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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体验周结束后的第七天,周观察员的评估报告送到了县文旅局。
报告出乎意料地详尽,足有三十多页。李副局长在电话里对岩叔说:“老岩啊,周科长这份报告写得……很不一样。没有套话,全是事实和思考。局里开了专题会,大家看完都很受触动。”
报告的核心结论是:那拉村的实践证明了“社区主导型生态旅游”在小规模、高门槛条件下的可行性。它可能无法快速创造大规模经济收益,但其社会价值、文化价值和生态价值远超普通旅游项目。报告建议县里将那拉村纳入“乡村振兴特色案例库”,提供政策支持和小额启动资金,同时建议将这种模式命名为“那拉范式”,在县内其他有条件村寨谨慎推广学习。
报告的附件里,还有周观察员手写的一封信,是单独给那拉村议事小组的:
“……在那拉村的五天,我常常忘记自己‘观察员’的身份。我看到玉婆采药时眼里的光,听到岩叔巡山时对每棵树的熟悉,感受到阿强、阿美、阿旺你们在守护与开放之间的那份如履薄冰又坚定不移的心意。最打动我的,是深夜寻找失踪摄影师时,你们展现的专业、团结和担当。那不是一个被管理的社区,而是一个自我管理的生命体。希望你们保持这份‘主体性’,它比任何外来资金都珍贵。我会继续关注那拉村,以一个学习者、朋友的身份。谷雨将至,愿雨水滋润,万物生长。周文娟。”
岩叔在议事小组会上念了这封信。大家沉默了片刻。
“这个周同志……是个明白人。”玉婆缓缓道。
阿旺挠挠头:“那咱们算是……通过了?”
“通过了县里的评估,”阿强纠正道,“但对我们自己来说,考验才刚刚开始。”
县里的支持很快落到实处:那拉村正式列入县级特色案例,获得五万元启动资金,用于完善学习中心的设施和制作更专业的解说材料。更重要的是,政策允许那拉村在《公约》框架下,自主规划和管理小规模旅游活动,县里只做备案和必要协助。
消息传开,邻村有人羡慕,也有人不以为然。“搞那么多规矩,能挣几个钱?”“听说就来了十几个人,还不够折腾的。”
这些议论,那拉村人听到了,但并不争辩。清明雨渐歇,天气转暖,山林从嫩绿转向更深沉的翠色。春耕开始了。
按照传统,谷雨前后要播下旱稻和玉米。今年,议事小组决定在村东头划出一小片“体验农园”,访客可以在村民指导下参与播种——但严格限制人数和区域,核心农田不开放。
“这也是教育的一部分,”杨研究员在小组会上说,“让外面的人知道,食物不是超市里长出来的,是土地、雨水、劳动和时间的礼物。”
玉婆点头:“谷雨断霜,种瓜点豆。这时候下的种,带着雨水的灵气,长得旺。”
阿强负责设计农园体验流程。他找到许兮若和高槿之商量。高槿之自从上次被玉婆“点化”后,整个人沉静了许多,不再急着推销“高端民宿”方案,反而开始认真研究那拉村的物候和农事历。
“我觉得可以设计一个‘谷雨三候’的体验系列,”高槿之拿出笔记本,“初候萍始生——带访客认识水塘里的浮萍,讲解水生生态;二候鸣鸠拂其羽——观察布谷鸟,听村民讲鸟和农事的关系;三候戴胜降于桑——认识桑树和蚕桑文化。最后才是播种体验。”
许兮若眼睛一亮:“这个框架好!把文化、生态和农事自然串联起来。”
高槿之也赞同:“那就按这个思路准备。不过还是要控制规模,这次最多接待十人。”
谷雨前三天,县里转来了第二批访客申请。这次有二十多人报名,那拉村按照《公约》审核,最终选了八位:一位农业大学的生态农业教授、两位自然教育机构老师、一家四口(父母是作家和画家,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位纪录片导演。
纪录片导演大家都叫他老赵,五十多岁,话不多,但提出的拍摄计划非常详细:他想用一个月时间,跟拍那拉村从谷雨到立夏的完整农事周期和社区生活,制作一部三十分钟的短片。
议事小组专门为这个申请开了会。
“一个月?这也太长了!”阿旺首先反对,“咱们哪有精力天天被拍?”
岩叔沉吟:“他说了,不会干预正常生活,主要是观察和记录。而且他愿意遵守所有公约,包括支付合理的住宿伙食费,还提出可以帮忙整理村里的老照片和口述历史。”
杨研究员从专业角度分析:“纪录片和新闻报道不同,需要时间沉淀和观察。如果他能真实记录,对那拉村来说是很有价值的文化档案。”
玉婆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个导演,心正不正?是想猎奇,还是真想看懂咱们?”
阿强想起周观察员的推荐信——老赵是她介绍的,说是“一位真正尊重在地文化的纪录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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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表决,六票赞成,三票反对。老赵的拍摄计划被批准,但他要和其他访客一样,先参与谷雨体验活动,之后才能开始独立拍摄。
谷雨当天,无雨。
清晨天空湛蓝,阳光明晃晃的。玉婆抬头看天,眉头微皱:“谷雨不下雨,不是好兆头。地气还没润透。”
但活动还得照常进行。八位访客上午抵达,分配住宿后,下午正式开始“谷雨三候”体验。
农大教授姓秦,是个精瘦的老头,一到就钻进田埂,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土质不错,有机质含量高。你们不用化肥?”
岩叔点头:“祖祖辈辈都用农家肥。林子里的落叶烂了也是肥。”
秦教授连连称赞:“这才是可持续农业。现在很多地方土壤板结,就是化肥用多了。”
自然教育机构的两位老师则对“小小导览队”感兴趣,拉着孩子们问东问西,记录他们怎么描述山林和鸟兽。
作家和画家一家四口安静得多。父亲拿着小本子随时记录,母亲则用素描本快速勾勒村寨景色。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怯生生地拉着妈妈衣角。
老赵导演最忙碌。他扛着摄像机,但很少开机,更多时间是观察,和村民聊天。他跟玉婆聊了整整一个下午,关于节气、草药、梦兆。玉婆破例说了很多,最后感叹:“你这人,眼睛里有耐心。”
第一天的体验顺利结束。晚上围炉夜话,秦教授分享了生态农业的前沿理念,但强调:“你们传统的轮作、林耕、农家肥,其实是最符合生态原则的。现代科技应该用来辅助和优化传统智慧,而不是替代。”
作家则念了一段当天写的文字:“在那拉村,时间不是数字,而是物候。人们不看钟表,看日影、看花开、听鸟鸣。谷雨该播种了,不是因为日历上说,而是因为泥土的温度、空气的湿度、布谷鸟的叫声都在说:时候到了。”
夜深人散,阿强站在学习中心门口,看着满天星斗。老赵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我不抽烟,谢谢。”
老赵自己点上,深吸一口:“我拍过十几个少数民族村寨,有的开发成景区,人山人海;有的荒废了,只剩老人。你们这样……不多见。”
“我们只是不想失去自己。”
“难。”老赵吐出一个烟圈,“非常难。外面的诱惑太大了。我见过太多开始信誓旦旦,最后挡不住金钱攻势的村子。”
阿强沉默。他知道老赵说的是实话。
“但你们有个优势,”老赵继续说,“你们有玉婆这样的定海神针,有岩叔这样的实干者,有你这样能在两边架桥的年轻人。还有那份《公约》——那不是贴在墙上的装饰,是真正在用的规矩。”
“您觉得我们能坚持多久?”
“看你们想要什么。”老赵把烟蒂踩灭,“如果只是想过上好日子,这条路太慢。如果是要活得有尊严、有根,那这条路再难也得走。”
第二天,按照计划是播种体验。玉婆却一早召集了老把式们,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开会。
“谷雨无雨,地气干。这时候强行下种,出苗不齐,苗也弱。”玉婆说,“我昨夜观星,云气从东南来,最迟明天有雨。咱们改期,明天再播。”
岩叔有点犹豫:“可访客的安排……”
“实话实说。”玉婆斩钉截铁,“农耕看天吃饭,这就是最真实的道理。让他们看看咱们怎么顺应天时,比硬凑出来的‘体验’更有价值。”
阿强把决定告诉访客们,解释了原因。大家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更感兴趣。
秦教授感慨:“这就对了!现代农业最大的问题就是试图对抗自然,用大棚、灌溉、化肥强行改变作物周期。你们这种对天时的敬畏,是真正的智慧。”
于是第二天活动临时调整。上午,玉婆带大家采集制作“谷雨茶”——雨前茶的最后一批嫩芽。下午,老赵提议做一个口述历史工作坊,请老人们讲述谷雨的记忆。
波罕大叔讲起六十年前的大旱:“那年的谷雨,一滴雨都没有。田裂得像龟背,种子撒下去,硬是发不出芽。全村人求雨,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雨来了,瓢泼大雨,下了两天两夜。可是晚了,那年收成不到三成。”
“那怎么办?”画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