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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将退下后,慕容垂重新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南平城上。
“赵守山啊赵守山,”他低声自语,“你儿子比你狠,也比你聪明。可惜...生不逢时。”
窗外,洛阳城的夜市正热闹。丝竹声声,笑语阵阵,全然不知千里之外,已烽火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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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朝,临洮城,丞相府密室。
闫回立看着手中两份密信,脸色阴晴不定。一份来自南朝细作,说冯扬军中疫病流行,士卒亡者日众;另一份来自北朝密使,许他裂土封王之诺。
“丞相,”秦川小心翼翼道,“这两份消息,必有一假。”
“不,都是真的。”闫回立放下密信,冷笑,“冯扬军中确有疫病——那是本相三个月前就埋下的棋子,终于起效了。至于慕容垂的许诺...也是真的,只不过,他许的‘王’,恐怕是阎王。”
朱鲨怒道:“那我们还等什么?趁冯扬病重,出城杀他个片甲不留!”
“愚蠢!”闫回立瞪了他一眼,“你怎知这不是赵鼎文的诱敌之计?冯扬用兵如神,岂会轻易暴露弱点?”
尤克皱眉:“可若真是疫病,错过这个机会...”
“所以本相才为难。”闫回立揉着太阳穴,“出兵,可能中计;不出兵,可能错失良机。更麻烦的是...玥儿那边。”
提到公主,密室中气氛一滞。
许洛低声道:“丞相,公主有孕之事,已传遍朝野。不少老臣都在议论,说那是赵家血脉,将来...”
“将来什么?”闫回立冷冷打断,“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倒是你们,一个个瞻前顾后,成得了什么大事!”
他起身踱步:“本相已有决断。朱鲨,你率三万精锐,明日出城,佯攻金城。记住,只许败,不许胜。”
“佯败?”朱鲨不解。
“败给一支‘疫病流行’的军队,才合情合理。”闫回立眼中闪过精光,“败退之后,冯扬必会追击。届时...本相在途中设伏,将他引入黑风谷。那里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秦川恍然:“丞相高明!只是...冯扬用兵谨慎,会上当吗?”
“所以我们要败得真,败得惨。”闫回立看向朱鲨,“你要折损至少五千人,要让冯扬相信,西朝军已不堪一击。只有这样,他才会贪功冒进。”
朱鲨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牙:“末将...遵命。”
“尤克,你率一万弓弩手,提前埋伏在黑风谷两侧山崖。许洛,你带五千死士,堵住谷口。记住,此战不要俘虏,不要缴获,只要冯扬的人头!”
“是!”
三人领命而去。密室中只剩闫回立和秦川。
秦川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丞相,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们如此算计,就算真杀了冯扬,南朝还有陈胄、褚御、卫宸、蒋醇,还有赵鼎文。更别说...北朝慕容垂虎视眈眈。西朝夹在中间,真能生存下去吗?”
闫回立沉默良久,缓缓道:“秦川,你读过史书吗?”
“读过一些。”
“那你知道,乱世之中,小国如何生存?”闫回立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不是靠强军,不是靠地利,甚至不是靠明主...而是靠平衡。让南北两强互相牵制,让他们的刀都悬在对方头上,而不是我们头上。”
他转身,眼中闪过诡异的光:“所以冯扬必须死,但赵鼎文不能现在死。慕容垂必须南下,但不能太快南下。我们要做的,是在这盘棋上,做那个执子的人——哪怕只能执一会儿,也够了。”
秦川似懂非懂,但还是躬身:“丞相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去准备吧。”闫回立摆手,“对了,暗影那边...影枭有消息吗?”
“三日前传来密信,说已在南平城内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时机。”
“时机...”闫回立喃喃,“告诉他,时机就在冯扬死讯传来之时。到时候南平必乱,那就是他动手的时候。”
“是。”
秦川退下后,闫回立独自站在密室中。烛火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垂暮的老鬼。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赵玥周岁时,他亲手为她戴上的。玉佩温润,刻着“平安”二字。
“玥儿...”他低声叹道,“莫怪祖父心狠。这乱世...心不狠,活不下去啊。”
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中,直到掌心被硌出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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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业元年七月十五,月圆之夜。
金城外三十里,南军大营。
冯扬坐在中军帐中,看着刚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密报是陈胄亲笔所写,详细说明了赵鼎文的诱敌之策,以及中军已秘密抵达黑风谷的消息。
“大哥,”副将张骏低声道,“主公此计虽妙,但太过凶险。西朝军若真出城,至少三五万,我军只有三万,还要佯装病弱...”
“正因凶险,闫回立才会上当。”冯扬放下密报,“传令各营,明日拔寨,后退十里。营中多设病帐,让人抬着‘伤员’走动。再派几个机灵的,去附近村落‘求医问药’,务必要让西朝探子看见。”
“是。”
张骏正要退下,冯扬又叫住他:“等等。从亲兵营挑五十个可靠弟兄,今夜秘密出营,往南去接应一个人。”
“接应谁?”
“不该问的别问。”冯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记住,此事绝密,不得让第三人知道。”
“末将明白。”
张骏退下后,冯扬起身走到帐外。夜空如洗,圆月高悬,将营地照得如同白昼。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声,还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随父亲上战场时,也是这样一个月圆之夜。父亲说,当兵打仗,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得不明不白。
“父亲,”冯扬望着月亮,低声自语,“儿子这次...可能要死得不明不白了。”
但很快,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杂念。
帐内烛火通明,映照着那副磨损的鎏金兽纹甲。凤头龙纹枪倚在案边,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明日,又将是一场血战。
而这场血战,或许将决定整个南朝的命运。
冯扬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主公,”他向着南平方向,深深一揖,“末将此去,若不能生还...请您一定,要带着南朝走下去。”
夜风吹过营地,旌旗猎猎。
更远处,黑风谷中,陈胄站在山崖上,望着北方。
他手中握着一枚铜钱——那是临行前赵鼎文交给他的,说若是事有不谐,可用此钱向山民求助。
“主公啊主公,”陈胄苦笑,“您这是给我留了条后路,还是...不放心我呢?”
他将铜钱收起,转身看向山谷中悄然埋伏的两万中军。
这些士兵,大半是这半年新征的兵,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要在这险恶山谷中,等待一场生死搏杀。
“传令,”陈胄低声道,“所有人噤声,就地休息。明日...怕是没有休息的时候了。”
命令传下,山谷重归寂静。
只有夜枭偶尔啼叫,还有山风穿过崖缝的呜咽声。
而在更南的南平城,赵鼎文站在宫中最高的望楼上,同样望着北方。
他手中握着一枚黑铁令牌——那是父亲赵守山的遗物。
“父王,”他轻声说,“明日一战,若是胜了,南朝便有了与凌风抗衡的资本。若是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韩毅悄然而至:“主公,夜深了,该休息了。”
“韩老,你说...冯将军此去,能回来吗?”
韩毅沉默良久,缓缓道:“冯将军身经百战,自有天佑。只是...乱世沙场,生死有命。主公当早做准备。”
“准备...”赵鼎文苦笑,“我能准备什么?准备为他收尸?准备安抚军心?还是准备...接手他那支残兵?”
他转身,看着韩毅:“韩老,若明日战败,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守城,不是御敌,而是...护送王妃和未出世的孩子,去交趾。那里有我早年安排的一条退路。”
韩毅浑身一震:“主公!”
“听我说完。”赵鼎文抬手制止,“若我战死,南朝必亡。但赵氏血脉不能绝。那个孩子...无论是不是我的骨血,他姓赵,就是赵家的人。你要护着他,教他长大,告诉他...他的祖父、他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是为了什么死的。”
韩毅老泪纵横,单膝跪地:“主公何出此言!末将愿与主公同生共死!”
“我要你活。”赵鼎文扶起他,眼中闪着泪光,却笑得坦然,“总得有人...把我们的故事传下去。总得有人告诉后人,这天下,曾经有一群人,为了一个梦想,拼过命。”
韩毅哽咽不能言。
赵鼎文望向北方,那里,月亮正圆。
而明日太阳升起时,不知有多少人,再也看不到下一个圆月。
乱世如炉,众生如炭。
而他,就是那个执铲添炭的人。
哪怕最后烧尽自己,也要让这炉火,照亮一段该被记住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