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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说起来还挺丢人的,不是因为救落水儿童,也不是实验室爆炸,而是下楼梯时刷手机,踩空了三阶台阶,脑袋磕在消防栓上。
好消息是,我死的很快,应该没什么痛苦。
坏消息是,据我后来的亡灵朋友说,我落地时的姿势相当不雅观,面部表情管理彻底失败。
所以当我第一次在亡灵世界的公共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时,差点又死了一次——虽然这已经不可能了。
“欢迎来到世界的另一边!亡灵世界!”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转身,看到一个穿着花衬衫和沙滩裤的中年男子飘着——字面意义上的飘着——朝我挥手。
他的左半边脑袋有点瘪,但笑容灿烂。
“新来的?我叫阿应,比你早来三个月。”他飘近了些,伸出手,“看你这表情,一定是非正常死亡吧?车祸?坠楼?还是像我一样,被椰子砸中?”
我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冰凉,但还算有实感。
“楼梯……摔的。”我小声说。
“哦!经典!”阿应一拍手,“不过你这伤……主要集中在脸上啊。可惜了,多漂亮的小姑娘。”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在人间最后的记忆中,我能感觉到温热粘稠的液体从额头上流下来。
现在,我能摸到一道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下巴的裂痕,像破碎后又勉强粘合的瓷器。
“亡灵世界……是什么样的?”我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阿应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跟人间差不多,但很多地方反着来。你看那边的广告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块巨大的霓虹灯牌上写着“安眠药——保证您彻夜清醒!”,旁边还有一家“增肥中心”和“秃头造型沙龙”。
“这里时间是反的?”我猜测道。
“不,需求是反的。”阿应解释,“在人间失眠的,在这里能睡个好觉;在人间减肥痛苦的,在这里可以放肆吃喝还变胖——哦不对,是灵魂密度增加,显得更‘实在’;在人间秃头的,在这里头发茂密得能当拖把。当然啦……”
他指了指我的脸:“在人间对自己的外表不满意的,在这里也能修修补补。对了,你是新魂,领到‘启动记忆币’了吗?”
“记忆币?”我疑惑地问。
“这里的货币啊!”阿应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似的东西,但它们不是金属的,更像是凝固的光,里面似乎有微小的画面在流动。
一枚散发着温暖的淡金色光芒,里面隐约有笑声和蛋糕的画面;另一枚则是冰冷的暗蓝色,流动着雨夜和争吵的片段。
“喏,这个,‘生日快乐的记忆’,值5个‘暖忆币’。这个,‘失恋分手的记忆’,嘿,别看它看着惨,能量密度高,值8个‘冷忆币’呢。在这里,你生前的记忆,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就是你的钱。刚来的都能领一小笔启动资金,用来安顿和……嗯,修复自己。”
我摸了摸口袋,果然摸到了几枚冰凉温润的“硬币”,里面的画面快速闪回着我短暂人生的片段:考上大学的喜悦、第一次约会的心跳、还有……摔下楼梯前刷到的那只搞笑猫咪视频。
“用这个……付钱?”我感觉怪怪的。
“当然!记忆就是能量,能量就是通货。你可以去‘记忆银行’存取、兑换,甚至……借贷。”阿应压低声音,“不过借贷小心点,利息可能是你未来还没产生的记忆,或者更糟,抵押你已有的核心记忆。那就真成‘没魂’了。”
“那整容呢?”我继续问道。
“整容医院,修复中心,随便你怎么叫。”阿应眨眨眼,“跟我来,我带你去最有名的那家——‘完美终点站’。名字土了点,但技术一流,就是价格……啧啧,不过你刚死,启动资金应该够基础修复。”
……
“完美终点站”坐落在一排看起来相当正常的建筑中间——如果不考虑隔壁是“器官租赁中心”和“记忆删除体验馆”的话。
建筑外观是粉色的,墙上画着可爱的幽灵图案,入口处挂着一个牌子:“今日特惠:噩梦棉絮填充泪沟,买一疗程送镇静烛光!”
“可爱又恐怖,对吧?”阿应说,“亡灵世界的特色。”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呼吸——推开了门,里面的景象又让我停住了脚步。
等候室里坐着各式各样的亡灵。
一个脖子上有明显勒痕的女士正在翻阅一本《鬼魅时尚》杂志,上面模特的脸部特写旁边标注着:“今季流行——适度裂痕感,彰显个性死亡经历”;一个胸口插着半截剑的男人在和前台护士讨论医保报销问题:“我这‘贯穿性灵魂损伤’算工伤吗?我是在拍古装剧威亚断裂……”;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抱着一只同样透明的小猫,她的左半身几乎完全消失了,像被橡皮擦擦去了一部分。
“车祸,”阿应小声说,“可怜的孩子,不过在这里她能慢慢用‘记忆能量’滋养回来,或者去修复科做‘存在感填充’。”
前台护士抬起头,她非常漂亮,完美无瑕,唯一奇怪的是她的笑容从未变化过,像定格动画,嘴角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圆规画的。
“新客户?”她的声音甜美但单调,“请填表,并出示您的记忆币账户或预存额度。”
她递给我一张表格,最上面写着:“完美终点站客户需求表(死后版)”。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填写:
姓名:蒋乐梦
死亡原因:楼梯摔倒
死亡时间:约3小时前(人间时间)
在亡灵世界预计停留时间:未知
希望修复的部位:脸部
特殊要求:希望能看起来像我18岁生日时的样子,但鼻子可以稍微高点
填到支付方式时,我犹豫了。
启动资金里那枚“考上大学的记忆”金灿灿的,我很舍不得。
“第一次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
他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如果忽略他太阳穴上那个用精细银色网格修补过、却依然透着暗光的弹孔的话。
那弹孔边缘甚至装饰性地镶嵌了一圈细小的、会流动的暗红色光点,像某种诡异的时尚配饰。
“我是司徒医生,这里的首席修复师。”他微笑着说,那笑容比前台护士生动多了,但也带着一丝疲惫,“看到你在填表。启动资金不够?可以考虑我们的‘完美贷’,用未来可能产生的美好记忆做抵押,比如……轮回前可能收获的友谊或满足感。”
我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不用了!我应该……够吧?”我把几枚记忆币放在桌上。
司徒医生扫了一眼,拿起那枚“搞笑猫咪视频”的记忆币,对着光看了看里面循环播放的猫咪摔下沙发又若无其事走开的画面,轻笑了一下:“‘临终前的微小快乐’,能量很纯净,但强度不高。加上‘考上大学的喜悦’……嗯,够做基础修复了,但‘轻度美化’项目可能有点紧张。不过,你是新客户,我可以申请一个体验折扣,只要你愿意在修复后提供一小段‘满意度记忆’给我们做宣传素材。放心,只是最表层的感受,不会涉及隐私。”
这听起来比抵押未来记忆靠谱,我点了点头。
“好的,跟我来做评估吧。”司徒医生收起表格。
……
评估室里有一面巨大的、边框缠绕着常青藤(叶子是半透明的灰绿色)的镜子。
这是我来到亡灵世界后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样子。
裂痕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它像一张暗淡的、发着微光的蛛网覆盖了我右半边脸,皮肤颜色不均匀,有些地方是尸僵般的青白,有些地方则透明得能隐约看到下面流动的、雾状的能量结构——亡灵没有真正的骨骼和血肉,只有不同密度的记忆能量和存在感粒子构成形态。
“能量结构破损,存在感粒子流失严重,典型的剧烈冲击后遗症。”司徒医生用一根发出幽蓝光芒的、像温度计又像教鞭的仪器在我脸前扫描,仪器末端滴滴作响,空气中浮现出我脸部能量场的3D投影,裂痕处是刺眼的红色断层,“但别担心,比你严重的案例我们处理过很多。上周有个被工业碎纸机……呃,那个案例的修复过程比较有创意,我们用了他生前最喜欢的唱片音纹做‘振动缝合’,效果还不错。”
他放下仪器,在平板电脑上点按——那平板是深灰色的,屏幕像是凝固的暗夜,只有触控的地方会漾开涟漪般的微光。
“你的修复方案:首先,用‘宁静墓土’混合‘忘却溪流之水’制成的基础凝胶,填充裂痕,稳定能量结构。这一步主要是修补,让你看起来‘完整’。”
“墓……墓土?”我嘴角抽了抽。
“哦,别担心,是专门培育的、富含安息能量的无菌土,来自亡灵世界公共花园的地下,对灵魂有安抚作用。比人间的玻尿酸环保多了。”司徒医生语气平常,像是在介绍一种新型面膜,“然后是美化阶段:我们会用‘晨曦微光萃取液’提亮你整体的能量色泽,让你看起来更……嗯,‘鲜活’。鼻子部分,可以用一点点‘执念结晶’粉末进行微雕,增加立体感。执念结晶是从一些强烈但未完成的愿望中提炼的,定型效果特别好。”
他顿了顿,看着我有些茫然的脸,笑道:“当然,这些材料在亡灵世界都很常见,也安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记忆覆写涂层’。”
“那是什么?”
“用你提供的‘满意度记忆’(经过稀释和艺术化处理),加上一点点我们医院特调的‘自信香氛’,主要成分是他人赞美声波的凝结物,形成一层保护性涂层。这能让修复效果更持久,并且与你的核心记忆能量场协调,不会产生排斥反应。不然,修复的地方可能会显得‘假’,像贴上去的。”
他的话听起来既科幻又灵异……还很贵。
“整个疗程分三次,每次间隔亡灵时间的一周。总费用,用你的启动资金加上折扣和宣传补偿,刚好够。”司徒医生把平板转向我,上面列着材料和费用明细,价格单位是“暖忆币/冷忆币”混合计算,“有问题吗?”
我摇摇头,只是在想,我那枚“考上大学的喜悦”记忆币,就要变成我新鼻子的一部分了,这种感觉真奇怪。
……
治疗室不像人间的手术室,更像一个古怪的炼金术士工作室与高科技实验室的结合体。
房间中央是一个悬浮的、半透明的平台,我按照指示躺上去,平台自动调整形状,贴合我的轮廓。
头顶不是无影灯,而是一簇缓缓旋转的、发出柔和乳白色光芒的幽灵蒲公英,据说它的光线能稳定灵魂形态。
“放轻松,我们开始基础填充。”司徒医生戴上了一副手套,手套指尖闪烁着细小的符文。
他拿起一个似玉非玉的罐子,里面是某种灰白色、但闪着星点银光的膏体:“宁静墓土基质。”
他用一把骨质的、边缘光滑的刮刀取出膏体,涂抹在我脸上的裂痕处。
膏体冰凉,接触皮肤的瞬间,裂痕处那种隐隐的“存在感漏风”的不适就减轻了。
接着,他用一个滴管,滴下几滴清澈但仿佛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的液体——“忘却溪之水”。
水和膏体混合,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烟雾,然后迅速固化,变成与我脸部其他区域质感相近的物质。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痛感,只有轻微的凉意和填充感。
我看着司徒医生专注工作的侧脸,他太阳穴上那个装饰性弹孔里的暗红色光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流转。
“司徒医生,”我忍不住小声问,“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
“嗯,有些年头了。”他没有抬头,熟练地处理着另一道裂痕,“亡灵世界的时间感模糊,但……确实不短了。”
“一直做修复师?”
“差不多。喜欢看到亡灵们修复后,重新获得‘存在自信’的样子。”他笑了笑,“虽然有时候,有些客户的要求挺……有挑战性。比如昨天那位,非要把他车祸时飞出去的半片耳朵,用‘惊声尖叫的回响水晶’重塑,说要有纪念意义。”
我正想再问,治疗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然后推开了一条缝——是前台那位微笑不变的护士。
“司徒医生,抱歉打扰。赵寅和先生来了,关于‘长驻计划’的能源供应协议细节,他坚持要再和您确认一下。他说‘记忆矿井’新一期开采的‘浓缩遗憾’品质极佳,比预定预算多出了15%的产量,问是否可以考虑增加他的个人份额……”
司徒医生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平稳地涂抹。
“告诉他我在进行精细操作,半小时后过去。协议按上次会议定的草案,个人份额调整需要项目组全体评估,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好的。”护士关门离开。
“长驻计划?记忆矿井?”我捕捉到了这些陌生的词。
司徒医生叹了口气,似乎因为我只是个新亡灵,而且正在接受治疗,戒备心降低了一些。
“一个还在试验阶段的公益项目,旨在帮助一些有强烈未了心愿的亡灵,合法、安全地稍微延长停留时间,完成心愿。需要稳定的额外能量供应。‘记忆矿井’……是处理那些自愿捐献的、过于沉重或无需保留的记忆的地方,从中提取纯净能量。”
他说的很简略,但我注意到他眉头微蹙,刚刚提到“赵寅和”和“个人份额”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那个赵寅和先生……好像很有能量?”我小心地问道。
“他是‘记忆矿业’的投资者之一,也是‘长驻计划’的主要赞助人。”司徒医生没有多说,但补充了一句,“在亡灵世界,拥有大量高质量记忆币——无论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就意味着影响力。赵寅和先生……很擅长收集记忆。”
这时,基础填充完成了,司徒医生让我照镜子。
裂痕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淡淡的、银色的纹路,像是精致的装饰线条。
“很好。今天到此为止。下次我们来处理美化部分。”司徒医生看起来想结束关于赵寅和的话题,“一周后见,蒋小姐。记住,修复期间避免强烈的情绪波动,尤其是负面情绪,可能会影响‘墓土基质’的稳定性。也尽量不要去‘记忆交易所’那种地方,那里的能量场太杂。”
我点点头,心里却对“记忆矿业”、“长驻计划”、还有那个能影响医生工作的赵寅和,产生了更多疑问。
我只是想修个脸,怎么好像无意间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离开治疗室时,在走廊拐角,我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贵宾接待室门口,正和另一个穿着西装、但头部轮廓极其不规则,像是被重物砸扁后又勉强撑开的亡灵握手。
那高大亡灵侧脸线条刚硬,手里把玩着几枚光芒格外刺眼、内部画面剧烈翻腾的记忆币——那是我见过能量最强的记忆币。
他似乎心有所感,突然转头朝我的方向看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低头快步走开,但那一眼的印象很深:他的眼神锐利,充满一种……掌控感,和我见过的其他带着迷茫或忧伤的亡灵完全不同。
前台,微笑护士机械地给我预约了下次时间。
走出“完美终点站”,我看着亡灵街道上熙熙攘攘、形态各异的灵魂,突然觉得这个看似荒诞又平静的死后世界,似乎涌动着我不了解的暗流。
……
亡灵世界的住所很有趣,它被称为“记忆茧房”,会根据你生前最熟悉、最眷恋的环境自动生成,但会进行“亡灵化”调整和“理想化”修饰。
我的“家”几乎复制了我大学外租的小公寓,但面积宽敞了三分之一,永远是最适宜灵魂的恒温——一种沁入骨髓的舒适凉意。
窗外不再是车水马龙,而是流动的、变幻的极光般的景象,被称为“心绪苍穹”——据说心情好时,它会呈现出温暖的霞光;心情低落时,则是深邃的星空。
书架上摆满了我想读但没来得及读的书,冰箱里(一个装饰性的、散发冷气的雕花匣子)放着不会腐败但能提供“进食满足感记忆”的亡灵小吃。
第二次治疗已经结束,阿应来做客了,捧着一碗“虚拟螺蛳粉”吃得啧啧有声——在亡灵世界,吃是为了回忆味道和获得精神慰藉,没有实体负担。
“你这地方不错,‘生前眷恋度’很高啊。”他点评道,“不像我,老光棍一个,记忆茧房直接给我弄了个海景样板间,好看是好看,就是空得慌。”
我摸了摸脸上淡银色的纹路,鼻子和眼睛的微调已经完成,司徒医生用“执念结晶”粉末和“晨曦微光”处理的,效果很自然,几乎就是我心中理想的样子,只差最后的“记忆覆写涂层”就大功告成了。
“阿应哥,你听说过‘记忆矿井’和‘长驻计划’吗?”我忍不住问。
阿应放下碗,表情正经了些:“哟,你也听说了?这事在‘老鬼’圈里有点风声。‘长驻计划’听起来是好事,帮人完成遗愿嘛。但‘记忆矿井’……水有点深。”
他压低声音:“正规渠道,是亡灵自愿捐献那些过于痛苦或不想保留的记忆,由‘冥府资源回收局’统一处理、提纯成中性能量,用于公益或维持某些亡灵公共设施。但黑市……有人私下开采、甚至‘诱捕’特定记忆。赵寅和投资的矿,效率高得有点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