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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轻轻关上。高槿之独自坐在台阶上,望着满天星斗,很久很久。
第二天,“三候麦秋至”的活动如常进行。许兮若和高槿之依然专业、默契,但细心的人能看出微妙的变化——他们看对方的眼神多了些什么,交接材料时手指停留的时间长了半秒,说话时语气里的温度不一样了。
阿美偷偷跟玉婆说:“婆婆,兮若姐和槿之哥是不是……”
玉婆正在晒草药,头也不抬:“春雨润物,细水无声。好事情,要慢慢来。”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美食作家在厨房跟妇女们学做“小满饭”——用新采的野菜、山菌、腊肉焖制的竹筒饭。植物学家们跟着杨研究员进山做样方调查。退休教师夫妇在学习中心整理这几天的笔记。高中生小陈则在村里做访谈。
许兮若和高槿之难得有片刻闲暇,不约而同地走到溪边。
溪水因连日小雨而丰沛,哗哗流淌。两岸的野姜花开了,白色花瓣像翩翩欲飞的蝴蝶,香气清冽。
“记得我们第一次正式接下这个跨境项目吗?”高槿之忽然问。
“在清明体验周的筹备会上,”许兮若说,“你提了一大堆‘高端方案’,被我怼得说不出话。”
高槿之笑了:“那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又固执又难沟通。”
“现在呢?”
“现在觉得,固执是因为有坚守,难沟通是因为有原则。”他看着她,“这些都是最珍贵的东西。”
他们沿着溪流慢慢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光斑在水面跳跃。一只翠鸟掠过,叼走一条小鱼,留下一圈涟漪。
“我回南市后,”高槿之说,“会跟公司谈谈那拉村后期的长期合作方案。不是开发,是支持——用我们的设计能力,帮他们把体验活动做得更好;用我们的渠道,帮他们连接真正合适的访客。”
“公司会同意吗?这不像能赚大钱的项目。”
“我会说服他们。而且……”他顿了顿,“我自己也想投资一部分。不是投钱,是投时间、投精力。”
许兮若停下脚步:“为什么?”
高槿之也停下来,面对她:“因为这里让我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不是逃离城市,而是在城市和山林之间找到平衡。也因为你一直都说退休之后想在这里生活。”
他的表白来得直接而平静,像陈述一个事实。
许兮若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声音很稳:“槿之,我喜欢那拉村,也喜欢……和你一起为这里努力的感觉。但我不想成为你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你不是唯一理由,”他说,“你是最重要的那个理由。”
野姜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溪水声,鸟鸣声,远处村庄隐约的人声,都成了背景。
许兮若伸出手,不是握他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他手腕上戴着的、用棕榈叶编织的手环——那是谷雨时孩子们送他的。
“那就等你回来,”她说,“我们一起做小暑、大暑、立秋……把二十四节气都做一遍。”
高槿之握住她的手指。他的手温热,她的手微凉。没有更多的话语,但一切都在这个触碰里了。
那天晚上的围炉分享会格外温暖。访客们分享这几天的感悟,村民们也说起那拉村的故事。美食作家说她回去要写一篇《小满五味》,退休教师说要整理一套“自然教育教案”,植物学家承诺寄来他们编纂的《滇南植物图鉴》。
高中生小陈最后一个发言,他站起来,有些紧张:“我来之前,以为‘社区韧性’是个社会学概念。但在这里,我看到它是玉婆的草药篓,是岩叔的巡山路,是阿强哥的学习中心,是孩子们认识的第一株苦菜……它是具体的,是每一天的生活。谢谢那拉村,你们给了我研究最好的答案。”
掌声中,许兮若看向高槿之。他也在看她,眼睛里映着火光。
三天后,高槿之离开那拉村,回省城。阿强、许兮若和几个孩子送他到停车场。
“半个月,很快的。”高槿之对许兮若说。
“嗯。路上小心。”
没有拥抱,没有更亲密的举动。但在众目睽睽下,高槿之很自然地帮许兮若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许兮若没有躲闪。
车开走后,玉婆拍拍许兮若的肩:“挺好的。槿之这人,踏实了。”
许兮若望着山路尽头扬起的尘土,轻声说:“玉婆,我觉得……那拉村正在改变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也包括你自己?”
“包括我自己。”
小满时节的那拉村,进入了农事最忙碌的阶段。旱稻需要除草,玉米需要间苗,茶园要采第二波春茶。但节气体验活动并没有停——村里决定,即使没有外部访客,每月也组织一次村民自己的“节气生活日”,重温传统,记录物候。
许兮若接下了这个任务。她发现,当不再是为了向外界展示,而是为了自己而做时,一切变得更加纯粹和深刻。
小满过后的第一个村民节气日,主题是“养蜂”。那拉村有十几户人家养土蜂,采百花蜜。玉婆说,小满前后,山花开得最盛,是蜜蜂最忙碌的时候。
那天下午,养蜂人波温大叔带着大家参观他的蜂箱。他轻手轻脚地打开箱盖,蜜蜂嗡嗡飞舞,但并不蜇人。
“蜂有蜂的规矩,”波温说,“你不慌,它就不急;你善待它,它就给你蜜。”
孩子们又好奇又害怕地躲在大人身后。许兮若拿着本子记录,阿美在旁边拍照。
玉婆指着远处一片开满白花的树林:“那是椴树,蜜蜂最爱采它的蜜。小满的蜜,叫‘百花蜜’,什么花都有,性最平和,清热解毒。”
活动结束,每人分到一小罐新摇的蜜。许兮若尝了一口,甜味复杂而层次丰富,有花香,有草木气,有阳光的味道。
晚上,她给高槿之发信息:“今天尝了小满蜜,甜得很有深度。你那边怎么样?”
几分钟后回复:“在开会,舌战群儒,为那拉村争取长期合作。想你……和那拉村的蜜。”
许兮若笑了。她走到学习中心的记忆墙前,看着那张谷雨时拍的照片——她和高槿之并肩站在刚播完种的田埂上,两人都满手泥,笑得自然。
阿美悄悄走过来,也看着照片:“兮若姐,你想好了真要和槿之哥一辈子啊?”
“怎么,不好吗?”
“好啊!槿之哥现在可好了,不像刚来时那么……浮。”阿美认真地说,“而且你们在一起,一个懂外面,一个懂里面,正好。”
许兮若搂住阿美的肩:“那你呢?有没有喜欢的人?”
阿美脸红了:“我才十九,不急!我要先跟玉婆学完所有的草药,再去县里读卫校,回来当村医。”
“好志向。”许兮若由衷地说。
那拉村的夜晚安静下来。许兮若回到自己住的竹楼,点亮台灯,开始整理小满节气的完整记录:照片、笔记、物候观察、村民的讲述、访客的反馈……
她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模仿高槿之的工作方法——细致,系统,但又不失温度。他确实改变了她,或者说,唤醒了她身上本来就有的某种特质。
窗外传来隐约的蛙鸣。快入梅了。
许兮若打开窗,深吸一口湿润的夜气。远山如黛,星空浩瀚。她忽然想起高槿之说过的一句话:“那拉村最珍贵的不是风景,是时间——在这里,时间是有厚度的,一层层累积成生活。”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最后一条信息:“小满,小得盈满。一切都刚刚好,一切都还有余地。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迎接芒种。”
发送。
片刻后,手机亮了。只有一个字:
“好。”
许兮若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微笑。小满时节的夜晚,连风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