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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过后,白昼如舒展的蕉叶,一寸寸变长。阳光日渐饱满,但那拉村的山林并未立刻燥热起来——清明节气将至,雨水重新变得频繁。不再是惊蛰那种暴烈短促的雷雨,而是绵密、持久、浸润一切的“清明雨”。
县文旅局李副局长带回的材料在局里引起了讨论。支持者认为那拉村的模式“有创新性”、“契合生态文明的理念”;质疑者则觉得“规矩太多”、“难以规模化”、“经济效益有限”。最终,局里达成折中意见:同意支持那拉村按照自己的《公约》进行小规模试点,并将“春分主题文化日”升级为“清明·雨林生活体验周”,作为一次正式的“社区主导型生态旅游实践评估”。县里将协助邀请一批“高质量访客”,并派一名观察员全程记录。体验周若成功,县里将考虑将那拉村纳入“乡村振兴特色案例库”,给予相应的政策倾斜和少量启动资金。
消息传回那拉村,议事小组召开了第三次会议。
“观察员?评估?”阿旺有些敏感,“这不还是信不过咱们,要派人盯着?”
杨研究员分析道:“从程序上讲,这是合理的。政府资金和政策支持需要评估依据。关键是,这个观察员以什么角色介入?是指导者、裁判,还是学习者、记录者?”
岩叔看向阿强:“你和县里沟通多,李副局长有没有透露观察员是谁?”
阿强摇头:“只说是一位‘熟悉民族地区工作的同志’。不过李副局长私下跟我保证,这位观察员会充分尊重我们的主体性,主要任务是观察和记录我们的组织方式、访客体验、社区受益情况,不会干预具体安排。”
玉婆捻着一片干枯的茶花花瓣,缓缓说:“清明快到了。清明雨,是洗尘,也是试心。外面来人看咱们,咱们也在试自己。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只要咱们自己心里有谱,手脚不乱,谁来观察都一样。”
她的话定了调子。小组开始具体筹划“清明体验周”。时间定在清明节气后的第一周,预计持续五天。根据《公约》的“小规模”原则,邀请访客上限为15人。访客名单由县里推荐,但那拉村保留最终审核权——任何访客需提前阅读并同意遵守《访问公约》。体验内容围绕“清明雨林生活”展开,包括:跟随村民体验清明时节的采集与耕作、参与制作传统青稞粑粑、学习识别雨林药用植物、夜晚观星听雨、以及一场由玉婆主讲的“节气与山林智慧”分享会。住宿安排采用“村民家庭自愿接待”模式,由村里统一分配、定价和分配收入。
筹备工作细致而繁琐。议事小组变成了执行小组,每个人都分配了任务。阿强和许兮若负责设计体验流程和访客手册;杨研究员和小李准备生态讲解内容;岩叔和老支书协调家庭接待户,检查安全隐患;玉婆和阿美负责带领妇女们准备传统食物、布置公共空间。连孩子们都被动员起来,组成“小小导览队”,学习用简单的普通话介绍村寨。
清明前三天,第一场清明雨如期而至。没有雷声,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垂直落下,细密如筛,将远近的山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纱幕中。雨声沙沙,连绵不绝,仿佛天地间在进行一场漫长而耐心的对话。
阿强站在学习中心的屋檐下,望着雨幕出神。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还有一种清冷而宁静的氛围。玉婆曾说,清明雨是“连天接地”的雨,连接生者与逝者,也清洗过往与尘埃。
“想什么呢?”许兮若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我在想,”阿强接过茶杯,“我们准备的这一切,对于外面来的访客,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一次猎奇的‘原始生活体验’?还是一堂生态教育课?或者,真的能让他们感受到某种……不一样的价值?”
许兮若也望向雨幕:“也许,我们不必预设太多。就像这场雨,它落下,有的被泥土吸收,有的汇入溪流,有的挂在叶尖成为露珠。每个人带走的,可能都不一样。重要的是,我们呈现的是真实的、有尊严的那拉村生活,而不是表演。”
阿强点头。真实,或许是最有力量的东西。
访客名单最终确定。15人中,有两位大学人类学教授,一位自然摄影师,一家三口(父母是环保工作者,女儿十岁),几位从事生态旅游设计的专业人士,还有两位媒体记者(包括陈编辑杂志社的一位年轻记者)。观察员也确定了,是一位四十多岁、表情温和、话不多的女干部,姓周,来自县民族宗教事务局。
清明前一天,雨停了半日。天空依然阴郁,但云层透出些许光亮。那拉村进行了一次全村大扫除,连溪边的小路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的门前插上了新采的柳枝——这是清明的古老习俗,寓意生机与辟邪。
傍晚,第一拨访客抵达。两辆中巴车停在村外新建的、不大的生态停车场(按照《公约》要求,停车场设在村口外百米,避免车辆噪音和尾气进入村寨)。阿强、岩叔和几位年轻人前去迎接。
访客们拖着行李箱走下车,好奇地张望。他们穿着适合野外活动的服装,背着相机和笔记本,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审视。周观察员走在最后,背着简单的双肩包,微笑向岩叔等人点头致意。
简短欢迎后,访客被分配到七户自愿接待的家庭。每户最多接待三人。分配是精心考虑的:两位老教授被安排在与玉婆相邻的竹楼,便于交流;带孩子的家庭安排在有同龄孩子的阿美家;摄影师和记者们分散在不同方位,体验不同视角。
阿强家接待了周观察员和那位年轻记者。记者叫小吴,二十出头,充满活力,一放下行李就拿出录音笔和相机:“强哥,你们村太棒了!原汁原味!我能到处拍拍吗?”
阿强递上《访问公约》:“欢迎拍摄,但有几条需要您同意:拍摄人物需征得本人明确同意;神树林、祖先坟地等敏感区域禁止拍摄;晚上九点后请勿使用闪光灯或打扰村民休息。”
小吴仔细看了,爽快签字:“没问题!尊重是必须的。”
周观察员也仔细阅读了公约,签下名字,轻声问:“这份公约,村民们都认可吗?”
阿强回答:“全村大会表决通过的。每家每户都有副本。”
周观察员点点头,没再多问。
夜晚,细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接待家庭为访客准备了简单的晚餐:青菜粥、腌笋、土鸡蛋。饭后,按照安排,所有人在学习中心集合,进行破冰和行程说明。
汽灯明亮。岩叔作为村长,再次欢迎访客,简要介绍了那拉村和《公约》精神。玉婆用傣语唱了一首清明的古谣,曲调悠远苍凉,仿佛在与祖先和山林对话。杨研究员用幻灯片展示了未来几天的活动安排和注意事项。阿强则强调了“体验”而非“观光”的理念:“希望大家暂时放下游客的身份,以学习者和参与者的心态,感受雨林清明的节奏。”
访客们听得很认真。那位人类学老教授扶了扶眼镜,眼神发亮:“社区赋权、文化主位、生态平衡……你们在实践中探索的东西,正是我们学术界在讨论的前沿课题。非常期待。”
第一夜在沙沙雨声中安然度过。访客们睡在铺着干净稻草和粗布床单的竹楼上,盖着有阳光味道的棉被,听着窗外绵密的雨声和偶尔的虫鸣,体验着久违的、远离电子屏幕的宁静。
第二天清晨,雨势稍歇,化为毛毛细雨。体验周正式开启。
第一个活动是“清明采集”。玉婆带领访客和部分村民进入村后的“限制利用区”。她背着小竹篓,步伐稳健,边走边讲解:“清明前后,地气通,百草生。这时候采的草药,药性清透,能排一冬积郁的浊气。”她指着一丛叶片心形的植物:“这是‘清明菜’,也叫‘鼠曲草’。采嫩尖,回去和糯米粉一起做青稞粑粑,是清明的应节食物,能祛湿健脾。”
访客们学着辨认、采摘。那位十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掐下嫩芽,兴奋地举给妈妈看。自然摄影师则趴在地上,用微距镜头捕捉草叶上的水珠和昆虫。
阿强注意到,周观察员一直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很少拍照,但笔记本上不时记录几笔。她偶尔会和村民低声交谈,问一些很具体的问题,比如:“这片林子一年能采几次?”“如果采的人多了,你们怎么管?”
采集归来,大家集中在村口的公共灶台边,学习制作青稞粑粑。妇女们已经蒸好了糯米,捣成了细腻的糍粑。玉婆示范如何将焯过水、捣成泥的清明菜汁揉进糯米团,如何包入芝麻花生馅,如何用芭蕉叶包裹蒸制。访客们洗净手,兴致勃勃地参与。竹笼升起腾腾蒸汽,混合着糯米、青草和芭蕉叶的清香,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
粑粑出锅,大家分享劳动成果。软糯清甜中带着一丝野菜的微苦,味道独特而醇厚。小吴记者一边吃一边录音:“这是我吃过最有仪式感的青团!不只是食物,是连着土地和节气的。”
下午的活动是“溪流探秘”。由杨研究员、小李和阿强带领,沿着暴涨后渐清的溪流行走,讲解雨林的水循环、溪流生态、以及那拉村保护水源的传统禁忌。访客们看到了溪石上附着的苔藓和水藻,发现了躲在石缝里的溪蟹,听到了各种鸟鸣和蛙声。杨研究员用便携设备检测溪水pH值、溶解氧,数据让环保工作者夫妇连连称赞:“这么干净的水质,在城市周边几乎绝迹了。”
傍晚,细雨又飘了起来。晚饭后,学习中心的火塘点燃。这是“围炉夜话”时间,主题是“记忆与传承”。岩叔、老支书和几位老人讲述那拉村的历史、祖先迁徙的故事、经历过的灾难和复苏。玉婆则分享节气知识、山林智慧、以及那些看似迷信实则蕴含生态道理的老规矩。
访客们听得入迷。人类学教授不断提问,记录。那位母亲轻声对女儿说:“听到了吗?这就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智慧。”小女孩点点头,眼睛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周观察员依旧安静,但她给火塘添了几次柴,听得格外专注。
第三天,活动进入更深的层面。上午,访客们可以选择跟随不同的村民体验日常劳作:跟岩叔去巡护山林、检查边界;跟阿美学习采茶、制茶;跟打铁的波罕大叔观看传统铁器制作(但说明这门手艺不鼓励大规模体验,以免打扰);跟几位老农学习林下种植香菇。
下午是自由交流和创作时间。摄影师去捕捉雨林细节,记者进行深入访谈,教授们与村民、研究人员座谈。孩子们则聚在一起,由许兮若和高槿之带领,用自然材料创作“清明雨景图”。
阿强负责协调,忙得脚不沾地。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些微的不和谐音。
那位自然摄影师为了拍摄“理想画面”,几次试图让村民摆拍,被委婉拒绝后显得有些悻悻。一家环保机构的男士在听到村里限制采集某些珍贵药材时,私下表达了不同意见:“保护固然重要,但也应该考虑村民的生计和发展权,可以科学利用嘛。” 这些细微的摩擦,都被周观察员默默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