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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的指甲深深掐入龟甲裂纹,狼头图腾的棱角刺破掌心,血珠渗入粟特文的沟壑,竟将“第七烽燧”染成暗红。盲眼妇人乌木杖忽地插入地砖缝隙,三寸厚的青石板“咔”地翘起,露出半截青铜齿轮——齿痕磨损处沾着朱砂粉,与青海骢蹄铁上的丹霞岩屑如出一辙。
“这是永平三年工部督造的擒纵器,”妇人枯指抚过齿轮凹槽,“当年裴元方奉命改良水运仪象台,却把机关术刻在你襁褓银锁上。”她扯开裴昭的衣领,长命锁暗格弹出一枚六棱铜钉,正卡进齿轮轴心。
地宫深处骤然响起机括轰鸣,三十八具白骨应声震颤。裴昭腕间的银针被震得脱手,针尖扎进金水池,赤红金液霎时翻涌如沸。苏九娘妃色裙裾被气浪掀起,露出脚踝处玄铁镣铐——镣环内侧铭文竟与《千金要方》卷首的“大医精诚”笔迹相同。
“你以为这镣铐锁的是我?”苏九娘尖笑抬脚,镣环“当啷”砸向金水池,“裴元方亲手给他女儿打的周岁礼,如今倒成了葬她的棺材钉!”
裴昭耳畔轰然炸开阿娘的哼唱。那是永平十年的上巳节,阿娘握着她的脚踝系银铃铛:“昭儿的骨头轻,得用玄铁镇着魂……”记忆里的银铃忽化作眼前镣铐,她踉跄扑向池边,见那玄铁在熔金中浮出篆文:「女昭周岁,父元方铸此锁百毒。」
盲眼妇人乌木杖横扫,将裴昭拦腰卷回:“金髓遇裴家血脉则沸,你想化成白骨么?”杖头凤首东珠突然崩裂,滚出颗蜡封药丸,“这是你外祖炼的‘回魂砂’,能暂封金毒十二时辰。”
裴昭捏碎蜡丸,腥苦药粉呛得眼眶发酸。池中金液渐凝成镜,映出苏九娘扭曲的倒影——她赤金护甲正扒开肩头皮肉,从血肉里抠出半卷《新修本草》:“裴元方把炼丹图谱纹在我脊骨上,你们裴家人……咳咳……倒是祖传的狠毒!”
地宫穹顶忽漏下天光,十二只信鸽脚绑琉璃瓶掠过金池。裴昭的银针穿破鸽羽,琉璃瓶坠地炸开,涌出大股靛青药烟。盲眼妇人葛布覆目急速鼓动,嘶声道:“是太医署的鹤顶青!闭气!”
裴昭反手将《千金要方》按在面上,书页浸透的三七汁中和毒烟,在麻纸洇出朱砂小字:「金毒攻心时,取狼喉骨三寸,佐以烽燧灰。」她滚向墙角白骨堆,最底层那具骸骨掌骨间,果然卡着截焦黑的狼喉骨。
“晚了!”苏九娘妃色衣裙在毒烟中鼓如鬼魅,赤金护甲钳住裴昭脖颈,“你外祖用我脊骨炼丹时,就该想到有今日!”她肩头翻卷的皮肉间,《新修本草》的朱砂图谱正渗出金液,渐渐凝成裴元方的绝笔体:「臣以人髓炼金,罪通于天。」
裴昭的银针蘸满金髓,针尖抵住苏九娘颈侧承浆穴:“阿娘教我承浆泻毒时说过——”她腕间猛颤,金液顺针管逆流入苏九娘经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地宫轰然塌陷的刹那,盲眼妇人用乌木杖挑起《千金要方》残卷。泛黄纸页穿过坠落的砖石,稳稳落入裴昭怀中。最后一丝天光里,她看见妇人烧伤的唇角微扬:“告诉你外祖……太医署第三十九人……尽忠了。”
河西道的烈日将沙砾烤得发白。裴昭的楠木勺戳进沙丘,勺柄“悬壶”二字映着滚烫的日光,在沙面勾出半张残破舆图。驼铃声从地平线传来时,她正用银针挑开一具西域工匠的衣襟——那人胸前爆出梅红色斑疹,指甲缝里嵌着靛青矿石屑。
“热症入骨,毒走心脉。”她将牛角片探入死者口鼻,角面瞬即浮起细密水珠,“水精之症最忌……”
驼队领头的波斯商人突然摘下面纱,鹰钩鼻上横着道灼伤疤:“小娘子可知这病症,与三十年前龟兹矿工暴毙的案子一模一样?”
裴昭腕间银针顿了顿。夏风卷起商人玄色大氅,露出内衬的紫金线——正是苏九娘药铺里特供西域的织锦。死者的兽皮袋从驼鞍滑落,袋口崩出块青铜残片,錾刻的水波纹竟与第七烽燧地宫齿轮的磨损痕迹暗合。
“往西三十里有个废矿坑,”商人甩来皮水囊,囊底锈着狼头图腾,“埋着永平三年朝廷封禁的『紫雪丹』残炉。”他鞭梢扫过死者的矿稿,“去年冬天,安西军雇人挖这稿子上的红信石。”
裴昭的银针在牛角片上划出红痕。阿娘曾说过,红信石遇热即散腐毒,尸身却该溃烂而非结红疹。驼铃忽地乱响,三个吐蕃装束的汉子打马而来,其中一人马鞭卷走青铜残片:“千户长要的东西,轮不到汉女插手!”
牛角片突然爆裂。裴昭旋身后仰,银针刺破马鞍皮绳。那吐蕃人连鞍带人摔下沙丘,怀中的符饼散了一地——是西域少见的双面压胜钱,正面唐楷“开元通宝”,背面却是波斯经文,与太医署旧档记载的“大食鬼钱”形制不符。
“这是昭武九姓的聚魂符!”驼队后蹿出个矮小老者,羊裘裹身,白铜烟锅敲得符饼叮当响,“十一年前康国大疫,萨宝用这种符饼收魂。”他的烟锅忽地戳向裴昭,“丫头,你身上带着裴元方的九棱针吧?”
沙丘背阴处转出二十匹突厥马,蹄铁新打的菱花纹渗着朱砂。裴昭盯着老者燎泡遍布的手背——那是长期翻炒水银留下的灼痕。风卷起羊裘下摆时,腰间赫然挂着安西军的鎏金鱼符。
“您老这熔金纹,”她退半步亮出银针,“像是用《火毒经》炮制的。”
老者烟锅喷出靛青烟雾,沙地上倏地浮现龟兹文字:“这符饼要配紫雪丹的炉灰服用,小娘子若是交出裴元方的手札——”
一支没羽箭突然钉入烟锅,箭镞泛着孔雀蓝的冷光:“安西军查案,无关者退避!”
吐蕃人暴喝挥刀,与突厥骑兵战作一团。波斯商人趁乱抛来铜匣:“这是龟兹王族的地宫匙,能开紫雪丹最后一层禁制!”匣面双头蛇浮雕刺破裴昭掌心,伤口的血珠竟使蛇眼泛出金光。老者见状怪笑:“果然裴家血脉才是真药引!”
牛角残片的锋利边缘突然抵住裴昭喉头。她嗅到老者身上混杂的硝石与硫磺味,想起《千金要方》“火毒篇”所述:“凡炼五石散者,衣衫浸透雄黄气……”银针蘸着掌心血,猛地刺入老者曲池穴。
“您这火毒入髓,”裴昭翻出银针尾端焦黑的硫磺痕,“怕是等不及找药引了。”
老者羊裘轰然燃起青焰,皮肤裂出蛛网状金纹:“裴元方这招『釜底抽薪』,老夫替他下完三十……咳……”
疾风骤起,胡杨林间冲出队黑衣箭士。领头者臂缚青隼,金丝面甲遮住半张脸。他抬手射出鸣镝,箭杆裂帛声里,十二架青铜弩车破土而出,弩机纹样竟与地宫齿轮如出一辙。
“安西军火器营在此!”面甲下的声音似曾相识,“闲杂人等速离!”
裴昭的银针突然震鸣。她认出那人执弓的姿势——永平七年冬,这双手曾抱着襁褓中的她躲过叛军流矢。
风沙卷着紫金香炉的残灰扑来,香灰里裹着片青铜残符。当符面遇血显形时,裴昭的银针突然脱手飞出——符上鹿纹正是阿娘襁褓被角的绣样,而针尖刺破的缺口处,赫然露出半行褪色小楷:「昭儿周岁,父铸连环弩七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