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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半的东甜街，只有一盏路灯还顽强地闪烁着昏黄的光。
我蹲在街角的垃圾箱后面，手里的手机已经录制了四个小时，电量只剩下可怜的百分之十三。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最初的八百人，跌到了现在的四十二人。
“朋友们，再等一会儿，传说中的照相馆就要出现了。”我压低声音对着手机麦克风说，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弹幕稀稀拉拉飘过：
“主播别等了，又是骗流量的吧。”
“都等四天了，什么照相馆，根本没有。”
“走了走了，去看小甜甜跳舞。”
我的心头一阵抽搐，小甜甜是我曾经的室友，靠着几个擦边舞蹈视频一夜爆红，现在签约了大公司，直播间的观众动辄十万加。
而我呢？还在这个破街角蹲守一个都市传说，像个傻子一样。
我叫孟梦，一个没有任何公司和背景的小主播。
半年前，我的游戏解说视频还能轻松破百万播放量，但现在，平台的算法一变再变，没有团队运作的独立创作者越来越难出头。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帖子——《东甜街的神秘照相馆，进入者或见天堂，或坠地狱》。
帖子里说，东甜街街尾偶尔会出现一家名为“时光定格”的照相馆，只在午夜到黎明之间现身。
进去的人会通过拍照进入不同的世界，体验无法言说的感觉。
有些人出来后变了个人，有些人则彻底消失。
但最诡异的是，很多人慕名前来寻找，却根本找不到这家店，只有少数“被选中者”才能看见它。
这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话题，如果我能找到并进入这家照相馆，直播整个过程……
手机突然黑屏了。
“该死！”我咒骂着，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充电宝。
等我重新开机，直播已经中断，我叹了口气，索性放弃了重连，反正也没几个人看。
就在这时，我感到空气中传来一阵微弱的涟漪，就像热浪扭曲了视线。
我抬起头，望向街尾——它出现了。
前一秒还空无一物的街尾，此刻矗立着一栋两层的建筑。
深黑色的外墙在昏暗路灯下几乎融进夜色，只有一块褪色的招牌悬挂在门楣上——“时光定格照相馆”。
招牌上的字迹似乎是用某种荧光材料写的，散发着幽幽的绿光，让人联想到墓地里的磷火。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相机，打开录像功能，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栋建筑走去。
越是靠近，我越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照相馆的窗户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门是深棕色的木门，上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仔细看会发现那些花纹其实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我伸出手，指尖刚刚触碰到门板，门就无声地向内打开了，仿佛一直在等待着我的到来。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一点微弱的光源。
我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空荡的街道——凌晨的东甜街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这一刻，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睡着了，只有我和这栋建筑还醒着。
我踏进了照相馆，门在我身后悄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旧相纸和显影液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香气，让我想起了葬礼上的白花。
“欢迎光临时光定格。”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自柜台后面。
我吓了一跳，手中的相机差点掉落。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看到照相馆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照片，有人像，有风景，有些甚至是无法辨认的抽象图像。
奇怪的是，所有照片都没有装裱，直接钉在墙上，边缘微微卷曲。
柜台后面站着一位老人，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他穿着一件过时的灰色西装，领口处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领子已经泛黄。
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异常清澈，完全不像是老年人的眼睛，里面似乎藏着某种深邃的东西。
“我……我是来拍照的。”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让我感到一阵不适。
我避开他的视线，环顾四周。
照相馆内部陈设古朴，一架巨大的老式相机摆在房间中央，相机被一块黑布罩着，镜头对着一个破旧的天鹅绒沙发。
沙发对面是一个小小的布景，此刻布置成了一间维多利亚风格的客厅，但所有陈设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第一次来？”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点点头，注意到他的手指异常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指甲缝里似乎有一些暗红色的污渍。
“跟我来。”老人转身走向照相馆深处，步伐轻盈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穿过一道挂着珠帘的门，我们来到了一个更小的房间。
这里似乎是冲洗照片的暗房，红色的安全灯让一切都笼罩在诡异的红光中。
房间一角摆着一张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各种摄影器材和化学药剂。
一个年轻男子正背对着我们，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显影液中夹起一张照片。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在额前。
和老人不同，他身上散发着一种现代的、甚至有些颓废的气息。
“阿茶，来客人了。”老人说。
年轻男子转过身来，我看到了他的脸。
他长得很清秀，甚至可以说漂亮，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瞳孔黑洞洞的毫无生气，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黑眼圈。
“新客人？”阿茶的声音平淡无波，他的目光扫过我，停留在我手中的相机上，“带设备来的？有意思。”
“我是主播，想……记录一下。”我解释道，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虚。
阿茶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中的照片举到安全灯下仔细端详。
我瞥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半身像，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而且，那片空白似乎在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是什么……”我脱口而出。
“失败的实验。”老人平静地说，“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进入照片的世界。有些人进去了，就找不到回来的路。”
他的话语让我背后一凉，我想起帖子里的警告——有些人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
“你们……真的能让人通过照片进入不同的世界？”我试探着问。
老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红色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不是我们让人进入，而是照片本身就有这样的力量。我们只是……指引者。”
阿茶放下照片，走到我面前，仔细打量着我。
他的靠近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就像靠近一个没有温度的物体。
“你想体验？”他问。
我点点头，虽然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尖叫着让我离开。
“跟我来。”阿茶转身走出暗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老人没有跟来，只是站在原地，用那种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我们离开。
阿茶带我回到了主厅，指了指那个天鹅绒沙发：“坐下。”
我照做了，沙发比看起来更不舒服，里面的弹簧似乎已经坏了，坐下去时发出嘎吱的声音。
阿茶走到那架巨大的老式相机后面，掀开黑布，将头埋了进去。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调整镜头的声音。
“看镜头。”他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
我看向相机的镜头，那黑洞洞的镜头就像有生命一般，我能感觉到它在“凝视”着我。
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我想站起来逃走，但身体却像被钉在沙发上一样动弹不得。
“放松，”阿茶说，“第一次总是有点紧张。想想你最想去的地方，最想体验的感觉。”
我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但脑海里闪过的全是最近惨淡的数据，观众的流失，还有小甜甜那嘲讽的笑容。
我想要突破，想要那种一鸣惊人的感觉，想要……
“很好。”阿茶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感受到了。”
紧接着是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还坐在沙发上，阿茶正从相机里取出一张相纸。
“这就完了？”我有些失望，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阿茶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相纸。
几秒钟后，相纸上开始浮现图像——是我的脸，但表情很奇怪，是一种混合了渴望和恐惧的复杂表情。
“有意思，”阿茶轻声说，“你的欲望很强烈，但恐惧也很深。这种矛盾会产生有趣的效果。”
“什么效果？”我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他。
阿茶将照片递给我：“拿着，看着它，集中精神。”
我接过照片，照片还带着余温。
我按照他说的，盯着照片中自己的脸——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渐渐地，我感到手中的照片开始微微发热，照片上的图像似乎动了起来。
更准确地说，不是我手中的照片在动，而是我感觉自己正在“进入”照片。
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扭曲，阿茶的身影渐渐淡去，照相馆的景象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波动起来。
一种失重感袭来，耳边响起各种声音——笑声、哭声、尖叫，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直到盖过一切。
然后，我看到了光。
当我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一个古老的剧场，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一排排向后延伸，舞台上悬挂着厚重的幕布，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照片不见了。
“欢迎来到记忆剧场。”
我猛地转身，看到阿茶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
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在这里，他的眼睛似乎有了一丝生气。
“这是……哪里？”我问，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
“照片里的世界，”阿茶说，“更准确地说，是你内心渴望的投射。每个人的第一次体验都是不同的，取决于他们最强烈的欲望。”
我环顾四周，这个剧场给我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虽然我确定自己从未来过这里。
“听。”阿茶突然说。
我侧耳倾听，起初只有一片寂静，但渐渐地，我听到了声音——掌声，雷鸣般的掌声，从剧场的每一个角落涌来。
舞台上，幕布缓缓拉开，聚光灯照亮了一个人影——那个人是我。
舞台上的我穿着得体的晚礼服，手持话筒，正在向不存在的观众鞠躬。
她的脸上洋溢着自信和满足的笑容，那是我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拥有的表情。
“这是……”我喃喃道。
“你渴望的认可，”阿茶平静地说，“你渴望被看见，被听见，被记住。”
舞台上的我开始演讲，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讲述着一个我从未听过的精彩故事。
观众席上爆发出阵阵笑声和掌声，那声音如此真实，几乎让我相信自己真的站在舞台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被关注、被欣赏、被需要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如此强烈，如此真实，让我几乎要流泪。
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这就是我追求的突破……
“小心，”阿茶突然警告，“不要沉迷。这只是照片创造的幻象，不是真实的。”
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走向舞台，想要更近地感受那种感觉。
观众席上的掌声越来越响，舞台上的我转过头，看向台下的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来吧，”舞台上的我说，“加入我们。留在这里，你可以一直拥有这种感觉。”
我停下脚步，内心深处的一丝理智在挣扎。
我知道这是假的，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是……
“孟梦！”阿茶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看着我的手！”
我转过头，看到阿茶伸出的手，他的手中拿着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团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光影。
“这才是你现在的真实状态，”阿茶说，“在这个世界里待得太久，你会失去自己的形状，最终变成照片里的一抹色彩，永远困在这里。”
恐惧终于压过了欲望，我后退一步，远离舞台。
“我怎么出去？”我问，声音颤抖。
“想着回去，”阿茶说，“集中精神，想着照相馆，想着你来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照相馆的景象——昏暗的灯光，旧相纸的气味，老人深邃的眼睛……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回到了照相馆的主厅，仍然坐在那个破旧的天鹅绒沙发上。
阿茶站在我面前，手中拿着那张照片，但照片上的图像已经变了——不再是清晰的肖像，而是一片模糊的、旋转的色彩。
“你差点就没能回来，”阿茶说，语气中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事实。
我感到一阵虚脱，重重呼出一口气。
那种体验太过真实，太过强烈，让我几乎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象。
“很多人第一次都会有这样的反应，”老人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那里，“强烈的欲望会让人迷失。但你有回来的意志，这很难得。”
“那是什么……原理？魔法？科技？”我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老人笑了，那笑声干燥得像秋天的落叶：“是记忆，是欲望，是时间。照片捕捉的不只是图像，还有那一刻的全部——光线、氛围、情感，以及……可能性。我们只是学会了如何打开那些可能性的大门。”
阿茶走到柜台前，开始整理一些散落的照片。
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一种特殊的韵律，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当他将照片分类放进不同的抽屉时，我瞥见其中一个抽屉里装满了黑白照片，每张照片上都标有日期和人名，最早的一张可以追溯到五十年前。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我问，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