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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一,瑞雪霁。
浮阳宗内,今日有两桩大喜事:一是新春祭祖大典,告慰先祖,祈福来年;二是门内首席大弟子苏翎的新婚之喜。双喜临门,整个宗门上下都弥漫着欢腾的气氛。
山门外的青石广场上,一辆装饰着红绸的马车已经准备妥当,马儿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雾。林云轩身着崭新的靛青色内门弟子服,站在车旁,目光却紧紧追随着不远处被一群师姐师妹簇拥着的苏翎。
虽还未换上正式的婚服,但显然已经过精心打扮,发髻高绾,插着他昨日送的那支桃木木兰簪,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脖颈修长如玉。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光晕,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一群女弟子围着她,有的帮她整理衣袖,有的在她鬓边比划着新的珠花,笑语晏晏。
看着这样的她,林云轩心中除了满满的幸福,竟也生出了一丝淡淡的不舍。
小梅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笑嘻嘻地凑到林云轩身边,顺着他痴痴的目光看了一眼苏翎,然后用力拍了一下后背:“哎呀!看呆了呀林师弟?快走快走!再这么看下去,天都要黑了!”
她指了指备好的马车,又掰着手指头算:“杏花村离咱们这儿,来回也就大半日的路程。你要是再这么磨磨蹭蹭,等你接了伯父伯母他们过来,咱们这婚宴,可真就要摆到深夜,变成宵夜宴啦!到时候掌门和师父怪罪下来,你可别拉我垫背!”
林云轩被她这么一催,也回过神来,脸上微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苏翎的方向,后者似有所感,也抬眼望来,隔着人群,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含笑,眼波温柔。
“我这就出发,晚上见!” 林云轩对小梅说了一句,终于不再犹豫,转身撩起车帘,钻进了马车车厢。
“快去吧!路上小心!” 小梅在车外挥手。
马车轱辘转动,沿着清扫过积雪的山道,缓缓向山下驶去。
林云轩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内,忍不住再次掀开侧面的小窗帘,向外望去,苏翎的身影在山门处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巍峨的殿宇与缭绕的云雾之后。
放下车帘,靠在厢壁上,轻轻舒了口气,心中被一种充实的喜悦填满,目光转向车窗外,两旁的景色在不断向后飞掠,覆雪的山林,冰冻的溪流,偶尔掠过的村庄……这一切熟悉又陌生。
心中不免有些感慨,自从随师姐上了浮阳宗,确实有好些年没有回过家了。
修行无岁月,山中不知年。
偶尔想起爹娘和年幼的小妹,也只能靠书信往来,知晓他们身体康健,生活平顺。如今自己即将成家,却几乎是先斩后奏,直到婚期已定,才赶回去接他们来参加婚礼,不知二老会不会责怪自己莽撞、不懂礼数……还有小妹,上次见时还是个小豆丁,现在应该也长高不少了吧?
思念、期待,还有一丝近乡情怯的忐忑,交织在心头。
路途似乎比预想的要短,冬日上午清冽的阳光中,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杏花村的村口。
林云轩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只见村口那株熟悉的老槐树下,早已等候着一群人,不仅有自己的爹娘和小妹,似乎还有几位村中的长辈和相熟的邻居。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竟然也被人精心地系上了许多红色的丝带和彩结,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喜庆,为这个小山村平添了许多喜庆。
看来,宗门里那些腿脚利索的师兄,昨日便已快马加鞭赶来通知了,想到这,林云轩不免心头一暖。
“云轩!”
“哥哥!”
见到他下车,等候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爹娘和小妹三人更是满脸喜色,快步迎了上来。
爹穿着半旧的棉袍,面容比记忆中苍老了些,但精神矍铄,眼中是掩不住的欣慰和激动;娘则是眼眶微红,用手帕按着眼角,嘴角却高高扬起;而小妹,不出所料长高了一大截,出落成了半大的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崭新的红袄子,蹦跳着冲在最前面。
看着至亲的面容,林云轩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脸上自然而然地绽开了笑容,上前几步,正要开口——
“爹,娘,小……”
他的目光落在小妹那张满是兴奋的红扑扑小脸上,声音却是顿住了。
“妹”字卡在喉咙里,没有喊出来。
在这一瞬间,无数个模糊却又熟悉的画面,冲进了脑海,与眼前景象不断交织重叠——
糙汉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柔声道:“你这小丫头,刚才不是还说云轩哥哥恢复得很好吗?我看呐,你是恨不得云轩哥哥每天都能陪你玩,给你编草蚂蚱吧?”
妇人将沉甸甸的绣花布包塞进自己手里,眼中满是慈爱:“拿着,你去城里用钱的地方多……”
而那个小花布衣裳的女孩,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紧紧抱着自己的脖子,声音哽咽着:“那……你发誓!不回来就是小狗!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而面前三人的形象,竟是逐渐重叠。
“爹……娘……小妹……” 这三个称呼在他心中变得无比艰难和怪异。
林父见儿子下车后,笑容突然僵在脸上,眼神发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不说话,不由有些疑惑,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云轩?怎么了?”
林云轩猛地从那片混乱的记忆中挣脱出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脱口而出的却是:“我没事,李叔……”
他猛然清醒,惊出一身冷汗,我在说什么?眼前明明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林父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被惊诧取代,眉头微微皱起:“你叫我什么?”
林云轩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混乱。慌忙挤出一个笑容,解释道:“呃,没事的爹!在山上待得太久,整日不是练功就是诵经,还没完全习惯过来……刚才一时恍惚,把您……叫成山上一位对我颇多照拂的长辈的称呼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父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的笑容重新舒展,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理解,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林云轩的后背,那力道让林云轩身形微晃。
“你小子!” 林父笑骂道,声音洪亮,“可吓了老子一跳!还以为你几年不回家,在仙山上修得连自己亲爹都给忘了呢!看来是修行太刻苦,脑子都练迷糊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拍打的力道依旧很重,笑容也依旧爽朗。
但林云轩站在原地,后背被拍得隐隐作痛,脸上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心中却是一片翻江倒海的冰冷。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却又好像,一样。
林云轩深吸了几口冷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悸动与混乱,抬起头目光偶然扫过村口那株被红绸彩结装点得格外喜庆的老槐树。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触及老槐树虬结枝干的刹那——
眼前这株挂着红绸、在冬日下也显得颇有生趣的老槐树,骤然褪色、扭曲、衰败,鲜红的绸缎化为腐朽的布条,青灰色的树皮变得焦黑皲裂。光秃秃的枝桠上,停着的不是喜鹊,而是几只羽毛肮脏、眼神呆滞的乌鸦,发出粗嘎难听、令人毛骨悚然的鸣叫。
视线从树上移开,扫向村庄内部。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喜庆的村民。
取而代之的,是飘散在寒风中的苍白纸钱,零落满地。几乎每一户人家紧闭的大门上,都贴着褪色破烂的黄色符咒,在风中簌簌抖动,透着一股死寂。
更令人胆寒的是,村子中央的空地上,道路两旁,甚至院墙角落……密密麻麻地停满了棺材。就那么随意地摆放着,数量多到几乎塞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处空隙,许多棺材上甚至没有盖上棺盖,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系在棺材四角的黄铜铃铛,被不知何处吹来的阴风拂动,发出零零星星的叮铃声。
“呕——!!!”
剧烈的恶心感和恐惧与悲恸,冲垮了林云轩勉强维持的镇定,他再也无法支撑,猛地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其实空无一物,只有酸水不断上涌,烧灼着喉咙。
“云轩!”
“哥哥!你怎么了?!”
“快,快扶住他!”
周围人顿时慌了神,忙不迭地围拢过来,林父林母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知所措,小妹更是急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带着哭腔,小手用力拍打着林云轩的后背,和小时候一样。
“哥,哥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