。”
“是!”
韩毅退下后,赵鼎文重新走回沙盘前。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摇曳如鬼魅。
沙盘上,黑旗与白旗犬牙交错,代表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战。
而在更远处,还有无数未插上旗子的空白地带——那是凌风的三十万大军,是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是这个乱世中所有觊觎江山的野心家。
十七岁,脸上有疤,腿有残疾。
却要扛起一个王朝的复兴,数十万军民的生死,还有...父辈未竟的遗志。
赵鼎文深吸一口气,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只有他的眼睛,亮如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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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洛阳,征南大都督府。
慕容垂站在一幅巨大的南疆舆图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貔貅。他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看起来更像文士而非武将。但朝中无人敢小觑他——此人十六岁从军,二十年来东征西讨,灭国十二,从未败绩。
“大将军,”副将躬身禀报,“各军已按令集结。前锋营五万铁骑已至襄阳;左路军八万步卒屯于江陵;右路军七万水师泊于夏口;中军十万,三日后可全数抵达襄樊。”
慕容垂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抚摸着舆图上南平城的位置:“赵鼎文...有意思。一个瘸子,居然能在半年内站稳脚跟,还敢主动出击西朝。”
“据探子报,南朝如今精锐尽出,南平城内守军不足五千。若我军此刻南下,可一鼓破城。”
“然后呢?”慕容垂转身,细长的眼睛盯着副将,“然后被回师的南军堵在城里,瓮中捉鳖?”
副将一愣:“大将军的意思是...”
“赵鼎文不傻。”慕容垂走回案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他敢北伐西朝,就一定有防备南面的后手。南平城...恐怕是个诱饵。”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传令,前锋营改道,不去襄阳,转驻武当山。左路军分兵三万,进驻巫峡。右路军水师沿江东下,做出进攻建康的姿态。”
“大将军这是要...”
“虚张声势,引蛇出洞。”慕容垂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赵鼎文不是想速战速决吗?我偏不让他如愿。拖,拖到他粮草耗尽,拖到他军心涣散,拖到...西朝那边分出胜负。”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人联络西朝闫回立。告诉他,若他能拖住南军三个月,待我大军南下时,许他...裂土封王。”
“闫回立会信吗?”
“他不需要信,只需要贪。”慕容垂淡淡道,“这种人,给他一个希望,他就会拼命。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拼完命之后...连本带利收回来。”
副将恍然,随即又问:“那影枭统领那边...”
“暗影的事,不必多问。”慕容垂神色转冷,“陛下有旨,暗影独立行事,不受节制。我们打好我们的仗就是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