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白话合集

大唐狄公案 61到7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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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和尚接过黑炭和白纸,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心里惊疑不定。

狄公命令左边的和尚:“你向左走到高台左侧!”又命令右边的和尚:“你走到高台右边去!”最后剩下慧海,狄公说:“你转过身去,面对堂下的看审百姓!”

三个和尚无奈,只能遵命。

狄公下令:“你们跪下,每人模仿菩萨金身画一幅素描交给本县!”

堂下和走廊里的围观百姓听到这话,顿时哗然,堂役们连忙高声喝止:“肃静!肃静!”

三个和尚哪里画得出来,只见他们个个抓耳挠腮、满头大汗,画了半天,每人总算胡乱画出一个像。

狄公命令班头:“把画像取来给我看。”

狄公一看那三幅画像,立刻把它们推到公案外。纸片飘落在地,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三幅画像没有一幅雷同。一幅把观音画成三头四臂,一幅是三头八臂,第三幅则是一头两臂,身旁还多了一个女童。

狄公冷笑一声,收敛笑容喝道:“你们这些佛门败类,竟敢无中生有、贪赃诬告,扰乱公堂、欺骗本官!左右,取大杖来!”

堂役们齐声应和,立刻把三个和尚掀翻在地,撩起他们的僧袍,扯下内衣裤,竹板在空气中挥舞,发出呼啸声。

大板毫不留情,打得三个和尚鬼哭狼嚎、连声求饶。堂役们哪里肯停,一直打满二十大板才住手。

三个和尚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根本无法行走,有好心的围观百姓上前把他们拖离了公堂。

狄公严肃地说:“刚才本县正想晓谕全县,任何人不得墙倒众人推、混水摸鱼,没想到这三个恶僧鬼迷心窍,自己来惹麻烦。今后,要是再有人敢挟私诬告、以身试法,这三个和尚就是榜样!

另外通告:从今日起,兰坊的军事管制已经解除。”

说完,狄公转向洪参军,低声说了几句话。洪参军连忙离开公堂,片刻后回来,不停摇头。狄公低声说:“吩咐牢头,就算是深更半夜,只要钱牟醒来,立刻禀报我。”

狄公手举惊堂木,正要敲击公案宣布退堂,忽然见大堂门口一阵骚动,一个年轻后生正拼命从人群中往前挤。狄公命令两名堂役把他带到案前。

后生气喘吁吁地在高台前跪下。狄公定睛一看,认出此人是两日前和自己一起喝茶的秀才丁禕。

丁秀才还没喘过气,就高声喊道:“冤枉啊!吴峰丧心病狂,最终谋杀了家父!请青天大老爷为小生做主,缉拿凶手,以告慰冤魂、匡正国法!”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八章

狄公双眼紧紧盯着鸣冤的丁禕,说道:“丁禕,这起凶案何时发现的?又是如何发现的?从实说来!”

“老爷在上,请容小生细细禀报。昨日是家父六十寿辰。晚间寿堂里,金鼎中祥龙香缭绕,银台上凤烛生辉,我们全家欢聚一堂,赠送寿礼、吃寿面、饮寿酒、品尝寿桃,人人高兴、个个欢颜,一片喜气洋洋的热闹景象。直到接近午夜时分,家父才离座退席,说要去书房,借着这良辰为他编撰的《边塞风云》注释作序。小生亲自送他到书房门口,叩头道了晚安。家父随后关上房门,插上闩锁,闩门的声音小生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谁也没想到,这竟成了我们父子间的永别!今日一早,管家去请家父用膳,敲了三下门没有动静,再敲仍无回应。管家着了慌,急忙唤小生前去查看。我们担心老人家夜间突然生病,便用大斧破门而入。

“进房一看,家父瘫伏在书案上,起初以为他熬夜过度,伏案熟睡,便轻轻拍打他的肩膀,这时小生忽然看见他咽喉处插着一把小匕首,刀锋已刺入嗓门——他早已断气了。

“小生想来,杀父仇人必定是吴峰无疑,便急忙来衙门报官,请老爷明察秋毫、速断此案,替苦家报这血海深仇!小生全家祝愿老爷官升一品、福寿绵长!”

丁秀才说到这里泪如雨下,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狄公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说:“丁秀才莫要过分悲伤,本县即刻勘查这起命案,等随从齐备便前往作案现场。你且放宽心,自古天网恢恢,作恶之人难逃惩罚!”

狄公击响惊堂木,宣布退堂,起身返回内衙。

围观百姓仍聚在堂下走廊外,对刚才公堂上的审案议论纷纷,不肯离去。人人都交口称赞这位新县令,尤其对他智审三僧的事赞叹不已。堂役费了好大功夫才将众人劝出大堂。

凌队正与两名军卒也在走廊里看审。临出大门时,凌刚说:“论体魄,这位县令比不上我们乔、马二校尉,但他身姿挺拔、威仪赫赫,很有军官的气度,和多数文弱士绅大不相同。”

一名军卒问凌刚:“县令老爷今日宣布兰坊解除兵管,这么说,屯驻这里的官军夜间又开拔了?可这两天除了我们自己,城里城外没见其他一兵一卒啊。”

凌刚不耐烦地说:“你懂什么,这是军机大事,哪有小兵卒过问的道理?实话告诉你,那支官军不是常驻此地,只是路过巡察边境,以防万一。这是军事机密,你要是走漏风声,我定让你人头落地!”

军卒不以为然,仍追问道:“队正,他们来无影就算了,怎么还去无踪呢?”

凌刚板起脸教训道:“你们这些无名小卒真是少见多怪!要知道我大唐王师如同神兵下凡,无坚不摧、无往不利,什么奇迹都能创造!我没给你讲过当年我们勤王之师东渡黄河的故事吗?当时河上没桥没船,将军下令渡河杀敌,我们两千勇士跳进河中,手拉手组成两道人墙,另一千名军卒把盾牌举过头顶立在中间,将军的战马就从这人桥上奔驰而过!”

军卒心里嘀咕,这辈子听过不少离奇故事,但这种事简直难以置信。本想反驳,又想到凌队正脾气暴躁,还是别自找麻烦,便恭敬地说:“队正见多识广,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三人跟着最后一批看客走出了县衙。

中院里,绿呢官轿早已准备妥当。狄公头戴乌纱、脚穿皂履、身着官袍、腰束玉带,从容走出内衙来到院中。洪参军扶他上轿后,自己与陶甘骑马随行。

官轿出了县衙,前头有开道的锣声仪仗,衙卒巡官前呼后拥,一行浩浩荡荡向丁宅进发。轿仗所到之处,百姓欢呼雀跃、笑逐颜开,简直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洪参军骑马走在轿旁,见此情景,扭头对着轿窗高兴地说:“老爷,三日前街上还冷冷清清、死气沉沉,如今处处欢声笑语,真是今非昔比!”

狄公淡淡一笑。

不多时,轿仗来到丁宅门前。丁宅高墙大院、青砖黄瓦,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气派非凡!丁秀才远远看见朱幡皂盖的八抬绿呢大轿缓缓而来,早已走出大门,下阶恭迎。狄公在前院下轿,一位银须老者上前施礼,自称是城中宏仁堂生药铺的掌柜,被请来为死者验伤。

狄公告知众人要直接去案发现场查看,同时命令缉捕方正带领六名衙卒到丁宅大厅设置验尸的公堂。丁秀才随即请狄公及其随从跟他前往。

众人跟着丁秀才穿过回廊来到后院。院中栽有苍劲的松柏,摆放着假山奇石,清池泛起涟漪,各色花卉点缀其间,是座风景宜人的花园。大厅正门已经敞开,众家奴正忙着搬动家具陈设。

丁秀才打开大厅左侧的耳门,引众人穿过一条黑洞洞的过道,来到一座四方小院。小院三面是高墙,对面墙上有扇小门,门板向内倾斜。丁秀才推开小门,站在一旁请狄公进屋。

书房内弥漫着蜡烛油的气味。狄公跨过门槛,环顾四周:书房呈八边形,空间宽敞,高处有四扇小窗,窗纸洁白透亮。窗户上方有两孔二尺见方的风道,道口装有栅栏。整个书房除了那扇小门,再无其他入口。

书房中央摆着一张乌木雕花大书案,丁虎国身穿墨绿锦缎便袍,面朝房门瘫伏在案上。他左臂弯曲,右手向外伸出,手中还握着一支红管小楷狼毫。脑袋歪靠在左臂上,黑色弁帽掉在地上,露出满头白发。

书案上文房四宝齐全,左上角的青花瓷花瓶里插着已经凋谢的花卉。死者两侧各有一支铜制蜡台,蜡烛早已燃尽。

一排排书架紧贴墙壁,足有一人多高。狄公对陶甘说:“你仔细检查墙壁,看是否有秘密出入口;再查看窗户和风道,说不定凶手从那里钻进来过。”

陶甘领命,脱下长袍爬上书架查探。狄公又命仵作立即验伤。仵作触摸死者肩臂,又去托头——尸身已经僵硬,为看清面容,只好将尸体向后扳靠在椅背上。

丁虎国双目呆滞地望着天棚,瘦骨嶙峋,脸庞像胡桃壳般干瘪,带着突然受惊的表情,颈部插着一叶薄刃。小匕首的木柄比刀刃略厚,宽不足半指,长约半寸,看着令人费解。

狄公手捧长须,低头查看尸身,命令仵作:“把匕首拔出来!”匕首很小,不好抓握,但用两指一捏就拔了出来——刀刃入肉不过两三分之深。仵作用油纸包好匕首,说:“血已凝固,身体僵硬,看来死于昨日深夜。”

狄公点头,喃喃自语:“死者闩上房门,在书案后坐下研墨提笔,刚写下两行字就遭毒手。凶手出现到匕首刺入咽喉的时间极短,他甚至没来得及放下笔就丧命,这很奇怪。”

陶甘说:“老爷,我怎么也想不通凶手如何进出房间——墙壁、窗户、风道都查过了,没有密门暗道,只能从房门进出。”

狄公眉头紧锁,问丁秀才:“凶手会不会在令尊进书房前后溜进去?”

丁秀才一直愣在门口,定了定神回答:“老爷,绝不可能!家父亲自开门,我磕头请安时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管家也站在我身后。我请安后家父就关了门,前后不可能有人进去。他总是不忘锁门,且只有一把钥匙,时刻带在身上。”

洪参军低声对狄公说:“老爷,可传管家来问话。但就算凶手提前溜进房,又怎么在里面闩门后出去呢?”

狄公点头,又问丁秀才:“你说吴峰是杀父仇人,有证据证明他来过书房吗?”

丁秀才缓缓环顾四周,摇头道:“吴峰心思缜密,作案不会留下痕迹。但小生坚信,追查下去定能找到罪证。”

狄公说:“我们要把尸身移到大厅验伤,丁秀才先去厅里做些准备。”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九章

丁秀才刚离开,狄公就命令洪参军:“搜查死者的衣服!”

洪参军伸手摸进死者衣袖,从右袖管里取出一块手绢和一个装着牙签、耳扒的小袋子,又从左袖管里掏出一把样式精巧的钥匙和一个纸盒。再摸腰带,里面除了另一块手绢外,没有其他东西。

狄公打开纸盒,里面装着九枚蜜枣,整整齐齐地摆了三排。这种蜜枣是兰坊的名产,精美香甜,是上好的礼品。盒盖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一副寿联:

寿比南山松不老

福如东海水长流

狄公叹息一声,把纸盒放在书案上。仵作从死者僵硬的手中拔出笔,两名衙卒进来,把尸体放在担架上,抬出了书房。

狄公在死者的坐椅上坐下,命令道:“你们都去大厅,我想在这里稍坐片刻。”

众人离去后,狄公背靠椅背,面对摆满书籍的书架静静思考。墙面没被书架遮住的唯一地方是房门两侧,但那里挂着画轴。门上方有一块横匾,上面刻着“自省斋”三个大字,这显然是丁将军为书房起的雅名。

狄公的目光移到近前的书案上。只见右首有一块精巧秀丽的端砚,左首有一个湘妃竹笔筒,笔筒旁有一个供研墨取水用的红瓷水缸,上面也有“自省斋”三个蓝字。显然,这个水缸是专门为将军制作的。书案上还有一个玉雕小托盘,上面放着一块黑墨,名叫“金不换”。左首是两方青铜镇纸,上面也刻着一副对联:

春风吹杨柳依依

秋月照涟漪灿灿

下面署名“竹林隐士”。狄公猜测这是丁虎国一位友人的雅号,镇纸是他特制送给丁将军的。

狄公拿起死者用过的小楷狼毫,见红色雕漆笔管上也刻着三个字:“暮年酬”。再仔细一看,旁边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写着“丁翁六秩华诞之喜——宁馨簃敬题”。如此看来,这支朱管狼毫无疑是将军另一位友人赠送的寿礼。

狄公把狼毫重新放在桌上,仔细阅读起死者写的那页书稿来。上面只有两行文字,字迹粗大醒目:

序言

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三皇五帝定立乾坤,史策纷繁,典籍浩瀚,历代英雄豪杰,功高日月,流芳万古。

狄公心想,序言的这个开头是一个完整的句子,这样看来,丁虎国挥毫疾书时并没有人打扰他。也许,正当他苦苦思索准备往下写时,凶手对他下了毒手。狄公又拿起那支雕漆狼毫,观看笔管上的云龙图案。书斋里一片寂静,外界的喧闹一点也传不进来。

突然,狄公隐约感到一种危险向他袭来,他现在正坐在死者坐过的椅子上,死者丧命时就坐在他现在的位置上。

狄公迅速抬头观看,猛地看见门旁的画轴歪斜过来,不觉吃了一惊。难道凶手就是从画轴后面的秘密入口冲进房内杀了丁将军的?如果真是这样,现在他已陷入了凶手的掌控之中。狄公两眼紧盯着画轴,只等画轴移向一边,凶手可怕的形象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竭力保持镇静,急忙想道,陶甘检查画轴后面的墙壁时,一定是把它弄歪了,这么明显的密门陶甘是不会疏忽的。想到这里,狄公拭去额上的冷汗,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场虚惊虽然过去了,但他总觉得凶手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这一可怕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心头。

狄公在水缸中蘸了蘸笔尖,伏在书案上想试笔,却见右首的蜡台碍手碍脚,正想把它推向一边,伸出的手却又缩了回来。

狄公背靠椅背,对着蜡台沉思起来。受害者写完开头两行之后,停笔把蜡台移近,这是显而易见的。但他并非是为了看清写下的文字,如果是那样,他就会把蜡台移到左首。他的目光一定是落到了希望在烛光下看得更清楚的东西上,凶手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其不意对他下的手。

狄公放下手中的狼毫,又拿起蜡台左看右看,也没发现一丝异常,只好又放回原处。

狄公连连摇头,站起身走出书斋,走廊里两名衙卒正在值哨,狄公命令他们好好看守房门,在门板修复贴上县衙封条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

大厅里一切准备就绪。狄公在公案后坐下,丁虎国的尸体躺在公案前的芦苇上。丁秀才上前验明死尸确实是他的亡父之后,狄公命令仵作动手验伤。

仵作仔细脱下死者的衣袍,丁虎国的一把瘦骨头便暴露在众人眼前。丁秀才见了,连忙用衣袖掩住脸面,书办及堂役则在一旁默默观看。

仵作在尸体旁蹲下,一寸一寸地查验,对头颅等致命之处查看得尤为仔细。又用一根银质压舌板撬开牙齿,看了舌头和咽喉。最后,仵作站起身,禀报道:“死者虽然年迈清瘦,但身体并无暗疾,也没有生理缺陷。从查验结果看,四肢均有铜钱大小的变色斑块若干,舌头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灰膜。咽喉处受伤轻微,不足以致命,死亡是因为插进喉部的利刃将剧毒带进体内所致。”

众人都很惊讶。丁秀才放下手臂,看着尸体,惊恐万状。

仵作打开包裹小匕首的油纸包,把凶刀轻轻放在公案上。“老爷请看,这利刃上除了干血之外,还有异物附着,这就是剧毒。”

狄公捏着小匕首的木柄,举起来细看,见刀尖上确实有褐色斑渍,便问仵作:“这是什么毒?”

仵作摇摇头,苦笑道:“启禀老爷,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我苦于器械不全,实在无法鉴定这种外用毒药的性质。要是内服毒剂,我倒是一一知晓,服后的症状也了如指掌。我只能说,从死者四肢斑痕的颜色和形状看,此毒好像是从毒虫口中的毒液提炼而成的。”

狄公听罢不再追问,亲自把仵作的相验结果填入伤单,又命令仵作当场宣读,压了指印。

狄公命令把尸身重新穿戴整齐,好好收殓,一面命令把丁宅管家带上堂问话。

堂役把丁虎国的尸身用寿衣裹好,抬出大厅。不一会儿管家进来,跪在案前。

狄公说:“你身为管家,顾名思义,丁宅的一切家务都由你主管操持。本县问你,昨夜丁宅都有什么事,你要从晚宴开始如实讲来。”

管家说:“老爷的垂问,容小人细细禀来。昨日是丁大人六十寿辰,晚间就在这间大厅中摆下寿宴,丁大人居中坐上席,同桌围坐的有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少爷夫妇,还有十年前已亡故的大夫人的两名表亲。厅外平台上有一队应聘的乐工,吹吹打打,直到亥牌时分才散去。

“乐工走后,寿宴继续进行,自然是觥筹交错,合家欢颜。宴席到了午夜,少爷带领全家向老大人敬了最后一盅长寿酒,至此,欢宴结束。老大人起身,说要去书房,少爷随即送他前往,小人秉烛紧随在后。丁大人开了门锁,小人走进房内,用手中的蜡烛把书案上的两支蜡烛点燃。小人可以作证,当时房内空无一人。小人走出书房,看见少爷正跪在老大人面前叩头请安,老大人则把钥匙放进左袖之中。少爷请安完毕站起来,丁大人走进房中,关上门闩,闩门声少爷和小人在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假,请大老爷明鉴!”

狄公命令书办把管家的供词念读一遍,管家确认笔录无误,在供单上画了押。

狄公遣走管家,问丁禕道:“丁秀才,你此后又做了什么事?”

丁秀才见问,有些局促不安,欲言又止。

狄公眉头紧皱,提高嗓门说:“回答本县的问话!”

丁秀才勉强回答:“老爷,不是小生不回答,怎奈这是内宅中的事,实在难于张口。老爷定要追问,小生只能如实相告。小生向家父请了晚安,径直回到内宅上房,不料拙荆却撒娇撒泼,与小生吵闹一场,进而不让小生上床休息。她责怪小生在寿宴上对她缺少尊重,让她在众女眷面前出丑。小生宴会后已经十分疲乏,又想女流之辈头发长见识短,与她争论没有好处,更念及家父大庆刚过,若闹得全家不宁,不但冲了喜气,也有违孝道,所以也没认真回应她。趁侍婢为她解带宽衣的时候,小生坐在床边喝了一盅浓茶。尔后,拙荆又喊头痛,命一个婢女为她捶背捏肩。半个时辰过后,终于风平浪静,各自安息。”

狄公将案卷卷起来,从容地说:“丁秀才,这案子和吴峰有什么关联,本县实在查不出证据。”

丁秀才一听就慌了,急忙喊道:“青天大老爷!家父死得这么凄惨,身为人子,这杀父之仇怎么能不报!求老爷格外开恩,对凶手动刑拷问,还怕他不招认杀人罪吗!”

狄公没说行不行,只宣布初审结束,起身默默走到前院,乘轿回县衙。丁秀才站在轿旁,行稽首大礼送别县令。

回到县衙,狄公径直去了大牢,牢头禀报钱牟还在昏迷。狄公听后,立刻命人请大夫来诊治,务必让钱牟苏醒。吩咐完,他和陶甘、洪参军一起回内衙书斋。

狄公在书案后坐下,从衣袖里取出那把杀人凶器放在桌上。一个侍役进来献上热茶,三人各喝了一盅。狄公慢慢捋着胡须说:“这起命案不一般,别说作案动机和凶手是谁不知道,眼下这两个难题怎么解决?第一,书房与世隔绝,唯一的房门紧闭闩死,凶手怎么进出?第二,这把凶刀又小又奇特,怎么刺进死者咽喉的?”

洪参军困惑地摇头。陶甘盯着利刃,捻弄左颊三根黡毛,慢悠悠地说:“老爷,我之前以为解开了谜团。当年我浪迹岭南时,听过深山里生番用长竿吹管打猎的故事。我猜这小匕首可能是从吹管里射出来的,凶手或许从外面通过风道射击。但后来发现匕首刺入喉部的角度和这设想不符,除非凶手早躲在书案下才能刺中这个位置。而且书房后墙对面是无窗高墙,没法架云梯。”

狄公从容喝了口茶,思索片刻说:“我也觉得吹管论站不住,但你说匕首不是人直接刺入的,我也有同感。这匕首把儿小得连小孩手都拿不住,形状也特殊,中间凹进去,与其说是匕首,不如说是弧口小凿。至于怎么用,勘查刚开始,我连猜都不想猜。陶甘,你用木片按原样仿制一把,千万小心,天知道刀尖涂了什么剧毒!”

洪参军说:“老爷,我觉得这案子的背景也得深入查。不如把吴峰传到县衙问话?”

狄公点头:“正合我意,但我想微服去他住处探访。深入嫌疑犯的环境,听其言观其行,是我一贯的做法。洪参军,我们现在就去,你陪我走一趟。”

狄公刚要起身,牢头突然撞进内衙:“老爷,大夫给钱牟灌了猛药,把他弄醒了,但看情形他活不长了。”

狄公急忙随牢头去大牢,洪参军和陶甘紧跟其后。钱牟四肢伸直躺在木床上,双眼紧闭直喘气,额前敷着冷水毛巾。

狄公见钱牟快断气了,俯身急问:“钱牟,杀潘县令的是谁?”

钱牟慢慢睁眼,看见狄公立刻怒火中烧,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模糊挤出一个“你”字,声音就没了。突然,他巨大的身躯抽搐起来,蹬腿伸臂,片刻后躺着不动了,双眼还睁着凝视上方。

钱牟死了,他死不瞑目,世人却觉得他死有余辜。洪参军说:“他刚说个‘你’字就断气了。”

狄公直起身点头:“我也听见‘你’字,可惜他没说出我们追查的凶手姓名就死了!”他低头看着僵尸,心中懊恼,长叹道:“潘县令到底是谁杀的,我们永远查不出来了!”

狄公连连摇头,默默走回内衙书斋。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章

狄公和洪参军一时找不到吴峰的住处,问了武神庙后面好几家店铺,都说没听说过吴峰这个名字。狄公心里正烦恼,忽然想起吴峰住在一家叫“永春”的酒店楼上,这家酒店以陈年好酒闻名全城。一个扎着儿童发髻的街头小孩领着狄公二人走进一条小街,远远就看见一面酒旗随风飘扬,上面写着“永春酒店”四个红字。

酒店大门敞开着,一排高高的柜台将店铺和街市隔开。店内靠墙立着一个木架,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大小的酒坛,坛身上都贴着红色标签,一看就知道都是上等名酒。

酒店掌柜长着一张甜甜的圆脸,正站在柜台后面一边剔牙一边望向街心,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狄公和洪参军绕过柜台,进店在一张小桌旁坐下。掌柜连忙过来招呼新客人,还把桌面又擦了一遍。狄公要了一小壶葫芦春,问道:“请问掌柜,最近生意怎么样?”

掌柜回答:“承蒙客官关照,不敢自夸,但也还过得去,每天都有些收入。我常说,身上不冷,肚子不饿,总比挨饿受冻强上百倍,这就叫知足常乐。”

狄公问:“店里怎么不见伙计?”

掌柜到屋角的坛子里取了一碟咸肉放在桌上,回答说:“不是不想雇人,只是多一双手就多一张嘴吃饭,所以宁愿自己打理店务。不知二位先生在城里做什么营生?”

“我们二人是丝绸行的商人,从京城来,路过此地,闻到酒香,所以进店歇歇脚、解解渴。”

“妙!妙!我楼上住着一位客人,名叫吴峰,也是从长安来的,想来二位和他一定认识。”

洪参军问:“这位吴先生也做丝绸生意吗?”

“不,他是一名画师。吟诗作画的事我是个外行,不过听人说他的画很有功夫。他每天从早到晚画个不停,难怪有这样的造诣。”说完走向楼梯,高声喊道:“吴相公,楼下有两位先生刚从京城来,你下楼来听听新消息吧!”

楼上有人回应:“我正在这里给一幅新画上色,走不开,请他们上楼来吧!”

掌柜听了有些不高兴。狄公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酬谢了店家,然后起身和洪参军走上楼梯。

楼上只有一间大房,前后各有一排大格子窗,窗棂用上等白仿纸糊着。窗前有个后生正在伏案勾描着色,画的是阴曹地府森罗宝殿上的阎君。后生身穿花袍,头上裹着一条五彩幧头,一身塞外胡人的打扮。

画案很大,吴峰把整卷白绢画轴铺在上面。左右墙壁上挂着多卷画轴,只是还没有精细裱糊。一张竹榻靠着后墙摆放。

狄公二人上楼时,后生头不抬、眼不睁,仍看着画像说道:“二位先生请在竹榻上稍坐,小生正在给画着蓝色,如果停下,颜色就会干得不均匀。二位远道而来,小生没能迎接,还望恕罪。”

洪参军自去竹榻上坐下,狄公站着没动,见后生轻提画笔,运用自如,不觉兴致大增。再细看他笔下的画,只觉得画面上有不少奇特之处,尤其是人物的脸型和衣着的折缝。又扭头观看墙上挂着的各幅画,无一不彰显出番胡特色。

后生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借着在瓷碗中洗刷画笔的机会,两道锐利的目光射向狄公,慢慢转动碗中的画笔,开口说道:“原来是新任县令大驾光临!既然老爷微服私访到这里,晚生只好免去一切繁文缛节,也省去老爷许多为难不便之处。”

狄公听了大吃一惊,问道:“你说我是一县之主,怎么看出来的?”

吴峰把画笔放入笔筒中,眯起双眼,微微一笑道:

“晚生不自量力,自认是个肖像画师,所以看人容貌还有些眼力。老爷虽然一身商贾打扮,但气度高雅,官威十足,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一派官员的气象。请看案头上这幅画上的阎君,他虽然不能与老爷的真容媲美,但仿佛就是以老爷为模特画下来的。”

狄公忍不住笑了,心中暗想,这后生聪明绝顶,骗他也没用,于是说道:“你眼力不凡,说得有道理,我正是兰坊新任县令狄仁杰,这位是我的亲随干办洪亮。”

吴峰从容点头,请狄公在椅子上坐下,说道:“老爷誉满四海,名闻遐迩,不知晚生有何德何能,竟劳烦老爷屈尊枉驾前来?晚生想来,杀鸡焉用牛刀,老爷总不至于大材小用,亲自来捉拿我吧。”

狄公问:“你有被捕的预感,不知这种想法从何而来?”

吴峰把幧头向后推了推。

“老爷,你我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说了,还请恕我直言。今晨传出消息,说丁虎国将军被人谋害。我说这个伪君子落得如此下场,可谓罪有应得!家父与丁虎国有不共戴天之仇,世人皆知,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但丁虎国的儿子丁禕却无中生有,造谣惑众,诬陷我有心杀害他的父亲。丁禕在这一带邻里转悠了一个多月,千方百计从店掌柜口中探听我的动静,一面又颠倒黑白,无事生非,散布谣言,恶意中伤我。由此想来,丁禕无疑已经把我告到老爷衙门,诬陷我害死了他的父亲。如果是别的县令,会立即派差役来拿我去大堂问罪,但老爷一向睿智通达,自然和别人不一样,因此,老爷觉得不妨先来这里探访我,观察我的举止言行。”

洪参军见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听他这一番不冷不热的话,气得跳了起来,高声说道:“老爷,这狂生如此无礼,怎能容他胡言!”

狄公抬手,淡然一笑,制止道:“洪参军不要动怒,吴相公与我素不相识,今日却一见如故,坦诚相见,我对他倒是很喜欢。”

洪参军面带怒色,闷闷不乐地坐下。狄公又对吴峰说道:“吴相公真不愧是个痛快人,我也要像你一样直来直去。我问你,令尊是当今兵部大员,位列朝班。你出身如此高门,不想在京城养尊处优,享受富贵,却只身来这穷乡僻壤久居,这是为什么?”

吴峰瞥了一眼墙上的画轴,回答道:“老爷有所不知,容晚生慢慢道来。三年前晚生参加科举考试,考中了秀才。本应发奋进取,在殿试中金榜题名,也好留下美名,光宗耀祖。但晚生却不思上进,把仕途的荣辱看得很轻,所以决定中途辍学,专门从事绘画。此举违背了家族的期望,辜负了父母的养育之恩,让家父大为失望。但他最终拗不过晚生,于是写了推荐信,把长安城中两位绘画大师聘到家中,拜为老师。两位老师自然是悉心教导,诲人不倦,晚生有这样的良师亲自指点,虽然算不上学而不厌,开始时倒也用心学习。有了这样的教育,晚生自然逐渐入门,学业日益长进。但时间一久,晚生见他们二人的画风古板,墨守成规,便渐渐产生了改换师门的想法。

“半年前,晚生在长安城中偶遇一位从西域来的头陀。看见他用‘凹凸法’所作的画色彩鲜艳,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出神入化,晚生眼界大开,明白我们大唐的绘画艺术要获得新生,就必须学习这种画法和风格。从此晚生心中无法平静,心想何不率先开拓,独辟蹊径?所以决定亲赴西域,以求探寻艺术的真谛。”

狄公冷冷地说:“在本县看来,我大唐的书画、舞乐、建筑、雕塑、工艺、百戏等各种艺术光辉灿烂,扶桑、泰西等地都自愧不如,远远落后,实在看不出有哪个番邦胡国能成为我们的老师。不过,对于绘画之事,本县不敢自称是行家里手,但也知道‘凹凸法’自隋朝就有了,不需要你到西方去求师。你接着说!”

“家父心肠慈善,经不起晚生花言巧语地劝说,给了我一路的路费,心想年轻后生少不更事、好高骛远,一旦碰壁自然会回心转意,总有一天会重返家乡,安分地追求仕途。晚生在京城时只埋头学画,却不知道通往西域的路早已改道,所以两个多月前还稀里糊涂地来到了兰坊。到达之后才知道,城西边界外是一片荒原,只有一些不识字的番胡在那里渔猎游牧。这样一来,我自知一时去不了西域,便在此住了下来。”

狄公问道:“你既然立志去西域学画,为什么不赶快离开这里,先北上再西行呢?”

吴峰苦笑道:“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实不相瞒,晚生生性懒惰,做事往往半途而废,完全没有坚持不懈的奋发精神,又兼耳根软、心思活,容易见异思迁、朝三暮四。不知为什么,我只觉得在这里十分舒心,心想不妨多住些时日,借此练练画也好。再者,我对这个住处十分满意。晚生平时喜好喝酒,恰好和这酒店掌柜同住一楼。这位店家开业多年,凡是美酒,他一看便知。他的店铺虽小,但所存的陈年佳酿却不亚于京城的各大名店。晚生每日在此饮酒作画,好不快活,所以去西域求师的念头也就渐渐淡薄了。”

对于这番议论,狄公没有表示赞同或反对,只是说:“我再问你,昨日夜间从一更天到三更天你在哪里?”

吴峰立即回答:“在这里!”

“有谁能作证?”

吴峰摇头回答:“无人作证。昨晚晚生既不知道丁虎国被人暗算,也不知道丁禕会诬陷我杀人,哪里会想到需要证人呢。”

狄公走到楼梯口,招呼掌柜,问道:“我和吴相公说笑,我说他昨晚离店外出访友,午夜后才回来,他却说大门未出、楼梯未下,你替我们说句公道话,昨晚他出门了吗?”

掌柜抓耳挠腮,嘻嘻一笑说:“客官,恕在下不能从命。昨晚小店生意十分兴隆,酒客来来往往,吴相公有没有出门,我实在无暇顾及。”

狄公摇摇头,手捻长须,对吴峰正色道:“丁秀才报称你在他宅邸四周布下眼线,图谋不轨!”说完,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盯着吴峰。

吴峰闻言朗声大笑:“好一个弥天大谎,可笑!可笑!想那丁虎国虽名为高贵的良将,实则如同粪土,对于这个冒牌将军,晚生一向不屑一顾,怎么会花银子派人监视他呢?”

“听说令尊当年曾入朝奏本参劾他,你可知他犯了什么罪?”

吴峰严肃地说:“那老贼贪生怕死、卖国求荣,为了自身苟延残喘,竟不惜用我八百将士的头颅换他一条狗命。我一府的军兵士卒都被番兵剁成肉泥,无一幸免。丁虎国理应千刀万剐,无奈当时军中对朝廷重用某些庸才懦夫颇为不满,为了安定军心、防止哗变,圣上御批不让朝中大将的肮脏罪行公之于众,一面将丁贼革职为民,赐他告老还乡,永不面君。”

狄公沉默不语,沿墙走动,端详起墙上吴峰的画作来。只见画的都是佛门的众圣诸神,其中观音画得尤其见功夫,有的独坐莲台,有的则有众神相伴。

看了一阵,狄公转身对吴峰说道:“恕我直言,对于你这新的绘画风格,我却不认同。这或许是初看不顺眼,多看也就习惯了。不知你可否割爱,赠我一幅画,我闲暇时也可细细观赏。”

吴峰心中疑惑,不禁瞥了狄公一眼,犹豫了一阵,最终从墙上取下一卷中幅画轴,画上居中坐着观音,有四位神仙伴随左右。吴峰将画轴展放在画案上,从一旁的袖珍黑檀木架上取下一枚小巧的白玉印章,在朱红印台上蘸了印泥,盖在画轴的一角。只见一个稀奇古怪、弯弯曲曲的“峰”字映入眼帘,由此可见这印章雕刻得多么精细。吴峰将画轴卷起,呈给狄公,问道:“老爷今日到底要不要抓我?”

狄公冷冷地说:“看来你心中有犯罪感,包袱沉重。不,本县并非来抓你,不过,你必须留在这家酒店里,未经县衙许可,不得走出大门一步。你好自为之,告辞了!”

狄公与洪参军走下楼去,吴峰行稽首大礼,却没敢送到大门。

二人出了店门,洪参军恼怒地说:“吴峰那家伙要是在老爷的法堂上被拶了十指,绝不敢如此放肆!”

狄公笑道:“吴峰虽聪明异常,但他却走错了第一步棋!”

此时陶甘与乔泰正在狄公的内衙静候。他们下午在钱宅取了几起敲诈案件的证词,陶甘又证实了刘万方在堂上所供关于钱牟的各项内容确实与事实相符。钱宅的事无论大小,钱牟都独断独行、事必躬亲,两名策士只不过是他身边的摆设。然而每当主子发话,他们总是卑颜屈膝、连声应和,句句照办。

狄公回到内衙,洪参军献上茶来。狄公呷了几口,从袖中取出画轴展开,说道:“陶甘,你把这幅人物画与倪寿乾的风景画并列挂在对面墙上,让我们仔细看看。”

狄公对着两幅画默默端详了一阵,良久才说:“要解开倪寿乾遗嘱及丁虎国遇害之谜,答案恐怕只能从这两幅画中寻找!”

洪参军等三人闻言都觉得莫名其妙,不约而同地转过凳子,也对着画轴端详起来。

马荣进入内衙书斋,见到这不同寻常的情景,大为惊奇。

狄公命令道:“马荣,你也坐下,我们一起好好观赏研究这两幅画。”

陶甘起身,背着手站在风景画前,过了一会儿转身摇头说:“一开始我以为枝叶之间或山石轮廓中藏有极细小的文字,但仔细看了,却没看出一个字来。”

狄公手捋长须,说道:“昨日夜间,我对着这幅画苦思冥想了近两个时辰,今日早晨又一寸一寸地细细看了,实话告诉你们,我至今对这幅画的秘密仍一无所知。”

陶甘捻弄了一阵短须,问道:“老爷,画轴背后的夹层中会不会藏有字条之类的凭证?”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把画对着强光看过,如果夹层中另有纸张,就会立即显现出来。”

陶甘又说道:“当年我在广州落魄时,曾学过裱糊字画的技艺。我想打开画轴的夹层,把锦缎边框也拆开看看,还要查一查画轴顶端及底部的木棍是实心还是空心,倪寿乾把一卷细字条藏在空心木棍中也未可知。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如果你能把画轴恢复原状,拆又何妨?我心想,倪公若把秘密藏在这样一个地方,未免有点鲁莽草率,也不符合他智慧超群的特点。不过,为了解开画轴之谜,即使是最小的机会我们也不要轻易错过。至于吴峰的这幅画,情况则完全不同,它向我们提供了一条直接的线索。”

洪参军闻言,急忙问道:“老爷,此话怎讲?这幅画可是吴峰自己选了送给你的。”

狄公笑着说:“洪参军你有所不知,吴峰在这幅画上露出了破绽,可他自己完全没察觉。他可能以为我不懂鉴赏艺术品,谁知我一眼就看出了画中被他忽略的东西。”

狄公又喝了口热茶,让马荣传缉捕方正来内衙书斋商议事情。

方正行礼后站在书案前,问道:“老爷唤我,有什么差遣?”

狄公让他在案前木凳坐下,认真看了看他,说:“你女儿黑兰在我家伺候上下,做得很出色,我夫人常夸她心思灵巧、做事勤快。”

方正谢道:“老爷过奖了!”

狄公接着说:“今天请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件事。你女儿现在我家,不说吃穿,至少有了安稳的落脚地,让她离开我也不忍心,何况你长女白兰至今生死未卜,就更不忍了。但我急需派人去丁宅打探情况,黑兰是最合适的人选。丁虎国下葬前,丁宅肯定忙乱,临时增加帮工是必然的,要是黑兰能以婢女身份去丁家帮忙几天,一定能从奴婢口中探到许多内情。你是她父亲,没有你的许可,我不好自作主张。”

方正从容地说:“老爷救我于水火,就是再生父母,又蒙您抬爱,我正愁无以为报。如今老爷有用得着小女的地方,我方家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况且黑兰心眼灵活、有胆识,正适合担当此任。老爷不必多虑,尽管派她去吧。”

马荣在一旁听了,心神不宁,忍不住插嘴:“老爷,我觉得陶甘更适合这差事,为何不派他去?”

狄公早已明白马荣阻拦黑兰去的用意,瞥了他一眼说:“主子的一言一行,总瞒不过奴婢的耳目,从婢女口中探丁宅内幕是最好的办法。方缉捕,立刻让黑兰去丁宅!”又对马荣和陶甘说:“你们二人今夜就去永春酒店布哨,马荣明哨,陶甘暗哨。马荣要装出怕被吴峰发现的样子,但要让他知道你是官府派来监视他的,还要给他机会偷偷离开酒店。马荣,这吴峰有点小聪明,你得拿出全部本事和他周旋。陶甘要做真正的眼线,不动声色、隐藏好自己,要是看见吴峰甩掉马荣离店,你就暗中跟上,弄清他去哪、做了什么。要是他想离城逃跑,你就现身拘捕他。”

陶甘擅长这类差事,听了很高兴,说:“老爷放心,我和马荣演这种双簧不止一次了,配合最默契,保证不误事。现在我就拿走倪公的画轴,浸在水里,明早好取下衬里。晚餐后就和马荣去永春酒店。”

陶甘和马荣走后,狄公与乔泰、方正商量钱宅善后事宜,决定把钱牟的妻妾遣回娘家,奴婢杂役由县衙预发一个月工钱后就地释放,只有管家暂不放,等日后审问清楚再处理。

乔泰报告说数十名军卒都遵纪守法,他每天早晚亲自带队操练骑射从不间断,还说军卒们都很敬畏凌队正。

乔泰和方正走后,狄公靠在椅背上,想到虽与乔泰共事多年、情同手足,却对他的身世了解甚少。只知道他早年和马荣在绿林结为兄弟,但对他更早的生活一无所知。这对盟兄弟虽有很多共同之处,但谈及身世时,马荣总是滔滔不绝,乔泰却向来沉默躲闪。连日来乔泰在兰坊勤练军马、巡察军务还乐在其中,狄公弄不清他以前是否是职业军官,决定弄清楚,但眼下急务多,暂时顾不上。狄公长叹一声,低头看见案头陶甘呈上的公文,钱牟的桩桩罪行都记录在案,便打开案卷默默研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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