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春

第1章 寒窑雪(1/1)

虾皮小说【m.xpxs.net】第一时间更新《破茧春》最新章节。

永平十六年腊月初七,陇西道的风卷着砂石砸在破窑土墙上。裴昭蜷在灶灰堆旁,就着豁口陶碗喝黍米粥。米是昨夜从鼠洞掏的,掺了晒干的灰灰菜,熬得稀薄见底。她小心用木勺刮着碗沿——这是阿娘留下的楠木勺,勺柄刻着“悬壶”二字,经年摩挲已模糊了半边。碎雪从窑顶裂缝漏进来,落在她补丁摞补丁的葛布裙上,粗麻纤维被雪水浸得发硬,磨得膝盖生疼。裴昭蜷了蜷冻红的脚趾,把最后一口粥含在嘴里暖着,舌尖慢慢碾开未去壳的黍粒,喉头被糙粒刮得发痒也不敢咳出声。阿娘说过,咳嗽最耗气力。

枯枝断裂声从窑外传来时,她正将空碗塞进柴堆夹缝。三个流民踢开挡风的草帘,领头的手腕系着褪色红巾,鹿皮靴尖磨出个洞,露出裹着脏布的大脚趾。裴昭盯着那道疤——三日前屠城的叛军里,正是这人一刀劈开阿娘的药柜。

“小娘皮躲哪儿了?”疤脸男吐掉黍壳,短刀插进柴堆乱捅。

裴昭贴着窑壁挪步,烧火棍横在胸前:“军爷寻错人了,这儿只剩鼠洞。”

“放屁!”矮个儿流民踢翻米缸,黍粒“哗啦”撒了一地,“昨儿瞧见你往地窖塞——”

话音未落,裴昭扬手将灰烬扑向他眼睛,趁对方揉眼时猛撞窑壁某处。腐木“喀啦”裂开,露出阿娘临终前挖的地道。她贴着湿土往下滑,后颈忽地一凉,刀尖挑破她衣领:“跑啊!老子剁了你这耗子腿!”

“第七烽燧的兄弟!”沙哑吼声裹着马蹄震响,“跟这群杂种拼了!”

疤脸男咒骂着缩回刀,裴昭趁机滚进地道。腐土混着血腥气灌进鼻腔,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指甲抠进泥壁的草根。阿娘缝在袄子里的艾草灰簌簌掉落——这是防蛇虫的药囊,此刻倒成了指路的香粉。爬出百步远,头顶传来马蹄踏碎陶罐的脆响,叛军的咒骂声渐渐模糊。

三日后,裴昭从荒坟堆的出口钻出。晨雾里,凉州城墙像块发霉的胡饼贴在灰白天际。她抠下鞋底最后半块干泥,就着露水抹了把脸,碎发粘在结痂的额角。城门口流民排成长蛇,守卒正拿矛尖戳查褡裢。裴昭盯着卒子靴筒上沾的马粪——新鲜的、还冒着热气,必是清晨换岗时踩的——阿娘说过,晨粪未干时最好混进城。

“小叫花子,筐里装的什么?”守卒矛尖挑起她背篓。

裴昭佝着背咳嗽,袖口早被她搓出破洞:“军爷行行好,俺娘病重,挖点车前草……”

篓底灰灰菜盖着《千金要方》,书皮裹了层鼠窝掏的陈年羊脂,油腥味冲鼻。守卒皱眉踢翻篓子,书册“啪”地掉在泥里。

“晦气!”卒子见是本破书,靴尖一挑把篓子踹还她,“滚去西市摆摊,别污了贵人眼!”

凉州城西的屋瓦鳞次栉比,裴昭数着第三十六块“仁心堂”匾额拐进暗巷。青石板上凝着层薄霜,她赤脚踩过时,脚底裂口像被针尖反复戳刺。“济世堂”的幌子终于撞进眼帘——赭色绸布褪成猪肝色,“世”字缺了半边,倒是门楣上“童叟无欺”的乌木匾额擦得锃亮。

她跪在青石阶上数到第一千三百下时,猩红遍地金的袍角扫过手背。账房先生翡翠扳指磕在门框上,叮当响:“苏掌柜说了,想当捣药婢,先劈三日柴。”

劈柴斧比裴昭还高,榆木疙瘩冻得梆硬。她按阿娘教的“握斧如持针”,腕子一翻换了巧劲,木纹“噼啪”裂开的声响竟有些像捣药声。管事的来验柴时,裴昭劈的柴爿大小齐整,裂口都顺着木纹。管事踢了踢柴堆底:“这捆怎的用甘草扎?”

“甘草柔韧耐潮,”裴昭抹了把汗,“比麻绳省三文钱。”

管事扔来块杂面饼。裴昭没急着吃,掰碎泡进热水,就着豁口陶碗慢慢嚼。这是阿娘教的法子,冷水泡饼伤胃。暮色漫进后院时,她摸出《千金要方》,就着灶火余烬辨认字迹。雷公藤解毒篇被血渍污了,她蘸水在柴堆上默写,手指冻得发僵,字迹歪斜如虫爬。

苏九娘撞见这一幕时,裴昭正对着“砒霜”二字发呆。药铺主人猩红的指甲掐住她下巴:“裴元方的孙女?十二年前他拒炼五石散,被节度使剁了手指喂狗。小丫头,想活命就背熟这张《陇右毒草考》。”

羊皮卷上的墨迹混着奇香,裴昭嗅出曼陀罗与乌头的味道。她跪在冰砖地上抄写,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却不敢哈口热气——苏九娘最厌人软弱。第三日抄到“雷公藤忌配防风”,前厅忽地喧哗起来。裴昭从门缝窥见个盲眼妇人,葛布覆目,拄着乌木杖,杖头雕成衔珠凤首。

“避瘟丸多用了一钱雷公藤。”妇人银针一闪,精准刺入病患合谷穴,“苏九娘,你连裴家小丫头都不如。”

裴昭攥紧胸口的楠木勺,勺柄“悬壶”二字烙进掌心。阿娘的声音忽在耳畔响起,混着二十年前尚药局的风:“昭儿,医者眼里只有病厄,没有仇雠。”

苏九娘赤金护甲叩在羊皮卷上,“嗒”的一声:“既认了裴家血脉,明日便去城东送药。”她甩袖离去时,妃色夹袄扫翻药碾,柴胡籽滚了满地。裴昭蹲身去捡,指尖触到颗圆润的南五味子——这不该出现在河西的药材,表皮还沾着岭南特有的红土。

寅时三刻,裴昭抱着漆盒穿过永兴坊。晨雾未散,打更人的梆子声粘着露水,沉甸甸砸在青石板上。漆盒里“避瘟丸”的酸苦味渗出缝隙,她忽地想起阿娘教的辨毒诀——真鹤顶红遇唾液会泛蓝光。舌尖小心舔过药丸,幽蓝微芒在齿间一闪而逝。

“小娘子好胆色。”盲眼妇人拄着乌木杖自巷尾转出,凤首杖头的东珠映着朝霞,“苏九娘要杀的人,从活不过三更天。”

裴昭攥紧漆盒:“前辈既知药性,为何不当场揭穿?”

“老身要看的,”妇人枯指点向她怀中,“是你敢不敢用《千金要方》卷三的法子。”

城东棺材铺的门板“吱呀”裂开条缝,王瘸子独眼闪着凶光:“药呢?”

裴昭递上漆盒,袖中银针已蘸了雷公藤汁。王瘸子捏起药丸对光端详,黑黢黢的指甲盖住半片蓝芒:“小娘子可知这是给谁……”

话音戛然而止。裴昭的针尖抵住他颈侧动脉,另一手翻开《千金要方》,就着晨光念道:“防风三钱配雷公藤,可解鹤顶红之毒。掌柜的要试药么?”

瓦当上的麻雀“扑棱”惊飞,王瘸子独眼瞪如铜铃。裴昭腕子一抖,银针精准刺入他合谷穴。王瘸子浑身抽搐着瘫倒,喉间“嗬嗬”作响,怀中掉出块鎏金牙牌——安西都护府的标记。

“第七烽燧的狼烟,”盲眼妇人忽然开口,乌木杖挑起牙牌,“烧的是河西三十万将士的卖命钱。”她覆目葛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烧伤的眉骨,“裴元方当年拒炼五石散,为的就是这桩腌臜事。”

裴昭的楠木勺从袖中滑落,勺柄“悬壶”二字正对着牙牌上狰狞的狼头。阿娘临终前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那双被剁去食指的手,在血泊中死死指向西北。

人气小说推荐More+

巾帼醉
巾帼醉
关于巾帼醉:狄落此生最大心愿一愿国泰民安二愿升职加薪三愿报仇雪恨
懒鱼生羊
大师兄,小师妹又跑了
大师兄,小师妹又跑了
关于大师兄,小师妹又跑了:本是家族少主却被养女姐姐联合外人害的家族破灭,自己身死一朝穿越成五大世家之一的君家大小姐看她如何在修仙世界中混的风生水起。炼神丹、契神兽、夺神器、闯秘境拜师尊、交伙伴、找父母、遇危险她坚持信念、努力拼搏终于踏上大陆的巅峰只是,她的身后至始至终都有一抹身影追随着她
满心欢喜L
紫帝传
紫帝传
关于紫帝传:从紫笛仙子到紫帝陛下,紫笛如今的一切,都是她凭自己的力量得到的,少年成名的天才女神,从来都不信命,偏偏天命难违。简介无能,一切看正文,作者小白一枚,文笔很一般
梦呤雪
王爷一心求死,医妃抬手一巴掌
王爷一心求死,医妃抬手一巴掌
苏隐月穿越一趟,可不是为了受委屈。只要挡了我的路,我杀杀杀!府尹助纣为虐:狗官,吃我巴掌!嫡姐深夜放火:信不信鞋?我让你不信鞋!姨娘讨好嫡姐:鞋子堵嘴,让你闭嘴是为了你好。渣爹偏心嫡姐:今日我大婚,正好杀了我爹给大家助助兴!贵妃设计陷害:你是我婆母,我必不会让你重伤或者死了。皇后是非不分:等我发育一波,就来搞你。皇帝自私歹毒:从今往后,我做皇帝,赞成者留下,反对者就地格杀!当然,苏隐月也不总是凶
元又一
直播看诊?我读毛茸茸成缉凶高手
直播看诊?我读毛茸茸成缉凶高手
【直播动物读心+破案+有雄竞但女主只爱小动物】护林员林苏希死后穿成了坏事做尽,全网跪求滚出娱乐圈的豪门假千金。被赶出豪门后,身无分文,无奈开始直播,专业解决毛茸茸的心理疾病。———网友问题很多。“我的兔子总对着我男朋友发情,是什么情况啊?”...
希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