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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敬启：孙儿若死，恳请祖母成全，勿葬孙儿于皇陵。孙儿此生困于宫墙，愿死后得自由身。烧作灰，撒于江河，或埋于山野，皆可。只求不来世再入帝王家。不孝孙允堂泣书。”
信的最后，墨迹被水渍晕开一片，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南烁盯着那些字，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眼睛里，扎进心里。
他想起十三岁的允堂。
他从未问过，这个孩子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害怕什么。
“他...一直想离开这里？”南烁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一直都想。”太后重新坐下，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这宫里，困死了太多人。你的母后，柔妃，如今又是允堂。皇帝，放手吧。让他自由一次，就这一次。”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南承瑾冲了进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看见跪在地上的父亲，看见太后手中的信，脚步猛地顿住。
“父皇...”南承瑾开口，声音嘶哑，“允堂他...”
“你知道？”南烁转头看他，眼睛血红，“你知道太后要带走他？”
南承瑾跪了下来：“是。儿臣知道。”
“你为什么不拦着？！”南烁突然暴起，冲到南承瑾面前，抓住他的衣襟，“那是你弟弟！你亲弟弟！你就让他这么...这么被带走？！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南承瑾任由父亲抓着，不挣扎，不辩解。他的眼睛看着南烁，眼神里有悲哀，有疲惫，还有一种南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因为，”南承瑾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允堂的遗愿。父皇，您一直说爱他，想补偿他，可您连他最后的心愿都不肯成全吗？”
南烁的手松开了。他踉跄后退，像是被这句话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看看儿子，看看母亲，再看看手中那封泛黄的信，忽然觉得整个宫殿都在旋转，天地都在崩塌。
“他想去哪？”南烁问，声音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
太后重新捻起佛珠：“哀家让人送他去江南。你不是答应过，要带他去江南吗？现在他去不了了，就让他的骨灰去吧。撒在江水里，顺着水流，想去哪去哪。”
南烁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滴在龙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却没有声音发出。那是无声的痛哭，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崩溃。
南承瑾跪着挪过去，伸手想扶父亲，却在半途停住。他的手悬在空中，许久，轻轻落在南烁颤抖的背上。
“父皇，”南承瑾的声音很轻。“让允堂走吧。他太累了，该休息了。”
南烁没有回应。他就那样蹲着，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像。晨光从窗棂照进来，照亮他花白的头发，照亮他颤抖的肩膀，照亮这个帝王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刻。
太后静静看着，手中的佛珠一颗颗转过。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宫殿里，小小的允堂趴在她膝头，奶声奶气地问。“祖母，宫墙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呀？”
她说：“外面有山，有水，有田野，有很多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
允堂眼睛亮晶晶的：“那孙儿长大后，能出去看看吗？”
她说：“能，一定能。”
如今，这个承诺终于实现了，却是以最残忍的方式。
殿外的晨钟响了，浑厚的声音传遍皇城。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深宫之中，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许久，南烁缓缓站起身。他擦干眼泪，整了整散乱的龙袍，重新挺直背脊。那个帝王又回来了，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熄灭了。
“传旨，”南烁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但那威严下是万丈深渊，“十五皇子允堂，封靖安亲王。葬仪从简，不入皇陵。”
他顿了顿，补充道：“朕要亲自去。”
说完，他转身走出慈宁宫，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心上。南承瑾起身要跟，被太后叫住。
“让他一个人静静。”太后说，目光追随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这是他该受的。也是我们所有人...该受的。”
殿外，晨光正好。
但慈宁宫里，佛珠转动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为那个曾留在十三岁再无法长大的孩子，敲响最后的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