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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开着空调，酒精和药品的气味顺着热气冲出来，钻进路明非的一只鼻孔里，另一只正插着氧气插管。
他是在医院。视觉和听觉也在慢慢恢复，病房里家属和病人的说话声、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路过，还有就在他耳边的心电监护仪和呼吸机。
路明非小心地观察周围的环境，一间普通的病房，他的床位在靠窗的一侧，大概是傍晚了，窗外橘红的阳光昏沉。
看样子计划顺利开始了，那么他现在是在所谓的“意识的深处”？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路明非立刻警觉，他循着声音看过去，视线和进门的人在半空中对撞，然后他就怔住了。
进门的是一家三口，男人的衣服看上去好几天没有换了，印象里油光水滑的水分头现在也有点乱，不至于用鸡窝比喻，但也差不多了。男人看到醒来的路明非，愣了一下之后又返身冲到了门外，大喊医生、医生…
“明非？你醒了！”
记忆里足以穿云裂石的声音也软下来了，甚至还带着点惊讶和惊喜，身材发福的中年妇女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后边跟着一个正跟学妹QQ聊天的男生。
叔叔，婶婶，还有他的表弟路鸣泽，那个总是少年怀春的小胖墩路鸣泽。
主治医生来看过又走了，在路明非身上检查了一遍之后说既然病人清醒了就没问题了，不放心的话就再留院观察一两天看看，没什么情况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叔叔婶婶对视一眼，心里一块大石头都落了地。送走了医生，叔叔又凑上前来，在路明非身上摸摸这里摸摸那里，最后还试了试额头，一边试一边问明非啊，有哪里不舒服吗？
路明非说没有，叔叔又接过来婶婶手里的饭盒，打开之后是刚做好的鸡汤，还冒着热气。
“你婶婶给你做的鸡汤，医生说你这段时间昏迷醒了得赶紧补充营养，你婶婶就每天做鸡汤拿过来，你醒了第一时间就能喝，不过要我说就得吃肉，光喝汤有什么营养，一层油。”
叔叔把床摇起来，路明非倚着枕头半坐，手里端着鸡汤，鸡汤里横着一只鸡腿。病床旁边，叔叔絮絮叨叨。
叔叔有意无意的提起家里没有地方养鸡，婶婶是去菜市场买了整鸡回来炖，每天很早就从家里出门来医院，给叔叔带饭的同时也能帮忙照顾照顾路明非，然后直接从医院去单位上班，三点一线忙忙碌碌。但提到他自己叔叔就只用一两句话就带过去了，话里话外都在说都是老路家人，一家人要和和睦睦。
路明非没有说话，低下头喝鸡汤，很好喝，确实是婶婶的手艺，明显能看出来花了心思，鸡肉炖得很烂，在嘴里一抿就化了，很适合他这个病人现在脆弱的肠胃。
路明非知道这是叔叔在帮婶婶说好话，都是路家的孩子，路鸣泽被婶婶捧在手里当宝贝，可对他就是怎么看都不顺眼，在家被当小二似的呼来喝去，叔叔拿婶婶没有办法，只能希望他不要太责怪婶婶。
和记忆里一样，这个家庭主妇泼辣又讨厌，自尊又自卑。见不得丈夫的兄弟有学识又有能力，能带着年轻貌美的老婆出国去住，还有份好工作，自己家却只能住在老小区的两室一厅里，拿着从国外寄来的辛苦费帮忙照看小孩。可刀子嘴归刀子嘴，心里深处还是有像豆腐一样的细腻柔软。
这个老男人也还是这样，不敢得罪老婆又看不过侄子在家里总是小心翼翼唯唯诺诺，只能在中间讨好自己媳妇又偷偷的关照他。
其实路明非不怪婶婶，他挺感激婶婶的，父母出国把他自己一个人落下了，婶婶给他饭吃给他衣服穿，让他每天放学了有个地方可以回，没什么不满足的。
他也挺感激叔叔的，这个平日里怕老婆的男人其实很有心，会趁让他买东西的机会给他零花钱，也会在他跟日本黑道不清不楚的时候追出来告诉他躲过一阵就去大使馆，现在国家强大了用不着怕小鬼子，教他惹事跑路的时候得带现金才有用，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拍到他手上的时候嘱咐说照顾好那个日本小姑娘，之后一定要回家。
从前路明非总是觉得住在叔叔家寄人篱下，看着路鸣泽在家里有爸妈陪心里就不好受，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打游戏就是想爹娘。后来终于有了爹娘的消息，还靠着老妈的关系走后门上了大学，可不管在美国还是在俄罗斯西伯利亚的那片冰原，他都一直在想家，后来他走进北极那场暴风雪里，总算见到了记忆里的那两个男女，可他还是在想家。
他也见过爹妈了，在梦里还有在北极…
婶婶有点受不了叔叔的絮叨了，又看路明非能吃又能喝，开始念叨起出院的事来，叔叔听了说着什么急，刚刚医生不是说了观察两天，再住两天明非没问题了我们就回家…
听到最后两个字，路明非身体明显的一颤。他靠着枕头看向窗外，昏沉的阳光透过窗户进来已经没多少温度了，可他觉得暖洋洋的，足以消融他从北极冰原里带出来的始终附骨的寒意。
紧绷的精神和身体总算在这一刻能放松片刻，随即庞大的疲劳和困倦从骨头里渗了出来，意识朦胧间路明非突然有点恍惚，说起来他也做过很多次梦了，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
路明非出院那天婶婶做了一桌子好菜，菜色丰盛得叔叔不注意就喝多了酒。
饭后路明非收拾餐桌，婶婶扶着喝醉的叔叔进屋休息，婶婶虽然吵得厉害，但也心疼叔叔这段时间的辛苦，医院里每天都要有人照看，可婶婶要上班又要在家管着路鸣泽，没什么时间去医院替叔叔分担。叔叔平时是个很讲究的人，最大的爱好是下班之后戴着淘来的高仿名表去馆子里喝茶，可现在却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叔叔也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了。
至于路明非为什么会在医院里醒过来，叔叔转述的诊断结果是不明原因的昏迷，看来这次给他的剧本开头简单又粗糙。
生过一次病路明非好像突然转性了，不再整天无所事事，也不再去网吧，就连一个人去房顶天台发呆都少见了，每天老老实实上学放学，回家就帮婶婶收拾家务。
婶婶认为这是十几年的死脑筋终于开窍了，虽然不至于表现有哪里突飞猛进，但是好歹态度摆出来了。每次婶婶想要骂他一两句，可看到这家伙一副殷勤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婶婶也关心过路明非的学习，他的成绩本来就够不着一类本科，所有科目里也就英语勉强看得过去，婶婶早前就让他申请了国外大学，可这一生病就耽搁了，有几封回复函已经退了回去。不过婶婶也取过几封，拆开看了都是拒信，倒也没觉得那几封退信里会有好消息，于是就让路明非好好复习，国外大学录不上就录不上，只能说他路明非没有这个福气。
路明非住了几天院，家里那台笔记本电脑没人跟路鸣泽抢了，小胖墩天天守在电脑前，左点点右点点的消磨时间，可消磨再多时间，“夕阳的刻痕”也还是不上线。路鸣泽突然觉得何必呢，自己的深情根本不值得，下了QQ关了电脑，跑到客厅看电视去了，叔叔正坐在沙发上看音乐频道听情歌，嗯，爱情买卖。
卧室里换路明非挂上了QQ，文学社的群狂闪，大概是这两周发的消息。
这是陈雯雯的提议：
“毕业前文学社搞一次毕业聚会吧？”
…
“不聚餐，我们包个电影院的小厅看电影。”
…
“路明非不在，大家把钱给我吧，我去买票。”
…
这是苏晓樯的发言：
“我包爆米花和可乐，其他我不管！”
…
“路明非一个人躺医院里，怪可怜的，我们录点电影片段再给他留两瓶可乐吧，哈哈哈哈哈。”
虽然是调笑，可也没人接茬。
再往下就是徐淼淼和徐岩岩改口叫陈雯雯嫂子，赵孟华发言约大家去披萨馆庆祝。苏晓樯的群昵称变成了一串号码，她退群了。
路明非这才想起来确实是有这么回事，不过现在他已经没有印象，也不再在意。
路明非又点开班群，大家都还在线，群里热热闹闹。
“卡塞尔学院是什么学校，有谁知道吗？”
“百度上就能搜到，是家百年名校吧，哈佛和麻省理工的教授也有转去那里教书的。”
“那我要是录取了，四舍五入不就等于考上哈佛了，哈哈哈，祖坟冒青烟呀！”
“你家祖坟炸了你也考不上，人家只是来学校开宣讲会，收了你的简历不等于录取你！”
“好像他们整个校园都推行中文教育，宣传资料里特意说了不要求英语成绩，就连上课教授也说普通话。”
“听说我们学校楚子航师兄也在卡塞尔学院读书呢，师兄好帅，好想谈…”
“赵老大不是去面试过，求分享面试经验@赵孟华。”
“+1+1+1”
…
夜色渐深，窗外这座南方小城安静下来。路明非盯着QQ上不断刷新的消息，突然想起网上那些写宿命论的句子。
躲不开的是命运，逃不过的是宿命。
日子一天天过去，路明非返校没人注意他，班上苏晓樯也不在，路明非想他的可乐和爆米花应该吃不上了。
生活好像就要这么继续下去，直到今天他在校门口遇到了在等他的诺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