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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来越依赖郑宇志,却又越来越怕他。
怕他深井般的眼睛,怕他小厨房紧闭的门,怕他周身那股日渐浓郁的、挥之不去的异样气息——不仅仅是湿土和旧药材,有时,在极近的距离,我能嗅到他身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像是血液混合了某种奇特的香料。
我试图告诉自己,那是他独门秘方带来的错觉……
这天最后一桌客人终于离去,小李和其他伙计收拾完,也早早下班了。
店里只剩下我和还在小厨房里的郑宇志。
我清点完当日的巨额流水,决定去找郑宇志谈谈,哪怕只是旁敲侧击,问问食材来源。
就在我鼓起勇气,走向后厨时,小厨房的门突然开了。
郑宇志走了出来,他换了身干净的深色衣服,但身上那股复杂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普通的白瓷碗,碗里是清可见底的汤,飘着几片翠绿的、不知名的叶子,汤色澄澈,散发着一股奇异的、令人心神一振的清香,瞬间盖过了后厨所有的杂味。
“老板,”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比平时多了点什么,“这段时间辛苦了。这碗安神汤,你喝了,好好睡一觉。”
他把碗放在旁边的料理台上,眼神平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关切,还是……别的什么?
我盯着那碗汤——清澈,无辜,香气诱人。
在这样闷热疲惫的夜晚,它看起来简直是解乏安眠的圣品。
可是,范师傅的短信,“别吃那道肉”……这一刻疯狂涌上心头。
“我……不太饿,谢谢。”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颤抖。
郑宇志看了我几秒,那深井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的黑暗:“随你。”
他不再多说,端起那碗汤,转身走向通往后巷的小门。
他拉开门闩,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气说:
“早点休息。后巷……不太干净,最近别往外看。”
说完,他闪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闩落下,发出一声轻响,在我耳中却如同惊雷。
我僵在原地,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威胁?
那碗他原本端给我的“安神汤”,他端去哪里了?倒掉了?还是……
我没有听他的话,猛地冲到小门前,颤抖着手,将眼睛凑近门板上一个早年留下的、极其细微的裂隙。
门外,郑宇志并没有走远,他就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背对着门,他手里还端着那个白瓷碗。
然后,我看到巷子深处,阴影蠕动,一个矮小、佝偻的黑影慢慢“走”了出来——之所以说是“走”,是因为那移动的姿态极其怪异,关节扭曲,步伐拖沓。
那黑影靠近郑宇志,伸出扭曲的、不成形的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碗。
郑宇志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矮小黑影发出一阵含混的、满足的“咕噜”声,仰起头——借着远处路灯最后一点余光,我瞥见了那张脸的模糊轮廓:绝不是人类!皮肤是死灰色的,布满褶皱,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巴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细密的尖牙。
它捧着碗,贪婪地喝着里面的汤水,发出“滋溜滋溜”的声响。
郑宇志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等着,黑瘦的身影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我死死捂住嘴巴,指甲掐进掌心,剧烈的反胃感袭来。
我不敢再看,瘫软着身体离开门边,回到房间反锁了门,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忆味”照常营业,郑宇志也准时出现,沉默地走进他的小厨房,锁上门。
一切如常,仿佛昨夜只是我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
从那之后,那道后门几乎成了我的梦魇,它总是不牢靠。
有时是虚掩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带着那股越来越熟悉的、微甜的铁锈味。
有时我明明记得临睡前检查过门闩是扣死的,清晨却发现它只是轻轻搭着。
又一个夜晚的凌晨三点,我清晰地听到门闩被轻轻拨开的“咔哒”声,轻得几乎像幻觉。
我屏住呼吸,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看见郑宇志那黑瘦的身影无声地闪了出去,手里提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袋子看起来异常沉重。
他没有走远,就在后巷昏黄的路灯照不到的深处停留了片刻,那里似乎有别的影子在晃动,很矮,轮廓模糊不清,接着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咀嚼又像是吞咽的黏腻声响。
不过几分钟,他回来了,手里空着,反身闩上门,动作依旧慢条斯理,仿佛只是出去倒了趟寻常的垃圾。
他经过楼梯时,似乎朝我藏身的方向顿了顿,深陷的眼窝在昏暗里像两个黑洞。
我死死捂住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白天,小李切菜时走了神,划伤了手指,鲜血滴在砧板上。
郑宇志正好路过,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一小滩红色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不是关心,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专注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评估般的意味。
小李后来脸色发白地跟我说:“老板,郑师傅看我那伤口的样子……让我心里直发毛,好像他看的不是血,是……食材。”
另一个新招来的年轻女服务员小梅,说深夜打扫时,隐约听到小厨房里传来像是低语的声音,含混不清,断断续续,不像在说话,倒像在念什么咒文,又像是一种痛苦的呻吟。
她吓得够呛,第二天就辞了职,说什么也不肯再来了。
原来后厨总有几只野猫徘徊,捡些残羹剩饭。
自从郑宇志的小厨房启用后,这些猫渐渐都不见了。
我竟然在白天去后巷时,在角落发现了一只死去的狸花猫,尸体干瘪,脖子上有两个细小而深的孔洞,周围的毛纠结着暗红色的血块,但全身的血似乎都被抽干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偷偷掩埋了它,没敢声张。
从食客那里听说,范师傅的家人报过警,但杳无音讯,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每当有熟客不经意向郑宇志问起范师傅,他总是面无表情地回答“不知道”,或者干脆沉默以对。
而关于范师傅离开是因为嫉妒新厨手艺不行的流言,早已在熟客圈里传开,成了佐证郑宇志技艺超凡的又一段“逸事”。
白日里店里那些食客们吞咽“胭脂扣”时脸上陶醉、贪婪、近乎癫狂的表情,让我胃里一阵阵翻搅。
冲突在一个暴雨夜爆发了。
那天生意格外好,“胭脂扣”供不应求,最后一桌的熟客没订上,借着酒意非要加一份,在堂厅里闹了起来。
我焦头烂额地去后厨找郑宇志商量,看他能否破例再做一份。
小厨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某种利物切割厚实物体的声音,笃,笃,笃,在雨声和远处客人的喧哗衬托下,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我敲了门,里面的切割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郑宇志露出半张脸,额头上似乎有细密的汗珠,眼神比往常更加幽深冰冷,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什么事?”他问,声音压得很低,盖过了里面隐约传来的、细微的滴水声。
我说明了情况,他毫不犹豫地拒绝:“规矩定了,就没有破例的道理。材料有限。”说完就要关门。
积压了数月的恐惧、疑虑、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在这一刻被他的冷漠彻底点燃。
我猛地用手撑住门板,不让他关上,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锐起来:“郑宇志!你到底在里面做什么?你那些菜,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范师傅去哪儿了?为什么后门每天半夜都开着?你去后巷干了什么?你说话啊!”
我一连串的质问盖过了外面的雨声,小李和服务员远远站着,安抚着食客,不敢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郑宇志盯着我,目光像两口古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连那惯常的肌肉痉挛都没有。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老板,你只需要经营好这家店,收好你的钱。后厨的事,我的事,不需要你知道。”
“不需要我知道?”我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我的店!这里发生的所有怪事都跟你有关!你给那些客人做的吃的……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告诉我!”
他微微歪了歪头,这个略显怪异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非人。
“好吃吗?”他突兀地问。
我愣住了。
“客人说好吃,愿意花钱,店里的生意好,你赚得比以前多得多,不是吗?”他慢吞吞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这就够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就像范师傅一样。”
“范师傅”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我。
我猛地后退一步:“你……你把他怎么了?”
郑宇志没有回答,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警告,有漠然,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然后,他轻轻但坚决地关上了门,“咔嚓”,门锁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冷酷。
门内,那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停顿片刻后,又响了起来……笃,笃,笃。
我瘫软地倚靠在瓷砖墙壁上,我知道,我什么都问不出来。
那之后,郑宇志一切如常,甚至更加沉默。
小厨房的门关得更紧,他在里面的时间越来越长。
后门半夜的开关,成了常态。
店里的怪事却似乎少了些,或者,是大家都学会了视而不见、噤若寒蝉。
生意依然火爆,“忆味”成了这座城市美食地图上一个神秘而诱人的坐标。
只是,每个深夜打烊后,当最后一名员工离开,我独自留在空旷的、残留着食物香气和那股隐约怪味的店里,都能感到一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仿佛黑暗角落里藏着无数双眼睛。
转折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清晨……
那天,郑宇志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出现在后厨准备食材。
小厨房的门罕见地敞开着,里面收拾得……异常干净。
干净得不像一个厨房,所有他个人带来的、那些形状奇特的刀具、坛坛罐罐,消失得一干二净。
灶台冰冷,地面光洁,连一丝油烟味都没有。
只有正中的料理台上,放着一个普通的白色瓷盘,盘子中央,工工整整地摆着三片切得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淡粉色肉片,肉质纹理细腻得不可思议,旁边点缀着一小撮翠绿的不知名香草。
盘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郑宇志那歪斜却有力的字迹:
“时间到了,我走了。最后一份‘胭脂扣’,留给你。趁鲜。”
没有落款。
他就这样消失了,如同他出现时一样突兀。
带走了他所有的秘密,只留下这一盘看起来无比精美、足以引发任何饕客疯狂的美食,和一座骤然失去灵魂、开始迅速衰败的餐馆。
我盯着那盘肉,又想起范师傅的短信在脑海中尖啸:“别吃那道肉!”
我猛地抓起瓷盘,冲进洗手间,连盘子一起狠狠砸进马桶,按下冲水钮,仿佛那是世上最污秽的东西。
水流轰鸣,卷走那诡异的肉片和精致的瓷片,也卷走了“忆味”短暂的、建立在恐怖之上的辉煌。
没有郑宇志的“忆味”,迅速被打回原形。
新请的主厨手艺尚可,但做出来的菜,用客人们失望的话说,“就是普通好吃”,“没了那股子勾魂的劲儿”。
很快,排队的人群消失了,熟客们渐渐不再登门,店里重新变得冷清,甚至比郑宇志来之前更加萧条。
昂贵的食材成本压得我喘不过气,装修的贷款像催命符。
白日里,我强打精神应付门可罗雀的生意,夜晚,则被更深的恐惧和孤独吞噬。
郑宇志走了,但他带来的东西,似乎并没有完全离开。
我开始“看见”它们……总是在深夜,万籁俱寂之时。
有时是从后厨的窗户往外瞥,会看到后巷路灯照射不到的黑暗角落里,蹲着一两个矮小的影子,轮廓模糊不清,似乎在翻找垃圾桶,又似乎只是静静地蹲着,面向餐馆的方向。
它们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安静。
有一次,我大着胆子用手电筒猛地照过去,光柱尽头空无一物,只有墙角一片潮湿的污渍。
甚至,它们开始出现在店里。
打烊后,我独自清点账目,眼角余光会瞥见收银台旁边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不到一米高的黑影晃了一下。
猛地抬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桌椅投下的正常影子。
深夜去关后门的门闩,会听到空旷的堂厅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赤脚踩在瓷砖上的啪嗒声,循声望去,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画出苍白的格子。
有一次,我甚至清晰地看到,一个矮小、头颅比例有些怪异的身影,以一种不协调的姿势,飞快地爬过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眨眼就消失在黑暗里,快得像一阵错觉。
它们不像要伤害我,更像是在寻找什么,徘徊不去。
是在找郑宇志?还是在找……他留下的“味道”?我无从得知。
巨大的恐惧过后,是一种麻木的空洞。
“忆味”最终还是关门了,在郑宇志离开后的第四个月。
倒闭那天,我最后一次锁上那扇原木老门,铜铃发出沉闷的最后一响。
夕阳把巷子染成血色,我回头,仿佛看见黑瘦的郑宇志提着旧布包,从巷口阴影里走来,深陷的眼窝毫无波澜。
转身离开时,我听到身后紧闭的门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像是瓷盘被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的磕碰声。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那盘无人享用、也无法被彻底冲走的“胭脂扣”,将以另一种形式,永远留在这栋房子的记忆里。
而那些黑暗中的食客,或许仍在徘徊,等待着下一个能烹制出“勾魂滋味”的厨子,或者,等待着这座房子孕育出它自己的、更可怕的“招牌菜”。
巷子很长,我走得很慢。
身后,“忆味”的招牌在暮色中彻底暗淡下去,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风穿过空巷,带来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甜的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