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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在照相馆的第一个月,学习了三件事:如何分辨照片中的情绪,如何判断客人是否适合进入照片世界,以及如何在午夜时分品尝显影液中的记忆余味。
阿茶是我的主要导师,虽然他话不多,但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蕴含着指导。
馆长则更像一个观察者,大多数时间待在记忆图书馆深处,整理那些发光的水晶相册。
“每张照片都是一扇门,”阿茶在暗房的红色灯光下教导我,手中镊子夹着一张刚刚显影完成的照片,“但门后是什么,取决于拍照时的情感强度和拍照者的内心状态。”
照片上是一个孩子的笑脸,但当我凑近看时,那张笑脸开始扭曲,眼睛变成空洞的黑点。
“这张照片怎么了?”我问。
“拍照的母亲当时正在经历丧子之痛,”阿茶平静地说,“她假装孩子还活着,拍了这张‘纪念照’。结果照片捕捉到的不是孩子的形象,而是她内心的崩溃。”
他把照片浸入定影液中,图像逐渐稳定,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依然令人不安。
“这样的照片应该被封存,”阿茶说,“如果客人无意中进入这样的世界,可能会被其中的悲伤吞噬。”
我点点头,开始理解这份工作的严肃性——这里不仅仅是提供奇异的体验,我们更是危险的看门人。
第三个月的一个雨夜,照相馆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凌晨两点,门上的铃铛无声响起——那是馆长设置的警报,只有特定类型的客人靠近时才会触发。
我走到窗边,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街对面,正盯着照相馆。
他大约四十岁,穿着昂贵的风衣,但衣服凌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街灯下,也能看出其中燃烧着某种狂热的光芒。
“他不该来,”阿茶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他的欲望太黑暗。”
“我们要怎么做?”我问。
“通常我们会让照相馆消失,不接待这样的客人,”阿茶说,“但今晚不行。”
“为什么?”
阿茶指了指墙上的一个挂钟,钟摆停在了两点零三分:“照相馆有自己的规律。有些夜晚,它必须接待所有能找到它的客人。今晚就是这样一个夜晚。”
门外的男人似乎下定了决心,穿过街道,径直走向照相馆。
当他推门而入时,一股寒意随之涌进,连墙上的照片都轻微地颤动起来。
“欢迎光临。”馆长从阴影中走出,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
男人环顾四周,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张照片:“我听说这里能让人进入照片,体验不同的世界。”
“确实如此,”馆长说,“但并非所有体验都适合每个人。”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不整齐的牙齿,坦白地说道:“我需要逃离。警察、仇家、还有……被我害过的人的鬼魂,他们都在追我。我需要一个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我心中一紧,这正是我最害怕的客人类型——不是因为他们的欲望强烈,而是因为他们的欲望带有毁灭性。
“照相馆不提供逃避,”阿茶冷冷地说,“只提供体验。无论你去哪里,最终都要面对自己。”
男人突然暴怒,一拳砸在柜台上,怒吼道:“别跟我说教!我知道你们这里是什么地方!要么让我进去,要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黑黢黢的枪口对准了馆长。
照相馆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墙上的照片开始剧烈颤抖,一些相框从墙上掉落,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
但馆长面不改色:“暴力在这里没有意义,张先生。”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男人愣了一下。
“我们知道所有找到这里的客人的名字,”馆长说,“张耀强,四十二岁,涉嫌多起诈骗、暴力伤害案件,警方正在通缉你。更重要的是,你上周杀害了一个知道太多内幕的同伙,尸体还没被发现。”
张耀强脸色煞白,但手中的枪握得更紧了:“那就更说明我需要消失!让我进照片里,现在!”
“我告诉过你,”阿茶向前一步,“照相馆不提供逃避。你进入任何照片世界,最终都会面对自己最深的恐惧。因为照片捕捉真实,不是伪装。”
“我不在乎!”张耀强咆哮道,手指扣在扳机上,“带我进去,否则我毁了这地方!”
那一刻,我感到照相馆本身在变化。
不是物理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氛围的转变——空气中弥漫起旧血的铁锈味,温度骤降,连灯光都变成了暗红色。
馆长叹了口气,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声音中透出疲倦:“既然如此,如你所愿。”
他走向那台最古旧的特制相机,对张耀强说:“坐吧。”
张耀强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天鹅绒沙发上,手中的枪仍指着我们。
阿茶走到相机后调整镜头,我看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加缓慢,更加慎重。
“看着镜头,”阿茶说,“想着你最想逃离的东西。”
张耀强照做,但当阿茶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看到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真正的、原始的恐惧。
闪光过后,张耀强仍然坐在沙发上,但眼神已经空洞。
阿茶从相机中取出一张相纸,这一次,图像几乎瞬间显现——不是一个清晰的人像,而是一团旋转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人脸在痛苦地扭曲。
“这是什么?”我低声问。
“他的世界,”阿茶说,“由他伤害过的所有人的记忆和痛苦构成。”
馆长拿起照片,走到张耀强面前,低声说道:“拿着它,集中精神。”
张耀强木然地接过照片,目光刚一接触,整个人就开始颤抖。
然后,就像我之前体验过的那样,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正在溶解在空气中。
但这个过程比我的体验更加暴力,更加痛苦。
张耀强发出非人的尖叫,那声音中充满了真正的恐惧和痛苦。
他想扔掉照片,但手指仿佛粘在了上面。
“不……不要……我看到他们了……所有人……他们在找我……”他语无伦次地喊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下。
“你无法逃避自己造成的伤害,”馆长的声音异常平静,“在照片世界里,你将永远面对它们。”
最后一声尖叫后,张耀强完全消失了,只留下那张照片飘落到地板上。
照片上的黑暗仍在旋转,那些人脸仍在痛苦地扭动。
我站在那里,久久缓不过神——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人被照片世界吞噬,而且是如此暴力的方式。
“他会怎样?”我声音颤抖地问。
“永远困在那个世界里,”阿茶捡起照片,小心地放入一个铅制的盒子中,“面对他所有受害者的记忆,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
“但这……这算正义吗?”我问,复杂的情绪在心中翻腾。
馆长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我:“这不是正义,孟梦。这只是……平衡。照相馆有自己的规则,它吸收人类的欲望和情感,但也要求平衡。极端的黑暗必须被容纳,否则会溢出,影响现实世界。”
“你是说,照相馆在保护现实世界?”我问。
“某种意义上,是的,”馆长走向记忆图书馆的方向,“来吧,有些事情该告诉你了。”
我跟在他身后,阿茶也跟了上来,手中仍拿着那个铅盒。
我们穿过长廊,这次老人打开了一扇这一段时间里我从未注意到的门。
门后是一个圆形房间,没有窗户,墙上画满了复杂的符号。
房间中央有一个石台,上面放着一本巨大的皮革封皮书。
“这是照相馆的编年史,”馆长轻抚书封,“记录了它的起源和目的。”
他翻开书页,里面不是文字,而是活动的图像,像微型的全息投影。
我看到古代的人们用原始的方式记录仪式,看到照相馆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点出现,看到无数客人进进出出。
“照相馆不是人类创造的,”馆长说,“它是一种自然现象,一种……维度的裂缝。它连接着人类集体潜意识中的记忆和欲望。我们——历代守护者——的任务就是管理这个裂缝,防止它失控。”
“为什么会选我?”我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我数月的问题。
馆长和阿茶交换了一个眼神,阿茶点点头,走到石台另一边,翻开书的后面部分。
图像显示出一个熟悉的面孔——我的祖父。
我瞪大眼睛:“这……这不是我爷爷嘛!他年轻时……”
“孟常忆,1973年成为照相馆的守护者,服务了二十年,”馆长平静地说,“1993年,他选择离开,回归正常生活,结婚生子。这是极少数守护者能够做出的选择。”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我记得爷爷在我十岁时去世,记忆里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喜欢独自在暗房里冲洗照片。
父亲总说他“有点怪”,但现在我明白了。
“照相馆选择守护者有一定的……遗传倾向,”阿茶说,“对照片的特殊敏感,对记忆的深刻理解,这些特质有时会在家族中传递。”
“所以我不是偶然被选中的,”我喃喃道,“爷爷知道我会来吗?”
“他知道可能性,”馆长说,“离开前,他请求照相馆,如果他的后代中有人被吸引而来,要给予选择的机会,而不是强迫。”
我想起第一次来到照相馆时确实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爷爷为什么离开?”我问。
馆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他爱上了一个客人。一个不该爱的人。为了她,他愿意放弃永恒,选择平凡而短暂的人生。”
图像变化,显示出一个年轻女子的照片,她有着温柔的笑容和悲伤的眼睛。
“她进入了错误的世界,几乎迷失,”馆长继续说,“你爷爷救了她,但也因此打破了一个重要规则——守护者不应过度介入客人的命运。作为惩罚,也作为选择,他必须离开照相馆,忘记大部分记忆,作为普通人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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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完全忘记,”我说,想起爷爷那些神秘的摄影作品,那些仿佛捕捉到灵魂的照片。
“是的,痕迹永远存在,”阿茶说,“就像你现在,即使选择离开,也会永远带着照相馆的影子。”
我抚摸着书页,看着爷爷年轻的影像,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张耀强的事件不是偶然,”馆长的表情变得严肃,“最近,越来越多的黑暗客人找到照相馆。现实世界中的痛苦和欲望正在增加,这反映在照片世界中。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照相馆可能会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阿茶说,“有些力量试图利用照片世界作为逃避惩罚的手段,有些人则想利用它的力量作恶。守护者的责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大。”
那天晚上,我在记忆图书馆待了很久,翻阅着那些发光的水晶相册。
我看到了无数故事——有人通过照片世界找到了救赎,有人迷失其中,有人成为了永恒的囚徒。
我看到爷爷的记录,看到他引导的客人,看到他做出的艰难选择。
在最后一页,是他离开时的照片——他站在照相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既有解脱,也有不舍。
接下来的几个月,照相馆接待了更多客人。
我逐渐掌握了判断的技巧,学会了如何引导安全的体验,如何阻止危险的欲望。
但张耀强事件的阴影一直笼罩着我,每当我看到类似的黑暗客人,都会想起他最后的尖叫。
一个特别的夜晚,照相馆迎来了一个年轻女子。
她叫陆倾,患有晚期癌症,医生说她只有几个月可活。
她没有寻求治愈——她知道照相馆不提供这个——她只是想体验一些她永远无法经历的事情:看到北极光,在巴黎街头跳舞,潜入深海与鲸鱼共游。
“我可以安排这些体验,”我温柔地说,“但你要明白,这些只是暂时的。”
陆倾微笑道:“我知道。但有时候,暂时的美好就足够了。”
我为她安排了三次体验,每次她都带着灿烂的笑容回来,眼中闪烁着新生的光芒。
最后一次,她进入了一张特别制作的照片——一个阳光明媚的草原,风吹草低,野花盛开。
“谢谢你,”她进入前对我说,“这些记忆会让我最后的时光充满光明。”
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我没有感到悲伤,因为在她的体验记录中,我看到她最终选择留在了那个阳光世界,在永恒的美好中安息。
这就是工作的另一面——不仅是阻止黑暗,也是给予光明……
张耀强闯入后的第六个月,照相馆再次震动——这一次不是因为客人的强烈情绪,而是因为一个本以为永远消失的人回来了。
那晚雷电交加,照相馆的门被暴力踢开。
张耀强就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眼中燃烧着比之前更加疯狂的火焰。
他身后跟着两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手中都握着武器。
“不可能……”我后退一步,看向阿茶和馆长。
张耀强看起来不同了——更加瘦削,几乎皮包骨,眼睛深陷,但眼中那种纯粹的恶意比之前更加浓烈。
他身上散发着一种腐败的气味,像是从坟墓中爬出。
“惊喜吗?”他嘶声笑着,声音沙哑刺耳,“你们以为那个破照片世界能困住我?我找到了漏洞,找到了出来的方法!”
“你不可能逃脱那个世界……它的规则是绝对的。”馆长面色凝重。
“规则?”张耀强狂笑,“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我在那里经历了你们想象不到的地狱——一遍又一遍面对那些我杀过的人,他们的鬼魂每天找我索命!但我熬过来了!我变得更强大!”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心中浮现出一个黑暗的漩涡,那漩涡不断旋转,吸收着周围的光线。
“我不仅逃出来了,我还学会了操控照片世界的力量!现在,我要把你们对我做的一切,百倍奉还!”
阿茶迅速挡在我和老人面前,对着张耀强说:“照相馆不会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