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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执行日，天公“作美”，阴云低垂，午后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甄嬛对镜最后整理。她刻意选了一身半旧的月白色旗装，料子普通，颜色已被洗得有些发灰。脸上未施脂粉——即便想施，也已无合适且有效的膏粉可用。头发只简单挽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镜中人面色暗黄，眼下一片青黑，嘴唇缺乏血色，配上这身打扮，确实是一副“饱经风霜、清苦无依”的模样，只是与“凄美”二字毫不沾边，倒像是久病不起的恹恹之态。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当初练习的那种哀婉神情，挤了挤眉眼，却只觉肌肉僵硬，做出的表情自己看着都别扭。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拎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竹篮，里面放着几样最普通的糕点水果，一把线香，一块旧垫子，悄悄出了碎玉轩。
她选择的地点是御花园西北角，一处靠近宫墙、名为“疏影斋”的闲置小轩附近。这里偏僻，平日少人来，但据她打探（其实是半猜半蒙），早年纯元福晋似乎曾在此赏过梅（实则纯元更爱荷花，且“疏影斋”是先帝某太妃礼佛之所，与纯元无关）。重要的是，这里离皇上从养心殿往太后处请安偶尔会走的一条僻径不算太远。
雨丝渐密，打湿了地面，也很快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春寒料峭，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被药香掏虚的身子立刻感到寒意刺骨。她强撑着，在“疏影斋”廊下找了个略能遮雨又看似显眼的角落，铺上垫子，摆好贡品，点燃线香。青烟在潮湿的空气里袅袅升起，很快就被风吹散。
她跪在垫子上，开始默祷。心里反复排练着台词，想象着皇上突然出现时，她该如何惊惶抬头，如何泪眼朦胧又强忍悲伤，如何欲语还休地提及“纯元福晋的恩德”与“自身的思念”。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溅湿了她的裙摆，寒气一阵阵往骨头里钻。她开始觉得头晕，膝盖也疼，祈祷的专注早已被生理上的不适取代，只剩下机械的跪姿和不断偷瞄来路的焦灼。
她不知道，从她踏出碎玉轩的第一步起，至少有三双眼睛盯着她。
景仁宫的耳目第一时间将“菀答应冒雨往御花园僻静处去，携带香烛果品”的消息递到了宜修面前。宜修正在查看芳贵人生产后婴孩的吉礼单子（芳贵人已于前日顺利产下一子，晋为嫔）。闻言，她冷笑一声：“果然耐不住了。这是想学古人‘苦肉计’，还是‘偶遇’圣驾？真当旁人都是瞎子。由她去，看紧了，别让她惊了圣驾或冲撞了其他主子。等她闹够了，本宫自有道理。”
翊坤宫的曹琴默也收到了消息。华妃正因孕吐不适而烦躁，听了曹琴默的禀报，不耐烦地摆摆手：“管那小贱人作甚！本宫如今有孕在身，皇上说了，让本宫静养，少理那些腌臜事！她爱跪着就跪着，淋病了才好！”曹琴默垂首应是，退下后却还是嘱咐自己手下的小太监，远远瞧着，有事速报。
而御前，苏培盛也得了小太监的嘀咕。他何等精明，立刻嗅到不同寻常。略一思忖，他趁着给胤禛换茶的工夫，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皇上，今儿天阴雨湿的，御花园那边路滑，您若是要去寿康宫，不如走东边长廊，稳当些。”
胤禛正在批阅年羹尧新递上来的请功奏折，闻言头也未抬：“朕今日不去太后处。怎的，御花园有何事？”他如今对“御花园”三字，因着之前种种模糊记忆，隐约有些敏感。
苏培盛赔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底下人说，瞧见菀答应往西北角疏影斋那边去了，好像还带了香烛，这雨天路滑的……”他点到即止。
“菀答应？疏影斋？”胤禛笔下微微一顿。那个名字勾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一丝莫名的、挥之不去的侧影“美好”印象，与日益清晰的粗鄙可厌现实交织，还有一道深植心底的“不可杀”的古怪禁令。疏影斋……似乎与纯元有些微关联？他眉头蹙起。这甄氏，又想搞什么名堂？祭奠？她配吗？还是……又想“偶遇”？
一种混合着探究、厌烦与那扭曲“在意”的情绪涌上来。胤禛放下朱笔：“摆驾，朕去御花园走走。”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一次次在记忆边缘制造“违和”的女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疏影斋廊下，甄嬛已跪了将近一个时辰。
又冷又饿，头晕目眩，膝盖麻木刺痛。雨虽小了，但湿气更重，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病倒。期待中的“偶遇”迟迟不来，失望和怨愤开始滋生。难道天不助我？难道连这点运气都没了？她开始后悔这个计划，又强撑着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远处隐约传来动静，是仪仗的声音！她的心猛地提起，瞬间忘记了所有不适，立刻调整姿势，挺直背脊，微微垂首，让侧脸对着来路方向（她记得皇上觉得侧脸美好），努力酝酿出哀伤的表情，手指紧紧攥着湿冷的衣角。
胤禛的御辇在数十步外停下。他未让人通报，自己撑着伞，带着苏培盛和两个侍卫，缓缓走近。隔着雨幕和廊柱，他看到了那个跪在角落的素色身影。
第一眼，是单薄、凄凉。但走近些，看清那被雨水打湿、紧贴头皮、显得发际线更高的发型，那毫无光泽、暗黄憔悴的侧脸，那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那身廉价旧衣……胤禛心中那点因扭曲暗示而产生的“侧脸美好”滤镜，在活生生的、不加修饰的丑陋现实面前，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这哪里是“美好”？这分明是一个面容平庸、气色衰败、衣着寒酸、行为诡异的妇人！昔日那个清丽脱俗、眼波流转的影子，此刻荡然无存。强烈的反差带来的是更强烈的厌恶和一种被欺骗的怒意。朕当初……怎么会觉得她特别？甚至下过“不可杀”的指令？荒谬！
甄嬛感觉到目光的注视，心中狂喜，时机到了！她按计划，缓缓地、带着颤抖抬起头，望向胤禛的方向，眼中努力挤出一点水光（一半是冷出来的），嘴唇翕动，声音刻意放得轻弱飘忽：“皇上……是皇上吗？嫔妾……嫔妾不知圣驾在此，惊扰了皇上……” 她顿了顿，目光“凄楚”地扫过面前的简陋贡品，声音更低，“今日……是纯元福晋昔年最爱的绿萼梅初绽的日子，嫔妾……嫔妾心中感念福晋仁德，特来遥寄哀思……不想竟……”
她等着皇上动容，等着他询问，甚至上前搀扶。
然而，胤禛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冰冷地审视着她，如同看着一件毫无价值的赝品。雨声淅沥，衬得他的沉默格外漫长而压迫。
良久，胤禛才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底的疏离与质疑：“纯元福晋最爱绿萼梅？朕记得，她更爱白荷。疏影斋，乃是先帝静太妃清修礼佛之地，与纯元何干？”
甄嬛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她……她记错了？还是打听错了？！
“皇上……嫔妾、嫔妾或许是记岔了，但心是诚的……”她慌忙补救。
“诚？”胤禛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仓皇的脸，“你诚在何处？是诚在私下结交亲王，接受宫外不明之物？还是诚在装神弄鬼，行迹诡秘？或是诚在……此刻这般，矫揉造作，妄图以效仿纯元来混淆视听、邀宠求怜？！”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诛心，且直接撕开了那些被光环模糊但未被彻底消除的疑点。胤禛越说，心中那点因扭曲暗示而产生的别扭感，就越被翻涌而上的真实厌恶所取代。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惊慌失措、谎言被戳破的丑态，他只觉得无比肮脏和可笑。
“皇上！嫔妾冤枉！嫔妾没有……”甄嬛彻底慌了，她预想的所有柔情戏码全部失效，只剩下最本能的否认和恐惧。
“没有？”胤禛冷笑，转向苏培盛，“苏培盛，传朕口谕。”
甄嬛睁大眼睛，恐惧到了极点。
胤禛一字一句，清晰冰冷：“菀答应甄氏，久失妇德，行止不端，屡有疑迹，更兼矫饰虚情，亵渎先人，愚弄圣听。即日起，废为庶人，迁出碎玉轩。”
他顿了顿，那道“不可杀”的禁令在脑海中一闪，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烦躁。他强行压下，继续道：“念其……尚无确凿大逆之证（这是禁令的扭曲影响），免其死罪。着打入北三所后巷最深处幽室，终身监禁，非死不得出。一应饮食起居，按最低等粗使宫人份例，减半供给。身边宫人，浣碧、流朱等人，悉数遣返内务府另行分配，永不得近前伺候。”
北三所后巷幽室！那是比冷宫更可怕的地方，近乎地牢，专门关押犯了大错又不够处死的宫嫔，进去的人往往熬不过几年。减半供给，更是绝其生路。终身监禁，非死不出，是比死刑更漫长的折磨。
“不——！！！”甄嬛发出凄厉的尖叫，猛地向前扑去，想抓住胤禛的衣角，“皇上！皇上饶命！嫔妾知错了！看在……看在嫔妾像纯元福晋的份上！看在……”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妆容（虽然没有）全花，形如疯妇。
胤禛厌恶地后退一步，仿佛躲避什么秽物。“拖走。”他再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架起瘫软如泥、尖叫不断的甄嬛。竹篮被打翻，线香熄灭，果品滚落泥水之中。她所有的算计、幻想、依靠，在这一刻，随着那最后一点扭曲光环影响力的消散，彻底灰飞烟灭。她像一块破布，被拖向那深宫中最黑暗、最绝望的角落，那里没有主角光环，没有贵人相助，只有冰冷四壁、残羹冷炙和漫长无望的等死岁月。
消息很快传遍六宫。
景仁宫，宜修捻着佛珠，听完汇报，淡淡道：“北三所后巷…皇上终究还是留了她一命。不过，那样活着，与死何异？罢了，尘埃落定。吩咐下去，碎玉轩即刻查封清理。浣碧…念在其最后那点‘苹果’的警醒，调到辛者库管事处做个普通宫女吧。流朱，调去芳嫔处，那孩子刚生产，需要可靠人。”
翊坤宫，华妃抚着肚子，嗤笑：“幽室？便宜她了！不过也好，眼不见为净。曹贵人，这事儿，总算完了。”
曹琴默低头应是，心中一片清明。她的记录使命，终于可以结束了。那本厚厚的册子，或许会被皇后收起，成为宫廷秘档中不起眼的一卷，记载着一个曾试图以虚幻迷惑现实、最终却被现实彻底吞噬的荒唐故事。
宫闱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华妃的龙胎在万众瞩目中孕育；芳嫔悉心抚养皇子；太子弘晖身体虽弱，但地位稳固，与妻妾相处日渐融洽；皇后宜修与太后稳坐中宫，掌管凤印，维护着紫禁城森严的秩序。
一切虚幻的光环都已散去，一切诡异的违和都已抹平。现实的车轮，在短暂的颠簸后，终究沿着它既定的、冷酷而坚实的轨道，继续碾轧向前。
几年后，甄嬛死在冷宫。
雍正15年，胤禛吃丹药导致暴毙，弘晖继位，宜修成为了唯一太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