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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电报，迅速浏览了一遍。这是薛岳发来的决战计划概要，与我和白崇禧之前的推演，几乎完全一致。
他决心以第10军和第79军一部死守长沙，作为“天炉”的炉底，吸引和拖住日军主力。同时，以第4军、第26军、第37军、第73军以及战区总预备队第74军，共计十余个师的兵力，从长沙东、西、北三个方向，对突入的日军，实施向心合围。
“命令：”我放下电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作战室里，却异常清晰，“参谋本部作战、情报、后勤各处，即刻起，进入特级战备状态。所有与第九战区之通讯，必须保证24小时畅通无阻。命令空军第三、第四、第五大队，立刻转场至芷江、衡阳机场，随时准备对长沙战场提供空中支援。命令第六战区、第三战区，按原计划，对当面日军发起牵制性攻击，决不允许日军第13军、第11军其他部队，有任何增援湘北之可能！”
“是！”作战室里，所有参谋齐声应道，随即紧张而有序地忙碌起来。
我走到地图前，目光锁定在王耀武的第74军那个标记上。这支精锐之师，此刻正隐蔽在长沙东南的株洲、醴陵一带，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随时准备扑向敌人的侧翼。
我拿起电话，再一次要了第九战区长官部。“我找王耀武军长。”这一次，我没有找薛岳，而是直接找上了这把最锋利的“尖刀”。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王耀武沉稳而洪亮的声音：“报告次长，74军军长王耀武！”
“佐民（王耀武字），”我开门见山，“你们军的情况怎么样？”
“报告次长！我74军下辖51师、57师、58师，全军将士枕戈待旦，士气高昂！只等长官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投入战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
“很好。”我说道，“佐民，你们是这次会战的关键。我不管薛长官给你的具体任务是什么，我只对你提一个要求：打，就要打得狠！打，就要打在敌人的七寸上！我要你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阿南惟几的腰眼上，让他首尾不能相顾，进退失据！”
“请次长放心！”王耀武斩钉截铁地回答，“我74军若是打不出威风，我王耀武提头来见！”
“我不要你的头，我要阿南惟几的命！”我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巨大的压力，让我有些失态。但我知道，这番话，一定会让王耀武和他的74军，爆发出最强的战斗力。
挂断电话，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棋子，已经全部落下。现在，就看棋手们的表演了。
接下来的几天，湘北大地，彻底化为了一座巨大的、血肉横飞的屠场。
日军中路主力在渡过捞刀河时，遭到了我第37军和第79军的顽强阻击。双方在捞刀河北岸的永安市、春华山一线，展开了惨烈的阵地争夺战。我军将士，依托地形，与数倍于己的日军反复冲杀。阵地白天被日军飞机、大炮炸成一片焦土，夜晚，我军将士便发动反击，用刺刀和手榴弹，再把阵地夺回来。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村庄，都洒满了双方士兵的鲜血。
日军左翼第40师团，在沿湘江东岸推进时，则陷入了我第20军和第58军布下的层层阻击阵地之中。湘江沿岸，水网密布，我军破坏了所有道路桥梁，使得日军的战车和重炮寸步难行。他们只能依靠步兵，在泥泞的田埂和河道间，与我军逐屋、逐村地争夺。
而最让我关注的，是日军右翼的早渊支队。这支孤军深入的部队，一头扎进了地形复杂的幕阜山区，立刻遭到了我第27集团军杨森部的迎头痛击。川军将士，虽然装备简陋，但他们凭借着“草鞋加步枪”，硬是在崇山峻岭之间，将这支装备精良的日军偏师，拖得筋疲力尽，寸步难行。
九月二十三日，战局进入白热化。日军主力虽然伤亡惨重，但依旧凭借着兵力优势，强行渡过了捞刀河，兵锋直抵长沙城北最后的天然屏障——岳麓山。
长沙城内，警报声长鸣。第10军军长李玉堂，亲临前线指挥。守城的预备第10师，在师长方先觉的带领下，与日军第3师团，在岳麓山下的阵地上，展开了殊死搏斗。
“报告次长！日军炮火猛烈，我岳麓山核心阵地，反复易手！方先觉师长亲率敢死队，与日军展开白刃战，才勉强稳住阵脚！请求……请求战术指导！”徐振国念着前线发来的电报，声音都在颤抖。
我的心，揪成了一团。岳麓山，是长沙的制高点。一旦失守，日军的炮火将可以覆盖整个长沙城。长沙，危在旦夕！
“告诉李玉堂！”我对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告诉他，薛长官的包围圈，马上就要合拢了！74军，已经在路上了！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把日军死死地钉在长沙城下！多顶住一天，胜利就多一分希望！”
我死死地盯着地图，额头上青筋暴起。我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到来了。长沙守军，正在用他们的生命，为整个战局，争取最后，也是最宝贵的时间。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信任他们，并等待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九月二十四日，深夜。
一份加密电报，被送到了我的手上。发报人：薛岳。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敌已入瓮，炉火已旺。拟于明日拂晓，发动总攻。韩夏老弟，请看我第九战区，如何为国杀贼！”
我紧紧地攥着那份电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知道，决定三十万中日军队命运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一九四一年，九月，第四周及月末
九月二十五日，拂晓。
当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笼罩在湘北大地上的薄雾尚未散尽之时，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从长沙外围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第九战区策划已久的总反攻，正式开始。
埋伏已久的中国军队，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对已成强弩之末的日军，发起了潮水般的猛攻。
东面，罗卓英指挥的第19集团军群，以王耀武的第74军为先锋，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解牛刀，从长沙东南方向，直插日军第3、第6师团的结合部。74军的将士们，憋了十几天的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51师在师长李天霞的带领下，猛攻日军设在金井、福临铺一线的后勤补给站。57师和58师，则像两只铁钳，狠狠地钳住了日军的侧翼。
西面，第20军和第58军，在杨汉域的统一指挥下，渡过湘江，从日军第40师团的背后，发起了凌厉的攻击，彻底切断了他们与中路主力的联系。
北面，早已从正面战场撤下来的第4军、第37军等部队，也掉转头来，对正在围攻长沙的日军后背，展开了疯狂的反扑。
一时间，整个长沙战场，炮声、枪声、喊杀声、爆炸声，响彻云霄。原本的进攻者，在瞬间变成了被包围、被分割、被痛击的对象。
作战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巨大的沙盘上，代表我军的蓝色箭头，从四面八方，向着中心的日军红色标记，发起了向心突击。每一个箭头的前移，都意味着前线将士们正在浴血奋战。
“报告！74军51师，已成功攻占日军设在福临铺的野战医院和弹药库！缴获甚多！”
“报告！我第20军已在乔口、靖港一线，成功将日军第40师团一部包围！”
“报告！围攻岳麓山的日军第3师团，遭到我南北夹击，攻势已停顿！”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作战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一扫而空。
然而，我的眉头，却依旧紧锁着。
“振国，”我指着地图上，日军第6师团的位置，“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徐振国立刻找到了相关的战报，回答道：“报告次长，日军第6师团，是此次围攻长沙的主力，其指挥官为神田正种中将。该师团……战斗力极为强悍，作战意志也异常顽固。虽然我军已对其形成合围，但他们的抵抗，异常激烈。我第37军和第79军，在其当面，进展缓慢，伤亡很大。”
我的心头一沉。第6师团，又称熊本师团，是日军最精锐的甲种师团之一，从南京大屠杀到武汉会战，这支部队的双手，沾满了中国军民的鲜血，是不折不扣的“野兽部队”。他们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长沙城下，如果不能尽快拔掉这颗钉子，我军的整个包围圈，就有被其中心开花，反向突破的危险。
“阿南惟几的指挥部，现在在什么位置？”我冷冷地问道。
一名情报参谋迅速在地图上标出了一个点：“根据最新的技术侦测和情报分析，我们判断，日军第十一军的前线指挥部，应该就在长沙东北方向的麻林市一带。”
麻林市，正好处于第6师团的身后。
我的脑海里，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型。
“给我接第九战区长官部，要薛长官。”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电话接通后，我甚至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说：“伯陵兄，我有一个建议。命令王耀武，不要再管那些辎重和补给站了。让他集中74军的全部主力，组成一支突击部队，不惜一切代价，绕过当面之敌，像一把锥子一样，给我从日军第6师团和早渊支队的结合部，狠狠地凿进去！目标，直指麻林市，阿南惟几的指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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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薛岳，显然被我的这个计划惊呆了。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韩老弟，你……你这是要掏心啊！这太冒险了！74军一旦孤军深入，倘若不能成功，就会陷入日军的重围之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伯陵兄，现在战局胶着，我们必须下一剂猛药！阿南惟几把指挥部设在那么靠前的位置，既是骄狂，也是我们的机会！只要我们能打掉他的指挥部，哪怕只是威胁到他的安全，整个日军第十一军的指挥系统，就会陷入混乱。到那时，群龙无首的日军，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况且，”我补充道，“这并非完全的冒险。东面，杨森的第27集团军，已经把早渊支队死死拖住。74军的侧翼，是有保障的。现在，我们需要的就是决心和速度！”
电话那头，薛岳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我能想象到，他此刻内心正在进行着何等激烈的天人交战。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大吼一声：“好！就按你说的办！我马上给王耀武下命令！他要是办不到，老子毙了他！”
九月二十六日，接到命令的王耀武，没有丝毫犹豫。他亲率74军最精锐的58师，以及51师一部，组成了一支“斩首部队”，如同暗夜里的一支利箭，悄无声息地向日军的纵深穿插而去。
接下来的两天，是我一生中最为煎熬的四十八小时。74军这支奇兵，在与我们失去无线电联络后，就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整个长沙战场的正面，战斗依旧在惨烈地进行着。日军的抵抗，也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料。尤其是被围的第6师团，他们在意识到自己陷入重围之后，非但没有崩溃，反而收缩兵力，结成环形阵地，拼死抵抗，甚至还发动了数次疯狂的反扑。
我军的伤亡，在急剧上升。
作战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失败的阴影，开始悄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次长，喝口水吧。”徐振国给我端来一杯水，轻声劝道。
我摇了摇头，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麻林市”那个点。我的整个计划，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那支孤军深入的部队身上。如果他们失败了……我不敢想下去。
九月二十八日，下午三时。
作战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通讯参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次长！大捷！大捷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他挥舞着手里的电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是……是74军发来的明码电报！他们……他们成功了！他们于今天中午，成功突袭了日军设在麻林市附近白沙岭的指挥部！虽然……虽然没能抓到阿南惟几，但……但他们打掉了日军的指挥部！击毙日军少将旅团长一名，大佐联队长两名！日军指挥系统，已经彻底瘫痪！”
“轰”的一声，整个作战室，瞬间沸腾了！
压抑已久的狂喜，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人们互相拥抱，欢呼，许多人的眼眶里，都涌出了激动的泪水。
我一把抢过那份电报，看着上面那简短而有力的文字，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
“次长！”徐振国连忙扶住了我。
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山城午后明亮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如此温暖。我知道，我们赢了。
指挥部的被捣毁，成了压垮日军的最后一根稻草。阿南惟几在仓皇逃离后，终于意识到，他的第十一军，已经面临着全军覆没的灭顶之灾。他不得不于九月二十九日，下达了全线撤退的命令。
然而，对于已经陷入重围、军心涣散的日军来说，撤退，很快就演变成了一场大溃败。我第九战区数十万大军，开始了全线追击。从捞刀河到汨罗江，从汨罗江到新墙河，在长达一百多公里的归路上，到处都是日军丢弃的武器、装备和尸体。
十月初，当第九战区长官部的最终战报摆在我的案头时，第二次长沙会战，以我军的完胜，宣告结束。此役，我军共计毙伤日军五万六千余人，俘虏数百，缴获的武器装备不计其数。第九战区以伤亡三万余人的代价，取得了抗战以来正面战场上最为辉煌的一次胜利。
长沙，再一次守住了。
我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看着湘北那片饱经战火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胜利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情感。我知道，这只是八年抗战中的一幕而已。只要日寇一日不被赶出中国，这样的血战，就还会在其他地方，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我拿起一支新的蓝色铅笔，在长沙的位置上，画上了一个五角星。然后，我的目光，缓缓地向北移动，越过长江，越过黄河，最终，落在了那座古老的，也是我最终的目标城市——北平。
前方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难。
这时，徐振国走了进来，他立正敬礼，报告道：“次长，外面有一位自称是美国《时代》周刊的记者，想要采访您，谈一谈刚刚结束的长沙大捷。”
我愣了一下。美国记者？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向全世界，尤其是向美国，展示中国抗战决心和力量的机会。在日本即将把战火烧向太平洋的前夜，这或许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让他进来。”我整理了一下军服，沉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