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鄙人姓秦,名云遮,字废话,号“车轱辘居士”。
听听这名号,您就晓得我是哪路神仙了——没错,我就是吃“官面文章”这碗饭的!
啥叫官面文章?嘿,就是那种说了等于没说、听了不如不听、写了纯属浪费墨汁的玩意儿!
比如“关于进一步深化贯彻落实有关指示精神,切实抓好抓牢抓紧抓实某项工作的阶段性初步意见的初步设想”,再比如“在某些特定条件下,部分场合中,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需要加以适当注意的,潜在的不确定性风险”。
瞧瞧,多水灵!多圆润!一个坑里能蹦出十八个响屁,还他娘的一个都不臭!
您别笑,这手艺,在嘉靖爷那会儿,可是硬通货!
为啥?严嵩严阁老当道啊!底下大小官员,想往上爬,想保乌纱,第一要紧的不是办实事,是写奏章、写文书、写各种屁用没有但挑不出错的漂亮废话!
我秦云遮,就是这行里的状元,翘楚,扛把子!
我能把“昨儿吃了碗炸酱面”写成“鉴于当前膳食补给之客观需求,结合本地特色餐饮文化传承,于昨日酉时三刻许,进行了一次以小麦精制面条为载体,辅以京派传统酱料及新鲜菜码的,具有实践意义的营养摄入活动”。
就这本事,让我在六部九卿各个衙门口都挂上了号,人称“秦师爷”,专替那些肚里没墨水、嘴里没把门的老爷们润色文书,把三分功劳吹成十二分,把十分罪过洗成零。
钱嘛,自然如流水般进来。
我自诩是大明朝的“语言裱糊匠”,专给官场这艘破船刷漂亮油漆,管它里头是不是烂透了。
直到那天,吏部文选司的臧主事,臧老爷子,偷偷把我请到他府上后书房。
臧主事那张老脸皱得像颗干枣,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秦老弟,你的锦绣文章,老夫是佩服的。”他搓着手,眼神飘忽,“如今有个天大的前程,不知老弟……敢不敢接?”
前程?我耳朵竖起来了。
“臧老您吩咐,刀山火海,水里火里,只要您一句话!”我拍着胸脯,唾沫星子差点溅他脸上。
臧主事压低声音,鬼鬼祟祟,仿佛怕被房梁听见:“听说过‘废话文学编纂委员会’吗?”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这名字……听着就一股子馊味儿。
“此乃……严阁老亲自关照,暗中设立的衙门。”臧主事声音更低了,“不录吏部名册,不开衙办公,专司一事——编纂《大明官话止讹正韵大全》,说白了,就是给全天下的官样文章,定规矩,立范本!”
我眨巴眨巴眼,这活儿……听着挺虚啊,跟我干的倒是对路。
“可这跟‘前程’有何……”
“老弟有所不知!”臧主事打断我,凑得更近,一股子陈年墨臭和老人味儿扑面而来,“这委员会,下设常驻委员,简称‘常委’!一旦入选,等同六部员外郎待遇,有专拨‘笔墨津贴’,更重要的是……”
他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能接触到……‘源本’。”
源本?啥玩意儿?
“便是历代朝廷积存的,那些从未下发、也永不会下发的……‘绝对正确、绝对无用’之公文母本!”臧主事语气带着一种朝圣般的狂热,“据说,最早可追溯到先秦的官牍!那里面的话,才是真正的‘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参透了,何止前程,简直……简直能得道!”
得道?写废话还能得道升仙?这老臧头是不是喝多了?
可他那眼神,不像开玩笑,倒像是饿极了的人看见肉。
“那……这常委,如何选?”我心动了。员外郎待遇啊!还能看历代废话精华?这简直是为我秦云遮量身定做的铁饭碗!
“考试!”臧主事吐出一个词,“三日后,子时,东城旧詹事府后院,持此帖,自有人接引。”他塞给我一张漆黑的、触手冰凉的名帖,上面用银粉画着些扭曲如蝌蚪的符号。
“考题嘛……”他古怪地笑了笑,“便是‘写一篇关于本次谈话内容,但绝对不能泄露谈话内容的呈文’。”
得,还是废话。
三日后,子时。
旧詹事府那地方,早就荒了,野草长得比人都高,夜猫子叫声凄厉。
我捏着那名帖,心里直打鼓。
但想到员外郎的待遇和那神秘的“源本”,我一咬牙,还是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倒塌的斑驳木门。
院里比外面更黑,只有正堂透出一点惨绿色的、不像烛火也不像油灯的光。
一个穿着分不清颜色、浆洗得发硬官袍的干瘦老头,像根竹竿似的戳在门口,脸在绿光映照下白得瘆人。
他接过名帖,也不看我,喉咙里滚出干涩的声音:“秦云遮?”
“正是学生。”我赶紧躬身。
“进。考位在左三。”他侧身让开。
我走进正堂。
里面空荡荡,只摆着七八张老旧书案,每张案上有一盏豆大的绿荧荧灯,一方砚,一支笔,一沓特制的、触手粗厚坚韧的暗黄色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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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有三四个人坐在那里,个个脸色在绿光下惨白如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纸笔,像庙里的泥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陈年档案库的霉味,又像是大量墨汁混合了某种……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腥气。
我按指示坐到左三,刚落座,那干瘦老头便走到前面,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宣布:“时辰到。考题:撰写《关于子时之后严禁阴魂于旧詹事府周边游荡扰民之必要性及可行性研究报告》。要求:不得出现‘鬼’‘魂’‘妖’‘怪’‘死’‘亡’等字样,不得有任何具体解决方案,不得少于五千言。开始。”
好家伙!这考题……够绝!
但我秦废话岂是浪得虚名?不能提鬼魂?我提“非阳间存在体”!“非官府登记在册之流动人口”!“异态环境感知现象”!
没有解决方案?我大谈“强化夜间环境综合治理的必要性认知”“提升相关职能部门的协同联动意识”“探索多元化、多层次、多角度的潜在应对思路”!
五千字?小意思!我能从盘古开天扯到嘉靖修玄,从阴阳五行说到朝廷法度,车轱辘话来回倒,保管字字有理,句句空洞,看得你头晕眼花,还挑不出一个实在的屁!
我撸起袖子,蘸墨开写。
笔尖一落在那暗黄纸上,我就觉得有点不对。
这笔,太沉。墨,太粘稠,颜色是一种沉黯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
写出来的字,在绿光下看,笔画边缘似乎有极细微的、粘滞的蠕动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墨迹里挣扎。
而且,写着写着,我竟然感到一丝……畅快?一种把毫无意义的东西编织得冠冕堂皇的病态快感。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粗纸的沙沙声,和那几个人偶尔发出的、极力压抑的咳嗽或叹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我越写越顺,文思如尿崩,不,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我即将完成大作,写下最后一个“妥否,请批示”的“示”字最后一笔时——
“噗!”
我旁边左二那个考生,是个面皮焦黄的中年书生,突然身体剧烈一颤!
他手中的笔,“咔嚓”一声,竟然从中折断!
不是木头折断的脆响,更像是某种……湿漉漉的、坚韧的东西被强行撕裂的声音。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断掉的笔管里,没有墨,反而流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如糖浆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他的考卷上。
而他面前那盏绿油灯,火苗猛地一跳,颜色瞬间变成了惨白!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干瘪、灰败,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萎缩,露出牙龈。
但他还在写!用那折断的、流淌着红液的笔,在纸上疯狂地、无声地划拉着,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他写出的不再是字,而是一团团扭曲的、仿佛痉挛的墨污,那些墨污在惨白灯光下,竟微微凸起,像是一张张痛苦嘶嚎的、没有五官的人脸!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眼睛死死瞪着前方虚空,瞳孔已经扩散。
“考卷污损,心神失守,废话不纯。”那干瘦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声音依旧平板,却带着一丝满意的寒意,“淘汰。送‘池’。”
阴影里立刻走出两个穿着同样僵硬官袍、面无表情的人,架起那已经几乎变成干尸的书生,拖死狗一样拖向后堂黑暗深处。
那书生被拖走时,手指还保持着握笔书写的姿势,徒劳地在空中划动。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这他娘的不是考试!这是……这是要命啊!
“继续。”干瘦老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冰凉,毫无人气。
我牙齿打颤,强迫自己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考卷。
这一看,我头皮彻底炸开!
我刚才文思泉涌写下的那些漂亮的废话,在绿光映照下,字迹竟然在微微……变化?
不是墨迹晕染,是那些字的笔画,仿佛活了过来,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扭曲、重组,试图拼凑出一些……我根本没写过的、更加晦涩诡异的词句!
比如我写的“相关职能部门”,那几个字的偏旁部首在悄悄移位,隐隐要变成“有司无常”……
我写的“潜在应对思路”,“思路”二字墨色加深,轮廓模糊,像要化作“死路”……
而我自己,握着笔的手,开始感到一种冰冷的麻木,正从指尖顺着胳膊往上爬。
更可怕的是,我心里那股编织废话的畅快感,不但没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甚至……带着一种饥渴,催促我写更多,写更空,写更无用的东西!
我猛然想起臧主事说的“源本”和“得道”。
难道……所谓的“源本”,就是这些拥有邪恶生命、能污染人心智的“废话”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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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得道”,就是被这种污染彻底同化,变成只会生产废话的……行尸走肉?或者,像刚才那书生一样,变成“材料”?
我想扔下笔逃跑,可身体却像被钉在椅子上,手不由自主地继续写着那些我自己都快看不懂的、越来越诡异的官样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