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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五章
午夜刚过,衙门外突然喧闹起来,打破了衙院的寂静。传令声、叫骂声、兵器撞击声混杂在一起,一根巨木正在冲撞大门,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尽管衙门外闹得沸反盈天,衙院内却毫无动静。
大门被撞开了,钱牟的二十名爪牙吆喝着,舞棍挥刀冲进县衙,一个高大的黑汉手举火把在前面引路。
众地痞涌到前院,高声叫骂:“狗官在哪里?快滚出来受绑,饶你不死!”
为首的地痞一脚踢开进入中院的大门,抽出腰间利剑站在一旁,命令众地痞进院。众人进了中院,见院中一片漆黑,便停住脚步不敢贸然前进。正犹豫时,忽见大厅六扇大门一同打开,厅内灯烛齐明,把大院照得亮如白昼。
众地痞一时无法适应光线的突然变化,隐约看见左右两边都有官军披甲执锐、严阵以待;台阶下还有一队衙卒巡兵,个个拔剑在手,杀气腾腾。
台阶之上,县令狄公威严伫立,身着官袍锦带,头戴乌纱帽,脚穿皂履,正气凛然,官威十足。左边是马荣,右边是乔泰,二人都穿着巡骑校尉的戎装,护心镜和铁披肩光亮闪烁,头盔尖顶的彩缨不停晃动,正弯弓搭箭,箭头直指院中地痞。
狄公大喝一声,声如巨雷:“兰坊正堂县令在此,还不放下武器投降!”
为首的地痞第一个从惊愕中反应过来,挥剑对众地痞喊道:“我们中了奸计,快杀开一条血路……”
话未说完,乔泰一箭已射穿他的咽喉。
众地痞正不知所措,厅后忽然传出一声洪钟般的号令:“众军佐,时机已到,随本旅帅出巡!”号令过后,只听厅后刀枪碰撞作响,脚步声密集响起。
众地痞见状面面相觑,这时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转身对众人说:“弟兄们听我说,原来是官军到了,我们不能以卵击石、自取灭亡!”说罢便把枪扔在地上,摇头叹道:“我戎马六年才熬到队正的职位,这下又前功尽弃了!”
马荣闻言忙问:“阶下自称队正的人姓甚名谁?原在谁的帐下听令?”
说话之人抱拳行了个军礼,答道:“校尉听禀,卑职姓凌名刚,是左武卫大将军麾下三十三府步兵一团二旅六队的队正。校尉有何差遣,卑职领命!”
马荣高声命令:“所有官军逃卒统统出列!”
地痞中五人应声走出,在凌刚后面排成一列。
马荣说:“你们须送交军法司处置,不得抗命!”
其他十几名地痞见大势已去,只得束手就擒。
狄公说:“校尉,城中共有多少背军逃卒,你去问清楚。”
马荣向凌刚喝道:“老爷问话,从实禀报!”
“老爷容禀,大约四十人。”
狄公捋了捋长长的美髯,对马荣说:“校尉,你们去别处巡边时,我想留下若干士卒在此值班守城。你去禀明都尉,将逃卒重新征招入伍。”
马荣高声道:“凌队正及众军卒听令,县令大人开恩,有心成全你们,明日午时三刻,你们六人穿戴整齐到此候命,不得有误!”
六人齐声应道:“得令!”转身排成一队离开了。
狄公示意,众衙卒上前将降犯押往大牢,钉上镣铐收监。
陶甘已在牢门口等候多时,见众案犯押到,逐一登记姓名,最后一名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刚被释放的牢头。陶甘挖苦道:“你还真说到做到,确实比我料想的回来得早,不过你既来了,就别想再出去了。”说完一脚把他踢进原来的牢房。
中院里,由方正招募来的衙卒、兵丁排成一队,向巡兵下房走去。狄公见他们步伐不乱、队形齐整,便对马荣微笑道:“一个晚上的操练,能有这样的长进,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狄公走下台阶,两名衙卒将大堂大门重新关上。这时洪参军身背铁锅、铜壶,拖着铁链从厅后走来,狄公见状称赞道:“洪参军,你名叫洪亮,可真名副其实,听你发号施令,那洪亮的嗓音,好生威严!”
次日,太阳从旸谷升起时,三骑人马离开了县衙。狄公身穿猎装行在中间,乔泰、马荣身着巡骑校尉甲胄在左右护卫。
一面巨幅黄纛在衙院上空迎风招展,上面绣着“兰坊军寨大营”六个大红字,老远就能看见。狄公在马鞍上扭头看了一眼杏黄军旗,微笑道:“我的夫人们为绣这面旗一直忙到深夜。”
三骑向西直奔钱宅,到了门前,马荣勒住马,用鞭指着门命令门丁:“开门!”
前一夜被遣回钱宅的逃卒无疑已将官军进驻兰坊的消息传了出去,门丁迟疑一阵,最终打开大门让三骑进入。
前院聚集了几十名家丁,正三五成群地议论着,见三骑走来,不敢轻举妄动,反而把刀剑藏在衣袍褶缝里。
三人对他们不予理会,径直向前走去。进了中院,见凌刚领着三十多人正在磨枪擦剑、油润皮甲,马荣命令道:“凌队正,你带十名士卒跟我来!”
后院只有几名家奴,见三骑过来,早闪身躲到一边。
马荣策马向院后大厅走去,迎面是两扇红漆大门,门上雕龙刻凤,一看便知是钱宅主厅。
三人下马,马荣提起铁靴一脚踢开大门。厅内有三人,看样子正在密商要事。居中虎皮太师椅上坐着一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肩宽二尺,腰大十围,头戴小黑弁帽,身披紫色锦缎便袍,看这副样子像是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洗漱更衣,此人正是钱牟。另外两人是钱牟的谋士,都上了年纪,坐在对面的雕花乌木凳上,从外表看也是匆忙穿上衣袍刚到不久。
厅内兽皮铺地,各式兵刃靠墙排列整齐,乍一看更像一间军械库。
三人抬头忽见不速之客闯入,都大惊失色,一时说不出话来。狄公也不言语,见旁边有张空椅,便走过去坐下。乔泰与马荣则在钱牟面前站定,怒目而视。钱牟的两名谋士见状,忙站起退到主人身后。
狄公对马荣说:“校尉,官军既然巡边到这里,如何处置这几个恶贼,本县就托付给你了。”
钱牟渐渐镇定下来,看到面前的军官虎背熊腰,面如满月,钢须阔口,剑眉朗目,威风凛凛且满脸杀气,心想来者不善,心中不免害怕。但又转念一想,自己有一百名家丁,如今官府只来了三个人就敢来虎口拔牙,岂不是自投罗网?想到这里,便又有了依仗,不再那么恐惧。
马荣转身喊道:“凌队正!”
凌刚听到呼唤,连忙带着四名军卒走进大厅。马荣问:“谁是贼首钱牟?”
凌刚指了指太师椅上的人。
马荣喝道:“恶贼钱牟听着,你犯了谋反大逆之罪,我奉命前来将你捉拿归案!”
钱牟跳起来咆哮道:“你狗胆包天,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来人,把这几个混蛋砍了!”
话音刚落,马荣早一拳挥出,正打在钱牟面门。钱牟冷不防挨了这千斤重的一拳,站立不稳,应声倒地,将一张精致的茶几和一套贵重的细瓷茶具全都砸得粉碎。
厅后帷帘处冲出六名家丁,各持利器,就要上前厮杀,但看到马荣与乔泰全身披挂,主人又已倒地,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马荣喝道:“官军在此,还不放下武器投降!自古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有没有罪,罪轻罪重,我们都尉自会处理。”
钱牟鼻梁骨已碎,鼻孔血流如注,仍挣扎着抬头叫道:“左右,别听他胡言乱语!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主人有难,你们要奋勇当先,先把椅子上那个狗官杀了!”
为首的一名家丁听了,举起手中大斧就向狄公扑去。狄公安然稳坐,慢慢捋着长须,对来人不屑一顾。凌刚却在一旁着了急,大叫道:“王大哥且慢,小弟已经对你说过,如今满城都是官军,我们不能不自量力,鲁莽行事。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三思啊!”
王头目听了,心想凌刚的话有道理,便放下了举起的大斧。
乔泰装出不耐烦的样子,跺脚叫道:“快把这几个贼人捆了,都尉还等我们去军寨议事呢。”
马荣这一拳本就力道十足,加上钱牟一向颐指气使、不可一世,如今受此凌辱,手下又众叛亲离、不听使唤,连伤带气,此时早已昏了过去。马荣蹲下身,毫不费力地将钱牟捆了个结实。
狄公站起来,对王头目冷冷地说:“你要是再执迷不悟,定不轻饶!”
两名策士一直默默站在原地没动,他们没有离去,显然是在观望形势。狄公转向他们,问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年长的策士深深作了一揖,说:“老爷听禀,小人等实在是出于无奈,才在钱牟手下听差,人们称我们为策士,其实只是俯仰由人的摆设。小人可以起誓……”
狄公打断他:“你到县衙大堂之上再从实招供!”又对马荣说:“校尉,我们速回县衙,免得都尉久等,只把钱牟和这两个策士押走,其余人日后再处理。”马荣应了声“是”,命令凌刚把两个策士也绑了。乔泰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链,一头做了个活圈套,套在两个策士颈上,牵着就往厅外走。到了院中,乔泰把链子拴在马鞍上,说道:“你们两个要是不想被勒死,就老老实实跟在马后快跑!”
乔泰与狄公先后上马,马荣将钱牟托起放在马鞍上,又对凌刚命令道:“凌队正听令,把你手下士卒分成四伙,每伙拿下十名钱牟的人,分别锁在四大城门的箭楼里,好好看管。你和五名军卒不用再去县衙候命,午时三刻,都尉会派人巡查城门。”
凌刚高声应道:“得令!”
三骑穿过院子离去,两个策士在乔泰马后快步飞奔。
一名老翁正在中院等候狄公三人。老翁年近七十,白发苍髯,看到三骑穿过院子过来,连忙双膝跪地,不停地叩头。
狄公勒住马,厉声说:“马下是什么人?快站起来通报姓名!”
老翁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躬身答道:“老朽姓钟名厚,是钱宅的管家,老爷有什么差遣,小人自当效命。”
狄公命令道:“既然如此,派你好好看管这宅子,一切家产都要妥善保护,不得有失,宅中的女眷奴婢等所有人也由你照看,只等县衙派人来收管。”
狄公吩咐完毕,自己策马离去。马荣在马鞍上欠身问管家:“官军处置罪犯时有时会用细藤条慢慢抽打,通常要三个时辰才能把案犯抽死,这种刑罚你见过没有?”
老管家一时不明白这话的真正意思,只是恭敬地回答:“老朽生性愚昧,又一直住在这偏僻小城,没见过世面,虽然痴长六十八岁,确实没开过这种眼界。”
马荣严肃地说:“老爷的差遣,你都听清楚了,如果在执行中有丝毫差错,定叫你尝尝这笞刑的滋味!”说完驱马离去,只留下老管家吓得面色惨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一步也挪不动。
狄公等三骑出了钱宅大门,四个门丁忙不迭地向他们举枪致敬。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六章
三骑回到县衙时,钱牟仍昏迷不醒,两名策士则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乔泰和马荣将三名犯人交给缉捕方正看管。当时县衙人手不足,狄公便命方正兼任内外勤,统领皂、壮、快三班。
洪参军正在内衙书斋帮狄公换衣服,乔泰、马荣走了进来。马荣把铁盔往后一推,擦着额上的汗珠称赞狄公:“老爷大智大勇,一出空城计就把他们吓得晕头转向!”
狄公淡淡一笑说:“自古兵不厌诈,要擒钱牟只能智取,不能强攻。就算我们有二百精兵,也得血战一场才能取胜。要知道钱牟不是胆小鬼,他养的打手大多是亡命之徒,肯定会和我们决一死战。我知道敌强我弱,所以从一开始就琢磨怎么用假象吓唬钱牟一伙,让他们觉得大局已定,我们必胜。起初我打算装扮成巡边的黜陟大使、观风俗使或钦差大臣,听了陶甘的汇报,知道钱牟手下有不少官军逃卒,就改了计划。”
乔泰问:“我们智擒钱牟派来偷袭县衙的人后,老爷还把凌刚和五名军卒放回钱宅,这不是养虎遗患吗?要是钱牟派人打听虚实,发现城里没有官军驻扎,我们的空城计不就穿帮了?”
“当年诸葛亮要不是大开城门,羽扇纶巾在城楼抚琴,司马懿怎么会退兵?今天的事道理一样。我能成功,实在是靠这招欲擒故纵。在他们看来,把抓来的六名军卒放回钱宅,就像放虎归山、纵龙入海。一般人要是没有强大的军队做后盾,绝对不敢这么做。凌刚是个武夫,肯定想不到其中有诈,钱牟虽然精细,也被这举动迷惑,真以为官军到了兰坊。他倒是横下心想和我们决战,但他的帮凶早就军心大乱、士气低落,尤其是我们暗示只惩办首恶、不追究胁从后,他们更不肯为钱牟卖命了。”
洪参军问:“官军进驻兰坊的假消息只能瞒一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事怎么收场呢?”
“在我看来,假消息一传出,全县百姓肯定会一传十、十传百,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还会加油添醋、以讹传讹,越说越玄,直到说这支官军是天兵天将,从云里来雾里去才罢休,所以我们不用为假造官军的事操心。现在最紧急的是先把三班六房的衙员配备齐全,然后审理钱牟的案子。陶甘马上去通知本城四坊的坊正来见我,再把城中各行各业的行头会董在午时邀请到县衙,我要和他们谈谈。洪参军和方正带十名兵卒去钱宅,和管家钟厚一起清点宅中的细软钱帛,造册后封进密室,宅里的女眷和家奴侍婢先禁在原处等候处理。到了钱宅,方正好好找找你儿女的下落。乔泰和马荣去四大城门巡视,看看凌刚有没有派兵守备,把他管不了的家丁锁在四城门的箭楼里。要是都办妥了,你们就通知凌刚,他正式官复原职。你们务必仔细查近五十名军卒的履历,只要没有临阵脱逃或因重大事故逃跑的劣迹,都可以重新招募入伍。今天下午我要写公文上报长安兵部,请他们火速派二百官军来兰坊守城。”
洪参军捧来一大壶热茶放在狄公书案上。
没多久,陶甘就把四坊坊正带来了。四人进了内衙书斋,见到狄公都坐立不安、如芒在背。
坊正由县衙从当地人中选聘,是官府和百姓之间的纽带,掌管坊门钥匙、核查户口、督察奸邪、催缴赋役,拿朝廷俸禄、听县衙差遣。但这些年钱牟专权,坊正们荒废了这些职责。而且坊正也是县衙的吏目,新县令到任,他们本该出城三里恭迎,可直到陶甘去传唤,他们都没靠近衙门,既玩忽职守又怠慢上级,怎能不心惊胆战?
果然,狄公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等他们出了内衙,个个失魂落魄、抱头鼠窜。
狄公骂走坊正后,到花厅见金市、米行、木作、丝绸庄等各行的行董。互相施礼寒暄后,分宾主坐下。狄公一一问了宾客的姓名,管家献茶又捧上时鲜珍果。
各行董为狄公这么快拿下钱牟道喜,也为兰坊从此能安定、百姓能安居乐业而高兴,但又对城中驻重兵有些不安。
狄公浓眉紧锁地说:“本县只重新招募了几十名逃卒,让他们在四大城门值班,城里再没有其他兵卒了。”
金市行董扫视同行后笑道:“老爷是朝廷命官,对军机大事守口如瓶理所当然。不过我听北城门的门兵说,老爷进城时,他们差点被一队巡骑踩成泥浆。昨天夜里,一个金匠又亲眼看见约二百官军在街上列队行进,靴子底都缠了稻草,防止发出响声。”
丝绸庄行头接着说:“我表亲也看见十辆马车穿过城池,上面装的全是兵器辎重。不过我们都是守法良民,老爷完全可以相信我们。我们知道官军出巡边县是军机大事,绝对不会走漏风声让界河对岸的胡戎听到。依我看,要是都尉把军寨大旗从县衙移走不是更好吗?要是胡兵的探子看到这面旗,马上就知道城里有官军驻扎了。”
狄公回答:“这面黄纛是本县自己挂的,只表明兰坊已处于军事管理之下。按唐律,县令在紧急情况下有权这么做。”
众行董点头微笑,一位长者认真地说:“老爷严守军机、谨慎行事,这是为官的根本,何况身处偏远边塞、面对异族,谨慎就更重要了。我们虽然同住一地、见识不多,但这个连小孩都知道的简单道理还是明白的。这话先放一边,今天老爷叫我们来,想必有事情托付,要是这样,我们贡献一点微薄之力是义不容辞的。”
狄公高兴地说:“正是要借重各位。”接着话题转到衙员补缺上。他请行董们当天下午先选送三名饱学之士到县衙担任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的首席书办,以及档房馆吏和大牢牢头,既要称职又要自愿;再选送二十名可靠的年轻人到县衙当三班隶役,协助方正执行牢狱、值堂、行刑、侦缉、捕盗等内外勤务。狄公还请行董们先赊给县衙二千两纹银,用来修葺县衙大堂、支付衙员薪饷,等钱牟的案子了结,马上归还这笔钱。
行董们欣然答应。
最后狄公通知他们,第二天早堂要审讯钱牟,请他们协助把这个消息告诉全城百姓。
行董们告辞后,狄公回到内衙,见方正和一个后生在等他。
二人见到狄公就磕头,狄公连忙扶起他们。
方正说:“多谢老爷救命之恩,这是犬子方虎,他被钱牟的家丁掳去后,被迫在钱宅挑水劈柴到现在。”
狄公说:“太好了,就让他在你手下当名衙卒吧。不过你找到长女了吗?”
方正叹气道:“小儿说在钱宅从没见过大姐,今天我把钱宅搜了个遍,都没找到她的踪影。我又细细盘问了管家半天,他想起钱牟曾说过想纳白兰为妾,但又一口咬定,我执意不肯后,钱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事实在让人费解。”
狄公安慰道:“你认为钱牟掳走了你的女儿,这只是你的猜想,是否属实还有待证实。像钱牟这类恶霸,在自家宅邸之外另设隐秘住所,藏匿姬妾,并不奇怪。但另一方面,钱牟或许与白兰失踪一事毫无关联,我们也得考虑到这种可能。明日早堂,我会就此事详细审问钱牟,之后再派人专门调查。你不要灰心,这件事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乔泰与马荣进入内衙,禀报说凌刚完全按命令执行,目前四大城门都有门兵把守,每座箭楼里都关押了十二名钱牟的爪牙。还查出五名逃兵确实是因违法犯罪、畏罪潜逃后投靠钱牟,充当帮凶,这五人也已被抓获,等候处置。凌刚还将之前的守城士兵贬为水夫。
马荣又说凌刚为人正直、武艺高强,只是因为和一名奸诈的校尉发生口角,一气之下才离开军营,如今重返官军,自然十分高兴。
狄公点头道:“凌刚确实是可用之才,我要向上级举荐他。目前,我们暂且让那四十名军卒驻守四大城门,如果他们军纪良好、行为端正,我就让他们一同驻守钱宅,再过些时日,就把钱宅定为镇军军寨大营。在官军到达之前,这四十名军卒和县衙的二十名巡兵仍由乔泰统领。”
吩咐完毕,狄公遣走亲随,手提短颖羊毫,迅速草拟紧急呈文,将到任后两日内在兰坊遇到的事情及处置情况一一上报。只见他文思流畅,一气呵成,全文结构严谨、条理清晰。文后附上了计划重新招募入伍的士卒名单,并提议将凌刚晋升为旅帅,最后请求派遣二百官军镇守兰坊。
狄公在呈文上盖好紫花大印,装入封套,正要封口,方正走进来禀报,说有一位自称倪夫人的少妇求见,正在衙门外等候。
狄公听后十分高兴,连忙说:“快请她进来!”
方正引着少妇进入内衙书斋,狄公上下打量来客。只见她约三十岁左右,举止娴静端庄,虽然头戴荆钗、身穿布裙,未施粉黛,却难掩窈窕姿色。
女子行过万福礼,双膝跪下,羞赧地轻声说:“老爷在上,倪寿乾的遗孀梅氏向大老爷请安。”
狄公连忙说:“夫人请起,这里不是公堂,虚礼客套都可免去,你请坐下慢慢说。”
倪夫人慢慢起身,告罪后在狄公案前的小凳上坐下,想要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狄公说:“你原是黜陟大使倪寿乾的夫人,你亡夫是我一向敬仰的人,在我心中,他是朝中的杰出人才,一代伟人。”
倪夫人微微点头,怯声说:“老爷对先夫如此推崇,我感同身受。先夫为官一生,确实忠心报国,爱护百姓。老爷衙务繁忙,日理万机,若不是先夫有遗命,我实在不敢前来打扰。”
狄公说:“夫人但讲无妨。”
倪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长方纸盒,放在书案上,揭开盒盖。
“这是先夫的一幅遗墨。他临终前在病榻上交给我,留下遗言说,这幅画是他留给我和小儿倪珊的遗产,其余家产由他前妻所生的长子倪琦继承。说完这话,先夫咳嗽不止,倪琦见状,就去厨下让家奴再煎一碗祛痰止咳的汤剂给父亲服用。他一离开,先夫的咳嗽就停了,拉着我的手,情意深厚地垂泪说:‘我的阳寿已尽,要先离去了。珊儿是倪家的血脉,希望你千辛万苦也要把他抚养成人。我走后,你凡事要自重,若遇到难处,可把这幅画拿到县衙给县令看。如果他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就交给下一任县令,直到遇到一位聪慧的县令能识破其中的奥秘为止。’先夫在回光返照时说完这几句话,倪琦就回到了房中。先夫看着我们母子三人,一只手放在小儿倪珊头上,微微一笑,再也没说一个字,慢慢合上了双眼。”
说到这里,倪夫人不禁凄然落泪。
狄公等她平静下来,说:“夫人,最后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无论大小,都至关重要。你亡夫去世后又发生了什么,请详细说说。”
“先夫咽气后,倪琦把这幅画从我手中拿去,说要代我重新裱糊,好好保管。当时他对我还算客气,以礼相待。不料先夫头天出殡下葬,第二天他就翻了脸,对我呵骂斥责,命令我和小儿立即离开倪家。他还污蔑我不贞洁,有辱先夫,不让我和小儿再踏入倪家大门一步。他把这幅画扔在桌上,冷笑道:‘这就是你继承的遗产,现在物归原主,当面还给你。’”
狄公手捻长须。
“夫人,你亡夫才智过人,这幅墨宝一定不同寻常,寓意深远,我要仔细观察思考。不过,我必须先说明,这幅画的秘密揭开后,也许对你有利,也许会证明你确实有不贞之罪。不管是福是祸,我都会秉公断案,按律执法。常言道,以镜自照可知面容,以心自照可知吉凶。现在,这幅画是存放在我这里,还是你自己带回去,请夫人自己权衡决定。”
倪夫人闻言起身,微微动容地说:“如此,我请老爷留下这幅画,仔细查问,只求苍天慈悲,赐恩于你,解开这个谜团。”说完从容拜辞离去。
陶甘手捧大量公文案牍与洪参军一直在回廊中等候,见倪夫人离去,连忙进内衙向狄公复命。洪参军禀报说,他们已将钱宅所有财物列单造册,包括数百根金条、数万两纹银,还有大量珍珠、玛瑙、琥珀、珊瑚,金铸的香炉烛台,玉制的盆碗杯碟、如意钗簪,以及绫罗绸缎等珍宝细软,都一并锁在钱宅密库中,贴了封条,派人看管。宅中的女眷奴婢等人都被禁在后院,不许离开。乔泰带领六名衙卒和十名军士坐镇中院,保护钱宅。
陶甘把文卷放在书案上,笑道:“老爷,这是财产清单和在钱宅秘室中找到的所有契书帐册。”
狄公背靠座椅,对面前的文卷兴趣不大,看了一眼说:“钱宅的事错综复杂,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清的。我把这事完全委托给你们二人了。钱牟强占民房、侵吞土地,作恶多端,罪大恶极,这类证据是我急需的,也十分重要。但这恶贼狡猾如狐、心思细密,我想,这些罪证恐怕很难从这堆文卷中找到。当地行董已答应今天下午推荐人来县衙当差,其中有一名档房馆吏,你们可以把这差事交给他们办理。”
洪参军连忙说:“禀老爷,他们此时正在县衙院中恭候,等老爷指示。”
“很好!你和陶甘现在就去给他们指点交割衙中各项事务,让他们各负其责、忠于职守,责令档房馆吏今晚帮你把这堆文卷仔细清理归档,你自己则帮我草拟一份呈文,就如何了结钱牟一案提出主张,但有关已故潘县令遇害的公文案卷你不用过问,我还想专门思考这件疑案。”
狄公拿起倪夫人留下的长条纸盒,取出画轴,摊在书案上。洪参军与陶甘也凑近和狄公一起仔细观看。
这是一幅中等尺寸的彩色绢本山水画。画面上峰峦叠嶂、林木丛生,白云飘绕、房舍隐约可见,左边一条石径直通山顶,右边一条山泉顺流而下。整幅画中不见一人,上方倪寿乾用半隶半篆的古体为画轴题了“虚空楼阁”四字。倪寿乾未在画轴上签名,只在画题一旁盖了朱红印章。
画轴四边用锦缎裱糊,下边卷着木棍,上边系着丝线——凡是画轴都需这样裱糊,挂在墙上才会平整。
洪参军捻着胡须说:“‘虚空楼阁’,顾名思义,作画人想把仙山琼阁这种虚无缥缈的美妙幻境展现给世人。”
狄公点头。
“这幅画看起来玄妙深奥,需要详细观察。陶甘,你把它挂到书案对面的墙上,我可以随时观看。”
陶甘把画轴挂在门窗之间的墙上。狄公起身,出内衙,过公堂,进入大院,见新来的衙吏差役个个都体面正派,心中很是欢喜,略作训示后说:“洪参军与陶甘现在就教你们如何当差,你们要用心学习,明日早堂就要各司其职、站班值堂。”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七章
次日天还没亮,兰坊的百姓就陆续前往县衙,等到快升堂时,衙门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一来这七八年衙门一直没开堂审案,百姓都想来看个新鲜;二来这些年钱牟在兰坊无恶不作,搞得天怒人怨,如今听说这个恶霸成了阶下囚,谁都想亲眼看看,以消心头之恨!
三通鼓响过,门丁打开衙门,人群蜂拥进大堂。不一会儿,走廊和堂下就摩肩接踵,挤满了人。
十二名堂役手执皮鞭、火棍,凶神恶煞般分列在公案前。只见公堂后帷帘掀开,狄公头戴乌纱帽,脚穿黑布鞋,身穿绣着云龙出海图案的绿色锦缎官袍,从容走进公堂,缓步走上高台,在公案后稳稳坐下。四位亲随干办分左右站在两侧,老书办等人则在覆盖着崭新猩红绸布的公案一边站定。
狄公高喊一声“升堂”,顿时大堂上下鸦雀无声。
狄公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火签掷下,命令堂役班头去大牢提审案犯。方正从石板地上拿起签牌,带领两名堂役去提人。很快,案犯被带到,不是别人,正是钱牟手下较年长的那位策士。案犯双膝跪在高台前,不敢正视前方。
狄公喝道:“案犯姓甚名谁,做什么营生?从实招来!”
策士答道:“回禀老爷,小人姓刘名万方,十年前是钱牟生父钱守仁的管家,曾帮他做过一些积德行善的事。钱守仁去世后,钱牟留下小人做门客。为了糊口,小人不得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但这十年里,小人从没有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反而一直趁机劝钱牟改邪归正。小人句句属实,还望老爷明察秋毫,为小人做主!”
狄公冷冷地说:“你苦口婆心劝他向善,收效却微乎其微!你主子罪行累累、擢发难数,本县正在调查。你如何阿谀奉承、与他狼狈为奸,到时自会清楚。现在本县对钱牟和你犯下的小罪暂且不问,只问重大罪行。本县问你,钱牟在兰坊到底害了多少人命?”
“老爷容禀,钱牟贪赃枉法、横征暴敛、虐待百姓、胡作非为,桩桩件件都是事实,但据小人所知,他从未蓄意谋害人命。”
狄公喝道:“撒谎!潘县令在此惨遭杀害,凶手不是钱牟又是谁?”
“老爷明鉴,对于这起命案,钱牟和小人一样惊讶!”
狄公满腹狐疑,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堂下案犯。
刘万方连忙接着说:“我们早就听说潘大人容不得钱牟在此作恶,决心要除掉他。但潘县令初来乍到,只有两名衙员随行,在钱牟看来,这简直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所以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一连好几天都按兵不动,想看看潘县令到底有什么动作。后来,一天早晨两名家丁飞奔回钱宅,说潘县令被人杀害,尸体暴露在界河岸边。
“钱牟听后火冒三丈。他明白,世人肯定会异口同声说是他杀了潘县令。人命关天,何况被害的还是一位县令!为了摆脱干系,钱牟心生一计,急忙伪造了一份呈文上报刺史,称潘县令亲率衙丁、差役及城中百姓在界河边与来犯的胡兵厮杀,不幸殉国。钱牟又指使家丁在呈文上签名画押作为见证,请求上级按为国牺牲的规格对待潘县令……”
狄公一拍惊堂木,怒喝道:“你这是一派胡言,欺骗本官,不打你如何肯招!左右,取皮鞭来!”
刘万方大喊冤枉。班头早已上前,左右开弓打了他几个耳光作为惩戒。随后众堂役一拥而上,将他掀翻在地,剥下衣袍,露出后背,皮鞭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一鞭下去就是一道血印,鞭鞭都扎进皮肉里。刘万方哭爹喊娘,却仍一口咬定自己所供绝无半句虚假。
打到第十五鞭时,刘万方的后背已是鲜血淋漓。狄公抬手示意暂停用刑。他心里清楚,钱牟已经倒台,刘万方不会再为他遮掩,而且刘万方也知道,要是自己撒谎,其他案犯如实招供,他就会暴露,罪加一等。狄公让他受皮鞭之苦,是要让他头脑清醒,不敢心存侥幸,从而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班头给刘万方喝了一盅浓茶。
狄公又问:“如果你的供词属实,钱牟为什么不去缉拿真凶?”
刘万方背上疼痛难忍,苦着脸颤声答道:“老……老爷,凶手是谁,钱牟早就知道了,不用再查。”
狄公闻言眉头紧锁,冷冷地说:“你越说越离奇荒唐!你主子既然知道凶手是谁,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送到州府报官?这样他不更能取信于上级吗?”
刘万方皱着眉摇头说:“老爷的这个问题,恐怕只有钱牟本人才能回答。钱牟生性多疑,小事还和我们商量,大事从不透露半字。这次老爷抓了他十几个人,钱宅的人都知道了,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事情又十万火急,他才破例和我们商量对策。据小人所知,有一个人深得钱牟宠信,但凡大事钱牟都要请教他,但这个人是谁,我们怎么也猜不出来。”
“钱牟有勇有谋,自己完全能应付事情,为什么还要请人暗中相助?”
“钱牟确实智勇双全,但他毕竟在这弹丸之地土生土长,见过多少世面?在兰坊制服几个懦弱的县令还能得手,可怎么应付刺史,怎么和朝廷周旋,他却没有办法。所以每遇要事,那个人就会秘密拜访钱宅,当面传授计策,钱牟这才行事巧妙、应变自如,使得刺史大人几次想巡查兰坊政务,都被阻止了。”
狄公身体前倾,问道:“这个神秘的狗头军师到底是什么人?”
“老爷在上,容小人详细禀报。四年来,钱牟经常在家中与他密会。夜深人静时,钱牟常让小人去宅邸侧门传令门丁,说当夜有客人来访,客人一到,立即带到书斋相见。此人一直身穿僧袍,头上裹着黑色头巾,步行前来。钱牟每次和他在密室商量,没有一两个时辰不结束。谈完后,他还是像来时一样悄悄离开。钱牟和他密谈多次,却从未向我们透露过一丝消息。时间长了,我们就明白,每次密谈后,钱牟总会有大动作。小人猜想,一定是这个人先杀了潘县令,然后才告诉钱牟。潘县令遇害那晚,他到钱宅来了。他和钱牟吵得很凶,我们在外面走廊虽然听不清吵什么,但能清楚听到他们争吵的声音。从那次密会后,钱牟一连好几天都怒气未消。”
狄公心中烦躁,问道:“我再问你,钱牟掳走铁匠方正的独子独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万方回答:“老爷请听,这两件事我和同僚都能详细回禀。方正的儿子确实是被钱牟手下掳走的。当时钱宅缺少干粗活的奴仆,钱牟就派手下到市井抓人,先后掳了四个年轻后生,其中三人的父母交了赎金,孩子就被送回家了。但方正不交银子,反而到钱宅和门丁吵闹,钱牟想给铁匠一点教训,就更不放他儿子回家了。
“至于他女儿的事,据我所知,有一天钱牟坐轿经过方正的铁匠铺门口,碰巧看见他的长女白兰,见她容貌秀丽,顿时心生爱慕,想买下做妾。没想到方铁匠执意不肯,钱牟觉得用银子买人还不容易?但也没强行逼迫,没过几天就把这事忘了。哪知方铁匠没完没了地到钱宅索要女儿,硬说钱牟掳走了她。钱牟一怒之下,派人一把火烧了铁匠铺。”
狄公心想,刘万方自然会为自己辩解,但其他供述显然都是实情,看来钱牟与白兰失踪一事并无关联。当下必须火速缉拿那个暗中为钱牟出谋划策的恶党,若不早捉,后患无穷。想到这里,又对刘万方喝道:“本县两日前到此赴任,这两天钱牟有什么动作?从实招来!”
“七日前,邝县令把老爷何时领凭、何时到任的公文交给了钱牟,他自己寻思到时候见了老爷会很尴尬,就请求钱牟让他当日一早就离开兰坊。钱牟答应了,又严令全县上下对老爷到任一事不予理会,用他的话说,就是要‘给新县令一个下马威’。
“钱牟于是坐等牢头来通风报信。第一天牢头没露面,第二天晚上终于来了,报告说老爷决意捉拿钱牟,还说老爷只有三四个随从,但个个勇猛凶恶,不可小视。”
听到这里,陶甘暗自得意。牢头所说的三四个勇猛随从当然包括他自己,这样的奉承话他还是生平第一次听到。
刘万方又说:“钱牟听后,立即命令二十名手下当夜攻打县衙,生擒县令和随从。不久,凌刚等六名军卒回钱宅报告说大队官军已悄悄进驻兰坊。这消息虽然震惊,但当时钱牟已喝得酩酊大醉,在床上呼呼大睡,谁也不敢叫醒他。昨日一早,我亲自带凌刚到钱牟卧房报告军情。钱牟听后,命令在正门上方升起皂幡,一面翻身下床,快步来到大厅,正当我们商量对策时,老爷和两位校尉突然到来,将我们一并拿下。”
“门上升起皂幡,是什么意思?”
“这是召唤幕后军师的暗号,每次升旗,那人当夜必定前来。”
狄公不再追问,命班头将刘万方押下堂去,随即又掷下一根火签,命提钱牟上堂。
片刻间,钱牟被押到。堂下围观的人群见这个骑在他们头上八年之久、不可一世的恶霸也有今日,忍不住一阵喧哗。
钱牟身高七尺,虎背熊腰,臂圆颈粗,一看就是力大无穷的恶棍。他来到堂上,先斜眼瞟了狄公一眼,又转身向堂下看众傲慢地扫视一圈,冷冷一笑,依旧站立堂前,不肯跪下。
方班头见仇人钱牟到此时还如此骄横跋扈,忍不住喝骂道:“恶贼钱牟,你好大的狗胆!大堂之上见了老爷,还不赶紧下跪!”
钱牟向来对人张口就骂、抬手就打,如今被方铁匠如此喝骂,哪里受得了!直气得脸色青紫,青筋暴起,满脸横肉抽搐不停。正要张口回骂,突然鼻伤破裂,流血不止,只觉眼前金星乱冒,一时站立不稳,瘫倒在地。
班头连忙俯身,拭去他脸上的鼻血,却见他早已不省人事。班头又命一堂役捧来一桶凉水,解开钱牟衣襟,擦洗他的前额和前胸,但都无济于事,钱牟始终没有醒来。
狄公十分恼火,命班头再提刘万方上堂。
刘万方在堂前重新跪下。狄公问:“钱牟可是染病在身?”
刘万方扭头一看,见主人伏面倒地,几名堂役还在往他身上泼水,点点头说:“钱牟虽然身强力壮,却患有慢性脑病,多年来遍求名医,少不了望闻问切、汤药调理,但始终不见好转。过去生气动怒时,也常这样昏迷倒地,几个时辰才能苏醒。医生说需要打开头颅,放出内中毒气才能根治,但兰坊医界找不到有如此高超医术的神医。”
刘万方被押走后,四名堂役将钱牟抬回大牢。
狄公命班头:“你去吩咐牢头,钱牟一旦苏醒,立刻来报告我。”
狄公心想,钱牟昏迷不醒,实在晦气!从他口中问出幕后恶僚是头等大事,刻不容缓。如今无法审讯,只怕夜长梦多,那家伙畏罪潜逃。狄公后悔拿下钱牟后没有立即审问,心中暗暗叫苦。但钱牟有同谋相助这事,谁又能事先知晓呢?想到此,狄公叹息一声,坐直身子,一拍惊堂木,说道:“八年来,恶霸钱牟在此一手遮天、篡权乱政,致使宵小得势、良善受欺。如今拨云见日、拨乱反正,从此兰坊可望重振纲纪、百废俱兴,奸邪匿迹、匪盗潜藏。
“钱牟篡政谋反,罪不容诛。但他在兰坊横行八载有余,罪恶远不止此。因此本县宣布从现在起开始接受百姓告状,全县父老乡亲,有冤伸冤,有仇报仇。凡是控告钱牟的案件,本县每案必查,有错必纠,有损失必赔偿,以孚众望、安定人心、平息民愤。但有言在先,本县新来乍到,衙中事务繁杂,要了结所有案件,并非一日之功。但全县百姓尽可放心,本县言必信、行必果,冤屈定当昭雪,正义必将伸张!”
堂下众人听了这番话,欢声雷动,众堂役连忙喊堂威镇压。众人欢呼时,廊庑一角有三名和尚正弯腰曲背地窃窃私议。等欢呼声渐止,他们挤出人群,高喊冤屈。三僧走近高台,狄公看得清楚,这喊冤的三个和尚个个贼头贼脑、歪嘴斜眼,一看就不是善类。
三僧在堂前齐齐跪下。
狄公问:“你们三个谁年纪最大?”
跪在中间的和尚回答:“老衲略长几岁。”
“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冤屈?”
“老衲法名慧海,和两位师弟在城南广孝寺出家,整日与念珠木鱼为伴,晨钟暮鼓,苦心修行。寺中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尊南无观世音金身雕像。阿弥陀佛!没想到两个月前,钱牟一伙闯入寺院,竟把菩萨雕像掳走了。罪过!出家人心怀慈悲、普度众生,但对于盗宝渎圣的罪行、鼠窃狗偷之徒,岂能姑息养奸?如今钱牟已被生擒,我等三人恳请老爷追回圣物,归还小庙;如果钱牟已将菩萨金身熔化,就祈求老爷赐金银补偿我们的损失。老爷的大恩大德,我师兄师弟三人定当刻骨铭心、永志不忘,阿弥陀佛!”说完,在青石板地上一连叩了三个响头。
堂下看审的百姓屏息静气听完老和尚的冤情陈述,听完后大堂依旧肃静无声。他们刚才已听到新县主治理兰坊的豪言壮语,现在正想看看他审案断案的聪明才智。
狄公坐堂审案何止千百次,自然明白堂下百姓的心思。只见他稳坐公座,慢慢捋着长须,想了一会儿,开口问道:“这尊金身圣像既是庙中唯一宝物,想必你们僧众一向爱护备至、顶礼虔诚吧?”
老和尚不知是计,连忙答道:“老爷说得是,每天早晨老衲亲自拿拂尘为它掸去灰尘,口中经文诵念不止。”
狄公又问:“本县琢磨着,你那两位师弟也该早晚勤恳地侍奉菩萨吧?”
跪在右边的和尚听了,回答说:“回老爷的话,贫僧自从遁入空门、皈依佛门后,一直一心断恶修善,所以每天早晚两次在菩萨面前点上高香、念诵经文,瞻仰菩萨圣容,已经数年如一日了!”
第三个和尚说:“小僧自从剃度出家以来,每天在大慈大悲的南无观世音菩萨莲台旁侍奉,就像金童玉女一样寸步不离,只是手中少了净瓶杨柳,阿弥陀佛!”
狄公听完,微微一笑,说了声“善哉”,扭头对老书办说:“你去给这三位原告每人一块木炭、一张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