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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时,走廊里暖黄的光线先一步涌了进来。
齐攸宁率先走出去,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她伸手理了理披散在肩头的卷发——下午在休息室里待久了,头发有些压得松散。
于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浅米色的羊绒开衫袖口被她轻轻挽起一小截,露出腕间一块极简的银色手表。
宋玖亿落在最后,深蓝色的丝绒连身裤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她随手带上休息室的门,门锁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唐郁时走在三人中间。
黑色西装的裤腿随着步伐垂坠晃动,白色丝质衬衫的领口处,那条黑色丝绒缎带系成的蝴蝶结依旧端正。
她没有整理头发,侧挽的发髻维持着下午刚做好的样子,只是几缕碎发不知何时垂落下来,搭在颈侧。
她脸上妆容干净,眉眼沉静,看不出刚才在休息室里被调侃时的无奈,也看不出对即将到来的宴会有任何紧张。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墙壁上挂着抽象风格的油画,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柔和。
远处宴会厅的音乐声和交谈声隐约传来,随着她们向前走,声音逐渐清晰。
转过一个弯,宴会厅的大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两扇对开的深色实木门敞开着,门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侍者站在门边,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手里托着银质的托盘,上面摆满盛着香槟的高脚杯。
四人走到门口时,侍者微微躬身。
唐郁时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进去。
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香水、鲜花、食物和人群的气息。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无数个切面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
长条形的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放着精致的骨瓷餐具和银质刀叉,每张桌子中央都有一大捧白色和淡粉色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已经有不少宾客落座了,但更多的还站在宴会厅各处,三三两两地交谈。
男士们大多穿着深色的西装,女士们的着装则各式各样——长裙、套装、礼服,丝绒、真丝、缎面,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唐郁时一出现,周围的声音似乎微妙地低了一瞬。
许多目光投向她,或明或暗,带着打量、评估、好奇,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她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只是抬眼扫过宴会厅,很快找到了阮希玟的身影。
阮希玟正站在宴会厅靠里的位置,和几位年纪相仿的女士说话。
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深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外面那件同色的长袍已经脱掉了,搭在臂弯。
她侧对着门口的方向,正微微倾身听旁边一位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士说话,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唐郁时朝那个方向走去。
齐攸宁、宋玖亿和于萌没有跟过去,三人很有默契地在入口附近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定。
于萌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两杯果汁,一杯递给齐攸宁,一杯自己握着。
宋玖亿则要了杯香槟,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在宴会厅里漫无目的地扫视。
穿过人群时,唐郁时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有些人在她经过时主动点头致意,她回以微笑;有些人则在她走过后才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能猜到内容。
无非是唐家的大小姐,阮希玟的女儿,唐瑜亲自培养的继承人。
还有那些关于张年席的旧事。
她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脚步平稳,黑色西装的裤腿随着步伐划出利落的线条。
阮希玟似乎察觉到她的靠近,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阮希玟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她朝身旁的几位女士说了句什么,那几位女士纷纷看向唐郁时,脸上露出友好的笑容。
阮希玟这才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唐郁时面前。
“休息好了?”阮希玟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唐郁时点点头。
阮希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从眉眼到唇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唐郁时颈侧的一缕碎发,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自然,带着母亲特有的亲昵。
“礼物都放在休息室了?”阮希玟问。
“嗯。”唐郁时应道,“堆了不少。”
阮希玟轻笑。
她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一位穿着深灰色套裙的年轻女性立刻走了过来——是阮希玟的助理,唐郁时见过几次。
“去休息室把礼物整理一下,”阮希玟吩咐,声音平稳,“直接送到家里去,让管家收好。”
助理点头:“好的阮总。”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快,但没有匆忙感。
阮希玟重新看向唐郁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去坐吧,”她说,“你的位置在主桌。”
唐郁时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宴会厅最前方的那张圆桌。
桌子比其他的都要大一些,铺着深蓝色的桌布,中央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捧白色的郁金香。
唐瑜已经坐在那里了,她旁边是唐振邦,两人正在低声交谈。
桌上还有几个空位。
“妈妈呢?”唐郁时间。
“我一会儿过去,”阮希玟说,目光扫过宴会厅,“还有几个朋友要打招呼。”
唐郁时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朝主桌走去。
唐瑜看见她过来,停下了和唐振邦的交谈。
唐郁时在唐瑜旁边的空位坐下。
侍者立刻上前,为她斟了一杯温水。
透明的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累吗?”唐瑜问,声音不高。
唐郁时摇头。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唐振邦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礼物还喜欢吗?”他问。
唐郁时放下水杯,轻轻点头:“喜欢,谢谢爸爸。”
唐振邦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宴会厅里的宾客陆续落座。
音乐换了,从刚才轻柔的背景乐变成了一支舒缓的弦乐四重奏。
演奏者坐在宴会厅一侧的小舞台上,四个人,两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一把大提琴。
他们穿着黑色的礼服,神情专注,手指在琴弦上滑动,音符流淌出来,清澈而宁静。
侍者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冷盘,精致的瓷盘里摆着几样小巧的前菜——烟熏三文鱼卷、鹅肝慕斯配无花果、蔬菜沙拉配油醋汁。分量不多,但摆盘讲究,色彩搭配得恰到好处。
唐郁时拿起刀叉。
她吃得不快,动作优雅,切下一小块三文鱼送入口中。鱼肉细腻,带着淡淡的烟熏味和柠檬的清香。
主桌上很安静。
唐瑜和唐振邦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内容大多是公司事务或者即将进行的某个项目。
唐郁时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头。
其他桌上的交谈声也不大,在音乐的衬托下,整个宴会厅呈现出一种克制的、有序的氛围。
刀叉与瓷盘碰撞的细微声响,酒杯轻放的清脆声音,还有人们压低音量的交谈,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这种场合特有的背景音。
偶尔有人起身过来敬酒。
大多是唐瑜或唐振邦的生意伙伴,也有阮希玟在艺术界的朋友。
他们举杯,说几句祝福的话,语气客气而恭敬。
唐瑜和唐振邦会起身回应,唐郁时也跟着站起来,举杯,微笑,说“谢谢”。
一切都进行得平稳而流畅。
直到唐宥东一家走过来。
唐宥东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着一身深棕色的西装,面料看起来不错,但剪裁似乎不太合身,肩线有些塌。
他脸上堆着笑容,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妻子跟在他身后,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手里紧紧握着一个晚宴包,指关节有些发白。
唐昇泽走在最后。
唐昇泽今天倒是穿得人模人样。
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深红色领带。
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从容。
三人走到主桌前。
唐宥东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子,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
“郁时,生日快乐啊!”他举杯,杯中的红酒晃了晃,“叔叔祝你越来越漂亮,学业有成!”
唐郁时放下刀叉,拿起面前的酒杯。
她站起身,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谢谢叔叔。”
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宥东喝了一口酒,然后侧身,示意身后的妻子和儿子。
两人连忙上前一步,也举杯:“郁时,生日快乐。”
“谢谢婶婶。”
唐昇泽这才走上前。
他手里也端着酒杯,杯中的液体是深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看着唐郁时,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反而闪烁着某种不怀好意的光。
“郁时妹妹,”唐昇泽开口,声音拖长了些,“生日快乐。”
唐郁时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她等了两秒,才轻轻举杯。
“谢谢堂哥。”
酒杯再次相碰。
唐昇泽喝了一口酒,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唐郁时脸上扫过,又扫过桌上的其他人,最后重新落回唐郁时身上。
“郁时妹妹钢琴不是也弹得不错吗?”唐昇泽忽然说,声音提高了一些,足够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见,“怎么不演一曲呢?看不起大家?”
宴会厅里的声音微妙地低了下去。
许多目光投了过来。
弦乐四重奏还在继续,但此刻那舒缓的音乐似乎也掩盖不住突然紧绷的气氛。
唐郁时没有立刻说话。
她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酒杯放回桌上。
玻璃杯底与桌布接触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唐昇泽。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不起波澜,却透着寒意。
“堂哥,”唐郁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空气里,“一个正统继承人的才艺,远比你那杯酒更值钱。”
唐昇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唐郁时继续,语速不疾不徐:
“想让我弹琴当然可以,亲兄弟明算账。八个亿,我弹;否则,你免谈。”
周围一片死寂。
连弦乐四重奏都似乎在这一刻停顿了半拍。
八个亿。
不是八十万,不是八百万,是八个亿。
这不是在要钱。
这是在划清界限,是在宣示地位,是在警告——警告唐昇泽,在这种场合闹事,他日后在唐家能触碰到的阶层内,都别想好过。
唐昇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好奇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唐宥东的脸色也变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伸手拉住唐昇泽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儿子拽倒。
“昇泽!”唐宥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他转向唐郁时,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郁时,你堂哥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唐郁时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唐宥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用力拽着唐昇泽,几乎是半拖半拉地把儿子往后扯。
“我们先过去,不打扰你们用餐……”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拉着妻子和儿子,狼狈地离开了主桌。
周围的目光随着他们的离开而移动,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唐郁时重新坐下。
她拿起刀叉,继续切盘中的鹅肝慕斯。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唐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唐振邦轻轻叹了口气,但那叹息声很轻,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弦乐四重奏换了曲子,依旧是舒缓的调子,音符流淌,试图重新营造出平静的氛围。
但宴会厅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许多人还在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主桌,又瞥向唐宥东一家离开的方向。
唐郁时安静地用餐。
她吃完了冷盘,侍者上前撤下空盘,换上汤品。
是奶油蘑菇汤,盛在白色的汤碗里,表面撒着细碎的欧芹和黑胡椒。
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汤的温度刚好,浓郁的奶香和蘑菇的鲜味在口腔里化开。
就在这时,宴会厅侧面的服务生通道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酒店服务生的黑色制服,但制服不太合身,袖子有些短,裤腿也有些紧。
他冲得很急,脚步踉跄,差点撞翻旁边一位侍者手里的托盘。
托盘上的酒杯摇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那人冲到宴会厅中央,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张年席。
他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表情,眼睛死死盯着主桌的方向,盯着唐郁时。
“郁时!”张年席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郁时!我找了你好久!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求求你原谅我!”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连音乐都停了。
演奏者们放下乐器,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张年席身上,又集中到唐郁时身上。
张年席还在哭喊,声音越来越大,带着绝望和哀求: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了郁时!”
他一边喊,一边往前爬,膝盖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几位宾客下意识地往后退,脸上露出嫌恶或惊讶的表情。
唐郁时放下了汤勺。
金属勺柄碰在瓷碗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跪在宴会厅中央的张年席。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阮希玟从另一桌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凝重或紧张,只是步履平稳地走到主桌旁,在唐郁时身边停下。
她甚至没有看张年席,只是垂眸,看向女儿。
唐郁时抬起头,看向母亲。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唐郁时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在死寂的宴会厅里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