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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的景象,像一只冰蓝水晶雕琢而成的巨大、冰冷蝶蛹。
空间呈完美的蛋形,高度超过二十米,最长直径约十五米。穹顶和墙壁覆盖着无数块大小不一的六边形深蓝色半透明材料,内部嵌有流动的、缓慢变幻的幽蓝与乳白色光晕,如同呼吸。地面中心,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是磨砂质感的黑色金属,映照着穹顶的光。平台上空悬浮着一团直径约三米的、由无数道纤细的蓝色光束交织而成的、缓慢旋转的复杂三维光网,像一簇被冻结的、拥有精密结构的闪电,又像某种抽象化的神经元连接图。
无数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纤和数据缆线从穹顶和墙壁的六边形单元中延伸下来,汇聚到中央光网下方的几个不起眼的黑色接口中。空气中没有丝毫杂音,只有一种极其低频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持续的嗡鸣——正是陈奇感知到的“脉动”来源。空气冰冷干燥,充满了更浓郁的臭氧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无菌实验室但又带着微弱生物气息的味道。
这里没有巨大的服务器阵列,没有闪烁的指示灯墙,只有这个简洁到极致、却又蕴含着难以想象计算与数据吞吐能力的核心光网——以及它散发出的、笼罩整个空间的、近乎实质的“场”。
陈奇踏入的瞬间,手臂内侧的刺痛感骤然加剧,仿佛那沉寂的标记被瞬间激活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皮肤下的灼热沿着血管细微地蔓延。更令他心悸的是,那悬浮的光网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旋转的速度发生了几乎难以察觉的、短暂的变化,仿佛一颗沉睡的巨兽心脏,因陌生血液的滴入而漏跳了一拍。
林静似乎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她站在平台边缘,眼神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欣赏,望着那团光网。“这就是‘塔心’,或者说,‘世界树’的核心枝干——‘共生界面模拟与演算中枢’。它实时整合来自全球七百三十一个主要观测节点、超过五万个环境传感器阵列、以及我们所有合作社区脱敏后的行为与生理数据流。”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异常清晰,带着回音,“它运行着我们最复杂的系统动力学模型,模拟着从微生物代谢到文明趋势的跨尺度互动,并不断优化着‘引导策略’的参数空间。”
她指向光网中某些缓慢移动的光点:“这些是主要‘实验场’的实时状态标识。颜色和运动模式代表其‘生态-社会健康度’、‘引导干预强度’以及‘与预设轨道的偏离度’。”陈奇的目光迅速扫过,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光点的运动模式与清溪镇的“生态节律偏离度”数据有相似之处,但信息维度显然丰富得多。
“它能预测未来吗?”陈奇问,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渺小。
“不是预测,是推演。”林静纠正道,“基于当前状态和我们的干预假设,推演出未来可能的状态概率分布。这帮助我们评估不同引导路径的潜在效果和风险,选择‘最优’或‘最稳健’的路径。当然,”她补充道,语气依然平静,“推演的准确性取决于模型的完善度和数据的质量。所以我们一直在迭代,在吸收新的变量,比如……你昨天提到的关于‘未知涌现’的担忧,本身就是模型需要纳入的‘不确定性维度’。”
她说着,走到平台边缘的一个控制台前——那只是一个嵌入地面的、光滑的黑色面板。她伸出手指,在面板上虚点了几下。中央光网的局部突然放大,显示出更精细的结构:无数细小的光点沿着特定的轨迹流动、碰撞、结合或分离,仿佛在演绎某种微观宇宙的生灭。
“看这里,”林静指着一簇正在缓慢形成稳定螺旋结构的光点群,“这是东南亚一个雨林边缘社区,在引入我们设计的‘土壤微生物多样性增强’和‘传统生态知识数字化激励’模块后,其社区居民对森林保护的态度与行为的协同演化模拟。绿色轨迹代表积极协同趋势,红色代表冲突或退化风险。我们可以通过调整模块的强度、时序或组合,来影响这些轨迹的概率权重。”
将人的态度和行为,如同物理粒子般建模、模拟和引导。陈奇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这不仅仅是对环境的调节,更是对意识、文化、社会关系的直接“工程设计”。
“那么,如果推演显示,某个社区为了达到预设的‘生态-社会健康’目标,需要……适度降低其人口增长率,或者改变其延续了数百年的某种祭祀习俗呢?”陈奇缓缓问道,目光紧盯着林静,“系统会给出这样的‘引导建议’吗?”
林静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色,只有一种研究者探讨难题时的专注。“系统会给出基于输入目标和约束条件下的‘优化解集’。是否采纳,如何采纳,采纳到何种程度,由本地协调者、社区代表,以及我们的伦理委员会共同评估决定。我们的角色是提供工具和可能性分析,不是强制执行。”她停顿了一下,“但不可否认,当科学清晰地指出了某些传统实践与长期福祉之间存在根本性矛盾时,改变就成了必须面对的议题。关键在于改变的方式——是粗暴的禁止,还是通过提供更具吸引力的替代方案、进行温和的过渡引导?我们倾向于后者。”
她说得滴水不漏,但陈奇听出了其中的逻辑:当“科学”和“长期福祉”的定义权掌握在他们手中时,“引导”便拥有了不容置疑的正当性。所谓“本地协调者”和“社区代表”,在清溪镇的例子中,不过是杨主任、小吴这样已被吸纳或影响的执行者。
“很震撼的系统。”陈奇评价道,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光网上移开,转而观察这个空间的细节。他注意到,在蛋形空间的底部边缘,环绕着一圈约半米宽的金属格栅地板,下面似乎有空间,隐约能看到微弱的光线和更复杂的管线结构。那可能是维护层,或者……脉冲发生器的物理所在?
他的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六边形单元。有些单元内部的光晕流动似乎不那么规律,带着细微的扰动。他的“标记”刺痛感也并非均匀,在某些方向会更强烈一些。难道这蛋形结构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用于产生或调制某种生物-环境“场”的装置?那些六边形单元不仅是显示和数据处理单元,也可能是发射器?
“塔心的能量来源是什么?”他像是随口问道,“维持这样的计算和……场效应,需要巨大的能源吧。”
“一部分来自地热和山体本身的温差发电,一部分来自高效太阳能阵列,还有一套可靠的备用核能电池系统。”林静回答得很快,“我们力求能源的自足与清洁,这也是共生理念的一部分。”
核能电池……陈奇想起了清溪镇后山仓库的恒温特征和可能的物资存储。也许那里存放的就是这类备用能源模块或特殊物资。
就在这时,蛋形空间的另一侧,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门无声滑开。吴启明教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埃米尔·索尔海姆。索尔海姆的手中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眉头微锁。
“林博士,雷蒙德先生。”吴教授微笑着打招呼,目光却第一时间投向了中央光网,似乎在确认它的状态。他的眼神比在会议室时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那些流转的光束。
“吴教授,索尔海姆博士。”陈奇和两人打招呼,保持镇定。
“感觉如何,雷蒙德?”吴教授走到平台边,也望着光网,“第一次见到‘世界树’的核心,很多人都会有一种……被宏大存在注视的渺小感。”
“确实。”陈奇点头,“更多的是对技术边界的惊叹。不过,我仍然有些疑惑,关于系统如何确保自身的‘价值取向’不被设计者的主观偏好所扭曲?毕竟,所有的模型参数和目标函数,最初都来自于人。”
吴教授赞许地点点头:“很好的问题,触及了根本。所以我们强调‘开放性’和‘迭代性’。我们的核心算法框架是开源的——当然,是在经过筛选的学术共同体内部。我们鼓励批评和挑战,就像我们邀请你来。目标函数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基于一个不断更新的‘全球伦理共识库’,汇集了哲学、社会学、生态学等多领域的前沿思考,以及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社区反馈。系统本身有一个‘元伦理’模块,用于监控和反思其引导策略是否与更基础的伦理原则(如自主、不伤害、公正)相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