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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泰十三年五月十八，大婚惊变后第三日。
南平城中的血腥气仍未散尽。军民正在清理战场，焚烧尸体，修补破损的城墙和房屋。街道上不时可见披麻戴孝的百姓，哭声从深巷中幽幽传来，与工匠修复屋舍的敲打声交织在一起。
将军府内殿，气氛凝重。
赵鼎文坐在主位，腿上盖着薄毯。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下方，五虎将分坐两侧——冯扬左肩缠着绷带，陈胄额角贴着膏药，褚御脸上多了一道新疤，卫宸刚刚从陇西三城赶回，风尘仆仆，蒋醇则低着头拨弄算盘，神色复杂。
“伤亡统计出来了。”蒋醇的声音有些嘶哑，“此战，南军阵亡四千二百七十三人，重伤一千九百余，轻伤不计。百姓死伤...约三千。北疆铁骑阵亡两千一百，被俘五百四十六。暗影七处据点，共诛杀三百零七人，俘获四十二人，自尽十九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粮仓烧毁两座，损失粮食十二万石。民房损毁八百余间，商铺三百余家。初步估算，重建需白银三十万两，粮草需从缅国商路紧急调运。”
殿中一片沉寂。四千将士，三千百姓，这是南朝立国以来最惨重的损失。
赵鼎文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阵亡将士，按最高标准抚恤。家属免赋税十年，子女由官府供养至成年。重伤者，终生由官府奉养。百姓损失，全部赔偿，重建费用由官府承担。”
“主公，”蒋醇苦笑，“库银只剩不到二十万两，粮草也只够支撑三个月。若按这个标准抚恤赔偿，我们...”
“那就缩减一切不必要的开支。”赵鼎文打断他，“我的用度减半，宫中用度减七成，百官俸禄减三成。但百姓和将士的抚恤，一文不能少。”
蒋醇还要再劝，陈胄开口道：“主公，其实还有一条路。”
众人看向他。
“西朝。”陈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闫回立背信弃义，勾结凌风，致使南朝蒙此大难。我们完全可以以此为名，向西朝索赔。陇西三城虽已交割，但西朝在陇西还有七城，皆是富庶之地。若能让西朝割地赔款...”
“西朝会答应吗？”卫宸皱眉，“闫回立老奸巨猾，此次计划失败，他必会推卸责任，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是我们陷害公主。”
提到公主，殿中气氛又微妙起来。
赵鼎文看向冯扬：“赵玥如何了？”
“关在地牢，重兵看守。”冯扬沉声道，“她不肯进食，也不说话。大夫说...她已有孕在身。”
众人皆惊。
“有孕？”褚御瞪大眼睛，“这...这才几天？”
“应是来南平之前就有的。”陈胄沉吟，“难怪闫回立如此决绝——公主若在南朝诞下子嗣，这孩子的血脉既是西朝皇族，又是南朝之主，将来便可名正言顺地继承两国。他打的是这个算盘。”
蒋醇冷笑：“所以他先让公主下毒，若毒杀主公成功，就扶持这个孩子为傀儡，控制南朝；若失败，公主有孕在身，我们也不敢杀她。”
“好毒的计策。”冯扬咬牙，“主公，此女留不得！”
赵鼎文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窗外，几个孩童正在街边玩耍，全然不知这几日的腥风血雨。
“带她来。”他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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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地牢。
赵玥被押入内殿时，已不复大婚当日的华贵。她一身素衣，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小腹尚未显怀，但她下意识地护着腹部。
“公主请坐。”赵鼎文示意。
赵玥没有坐，只是站着，直视赵鼎文：“赵主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我若想杀你，你活不到今日。”赵鼎文淡淡道，“我只问你三个问题。答得好，你和孩子都能活。”
赵玥眼神微动：“什么问题？”
“第一，闫回立与凌风的约定，具体内容是什么？”
赵玥沉默片刻，缓缓道：“凌风许西朝永镇陇西，世袭罔替。待剿灭南朝后，再划江南三州给西朝。作为交换，西朝助凌风灭南朝，并...在适当时候，将赵主的人头送到洛阳。”
“第二，”赵鼎文继续问，“你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个问题让殿中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赵玥脸色终于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赵主何必明知故问？大婚当夜，你我...”
“那夜我并未碰你。”赵鼎文打断，“你送入我寝宫的‘合卺酒’，我原封未动地倒掉了。你腹中这个孩子，至少已有两个月。”
死寂。
赵玥闭上眼，良久，才轻声道：“是...是闫丞相的侄孙，闫明。三个月前，他奉丞相之命入宫教习武艺，我们...私定终身。”
“闫回立知道？”
“知道。”赵玥苦笑，“所以他才会派我来南朝。这孩子...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无论下毒成败，只要孩子生在南朝，就是一颗棋子。”
陈胄恍然：“难怪他敢让公主冒险。原来无论公主生死，这孩子都是他的后手。”
“第三个问题，”赵鼎文盯着赵玥，“如果我现在放你回西朝，你会怎么做？”
赵玥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赵主真会放我？”
“你先回答。”
“我会...”赵玥咬了咬唇，“我会告诉闫丞相，计划失败，但赵主已中毒，命不久矣。然后...劝他收手，与南朝真正结盟。”
“他会听吗？”
“不会。”赵玥摇头，“丞相此人...野心太大。他既已背叛南朝，就不会回头。但我...我可以拖延时间，可以为南朝争取喘息之机。”
她忽然跪地：“赵主，玥儿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饶。只求赵主...放过这个孩子。他是无辜的。”
赵鼎文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玥，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此刻眼中终于露出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惶恐和哀求。
良久，他缓缓道：“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杀这个孩子。”
众人皆惊。
“主公！”褚御急道，“此女...”
“但她也不能回西朝。”赵鼎文继续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西朝公主赵玥，而是南朝王妃赵氏。你腹中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将姓赵，入赵氏族谱，为我赵鼎文的嫡长子或嫡长女。”
赵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我会昭告天下，王妃有喜，南朝后继有人。”赵鼎文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至于你...余生就在南平宫养胎、生子、相夫教子。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不得与西朝有任何联系。你能做到吗？”
赵玥颤抖着，泪如雨下：“能...玥儿能...”
“带下去，好生照料。”赵鼎文挥手。
宫女将赵玥扶走。殿中又陷入沉默。
“主公，”陈胄终于开口，“此举风险太大。这孩子毕竟不是您的骨血，将来若...”
“将来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就说王妃早产。”赵鼎文淡淡道，“况且，谁说我要让这个孩子继位？”
他看向众人：“留下赵玥和孩子，有三个好处。第一，牵制闫回立——这是他闫家的血脉，他投鼠忌器。第二，安定民心——南朝有后，人心才能稳。第三...”
他顿了顿：“等孩子出生后，我会亲自教养。让他从小就知道，他是赵家子孙，是南朝的未来。至于血缘...重要吗？”
冯扬若有所思：“主公是要...将这个孩子，真正变成赵家的人？”
“不错。”赵鼎文点头，“乱世之中，血缘远不如传承重要。我要让这个孩子继承的，不是血脉，而是赵氏的志向，南朝的大业。”
众人相视，心中皆是一震。主公此举，看似冒险，实则深谋远虑。
“那西朝那边...”卫宸问。
“陈军师，”赵鼎文看向陈胄，“你亲自去一趟西朝。告诉闫回立，公主有喜，南朝有后。为贺此喜，西朝需送三样贺礼。”
“哪三样？”
“第一，白银一百万两；第二，战马五千匹；第三...”赵鼎文眼中寒光一闪，“陇西七城。”
“一百万两？五千匹马？七座城？”褚御倒吸一口凉气，“闫回立会答应？”
“他不会答应。”赵鼎文冷笑，“所以，这就是我们出兵的理由。”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传令各军，休整十日。十日后，兵发西朝。此战，不要城池，不要土地，只要三样东西——钱、马、和闫回立的人头。”
“末将领命！”五虎将齐声应和，眼中燃起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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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西朝都城临洮。
丞相府密室，闫回立看着南朝送来的国书，脸色铁青。他身后站着四将——朱鲨、秦川、尤克、许洛，皆是面色凝重。
“一百万两...五千匹马...七座城...”闫回立将国书狠狠摔在地上，“赵鼎文小儿，欺人太甚！”
秦川拾起国书，仔细看了看，低声道：“丞相，公主有孕之事...是否属实？”
“探子回报，南平宫确实在准备产房，召集稳婆。”许洛道，“公主被软禁在宫中，但衣食供应皆是最高规格。看样子...是真的。”
朱鲨怒道：“就算公主有孕，那也是我西朝血脉！赵鼎文以此要挟，简直无耻！”
“无耻？”闫回立冷笑，“乱世之中，谁还讲道义？他这是吃定了我不敢拿公主和孩子的性命冒险。”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我错看了赵鼎文。原以为他年轻气盛，容易对付。没想到...此子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不输其父赵守山。”
“丞相，现在怎么办？”尤克问，“给还是不给？”
“给？”闫回立转身，眼中闪过狠厉，“给了这一次，就有下一次。赵鼎文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他沉吟片刻：“回信给南朝，就说西朝愿送贺礼，但数目太大，需要时间筹措。先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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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到何时？”
“拖到...凌风第二次南征。”闫回立眼中精光闪烁，“我已接到密报，凌风在洛阳震怒，罢免了宇文霸的兵权，改任镇北将军慕容垂为征南大都督，调集三十万大军，三个月后南下。这一次...是灭国之战。”
众人皆惊。
“三十万？！”朱鲨瞪大眼睛，“南朝那点兵力...”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拖。”闫回立道，“拖到慕容垂大军南下，届时南朝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管我们要贺礼？说不定...我们还能趁火打劫，夺回陇西三城。”
秦川皱眉：“可公主那边...”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闫回立冷冷道，“公主能为西朝牺牲，是她的荣耀。至于那个孩子...若将来有用，再想办法接回。若无用...”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其意。
许洛忽然道：“丞相，还有一事。暗影统领影枭，想见您。”
“影枭？”闫回立皱眉，“他来做什么？”
“他说...有笔交易，丞相一定会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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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临洮城外一处荒废的山神庙。
闫回立只带了两名亲信，悄然来到庙中。庙内烛火昏暗，一个黑袍人背对庙门站立，身形瘦削，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影枭统领，久仰。”闫回立拱手。
黑袍人转身，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闫丞相，客套话不必说了。我来，是想谈合作。”
“合作？”闫回立挑眉，“暗影与我西朝，似乎没什么可合作的。”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影枭声音嘶哑，“我们都想灭南朝，不是吗？”
“暗影是凌风的爪牙，西朝...现在还是凌风的盟友。”
“盟友？”影枭冷笑，“丞相真以为，凌风还会信任你？大婚之变，你西朝公主下毒失败，宇文霸被俘，三千铁骑全军覆没。在凌风眼中，你已是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