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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唐郁时的性取向，至今都没有被提及过。
出乎意料的，唐郁时脸上并未出现困惑或抵触的神色。她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像在思考一个很寻常的问题，随即露出一个近乎“原来您想问这个”的澄澈表情。
“取向是取向，感情是感情，”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如同在阐述一个客观事实，“这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概念呀，妈妈。”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母亲：“取向，就像……一个人天生喜欢甜食，或者偏好咸口，是一种内在的、相对稳定的倾向。它指向的是个体容易被什么样性别特质的人所吸引。而感情，”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是心与心之间发生的、真实而复杂的化学反应。它关乎理解、陪伴、心动、责任、痛苦、快乐……是两个人之间独一无二的联结和羁绊。”
她的逻辑清晰得惊人，早已将这个问题拆解透彻。
“非要说的话，” 唐郁时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冷静，“取向大概只是为感情的诞生提供了一份便利，或者说，一种出于取向认知而更快产生吸引和好感的……潜在可能性。它让某些情感的产生路径变得短一些，顺畅一些。但真正决定一段感情能否发生、走向何方的，永远是感情本身的质量和深度，与取向标签无关。”
阮希玟彻底愣住了。她看着女儿平静无波的脸庞，听着她条理分明、不带任何偏见的分析，心底那点担忧和试探如同阳光下的薄雾，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宽慰，甚至……骄傲。她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唇边缓缓绽开一个无比欣慰的笑容。
“好，” 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释然，“妈妈……明白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舒适的安静。阳光西斜，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母女俩各自拿起书，重新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时光在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中悄然滑过。
不知过了多久，阮希玟的目光虽然还停留在书页上，思绪却已飘远。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仿佛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终于，她合上手中的书，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对面安静看书的女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诱哄的温柔：
“小时，” 她唤道，成功将女儿的注意力从书页上吸引过来，“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国？去纽约？”
唐郁时翻书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眼，清澈的眸子望向母亲，带着清晰的询问。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将其放在身侧的沙发上，身体坐直，目光平静地迎接着母亲带着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忐忑的注视。
母女俩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静静对视。时间仿佛被拉长，空气里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对视了许久，久到阮希玟几乎以为女儿会再次沉默以对时，唐郁时才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为什么？”
阮希玟似乎早已准备好答案，又像是被女儿这一问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担忧。她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忧虑：“妈妈……总担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秦墨心思深，白昭玉手段硬，薛影更是……深不可测。她们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虽然聪明，看得透，可妈妈怕你……怕你玩不过她们，怕你吃亏。”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柔软，“而且，妈妈真的很想……很想能一直和你待在一起。过去那些年，错过太多了。”
她似乎觉得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补充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点：“对了，白家的二小姐，白昭玉的女儿，现在也在纽约发展，学艺术的，很有灵气的一个孩子。你去了，正好可以认识一下新朋友？你们年纪相仿，应该能聊得来。” 她试图描绘一个轻松愉快的未来图景。
“白二小姐？” 唐郁时这次是真的惊讶了，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二小姐不是白姨吗……还是说她的……？”她止住话头，印象中，白昭玉孑然一身，从未听说过有孩子。
阮希玟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就是你想的那样，但你不知道也正常。白昭玉当年结婚早，离婚更快，那段婚姻……不光彩，知道内情的人本就不多。她那个女儿的存在，更是被捂得严严实实，白家对外也讳莫如深。”
她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唏嘘：“当年白昭玉年轻气盛，被她那个前夫家里算计了。奉子成婚，婚后没多久对方就原形毕露，婚内出轨还闹得人尽皆知。白昭玉那样骄傲的性子，怎么可能忍？立刻离了婚，也彻底和那个男人断了联系。只是那孩子……到底是生下来了。”
阮希玟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惋惜，“可惜了，白家老爷子老太太如今对白昭玉百般纵容补偿，却对这个流着白家血脉的孩子……始终有些心结，或者说，觉得是那段不堪过去的象征？一直没认回白家，也默许白昭玉把那孩子‘放养’在国外，眼不见为净。”
唐郁时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模糊的印象。去见白昭泠的时候好像是听她提过二姐家的孩子……当时没在意，原来是这样吗？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思绪。白昭玉……那个永远妆容精致、气场强大、仿佛没有弱点的女人，原来也曾深陷泥潭，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而那个远在异国他乡、甚至可能不被家族完全接纳的孩子……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套房内一片静谧。
唐郁时沉默了很久。久到阮希玟以为她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久到那份期盼在等待中渐渐变得有些沉重。
终于，唐郁时抬起头，目光重新看向母亲。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平静，唇角却弯起一个极其温和、带着点歉意的弧度。她轻轻摇了摇头：
“妈，谢谢您。不过……我还是想留在京市。”
阮希玟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失落，尽管她极力掩饰。她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杂志的边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因为……唐瑜吗？”
唐郁时没有回避母亲的目光，也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阮希玟，片刻后，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坦然承认：
“嗯。”
她随即又露出一个略带俏皮的笑容，仿佛要冲淡这略显沉重的氛围，目光扫过套房角落——那里自然不会有云禧和千禧的身影，但她的语气却带着理所当然的牵挂：“而且，跨国运输小猫咪，手续多麻烦呀？它们会害怕的。所以，” 她看着母亲，眼神温柔而坚定，“还是让我留在家里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阮希玟看着女儿温软的笑容，听着她最后用猫咪化解话题重量的体贴，心头那点失落和担忧，终究被一股暖流冲淡了。她无奈地笑了笑，眼神里满是纵容：“也是。那两个小家伙，确实离不开你。”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好吧。妈妈尊重你的决定。不过，我会和唐瑜商量，尽量多回来。纽约那边……妈妈也争取把节奏调整好，多陪你。”
“好。” 唐郁时笑着应下，笑容明媚，驱散了方才话题的阴霾。“对了妈妈，记得考虑我的请求，如果不高兴，要记得离婚。”
阮希玟无奈：“真的是，好了，妈妈知道了。”
她也重新拿起膝上的财经杂志，指尖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她，带来一丝倦意。然而，她的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光滑的铜版纸页边缘。
女儿对唐瑜那份不言而喻的依赖和信任，清晰地刻在刚才那一声“嗯”里。这自然让她无比欣慰。可同时，一个更深沉、更隐晦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上心头——
小时和唐瑜之间……那份超越姑侄的、异常紧密的依恋和羁绊……会不会走向某种更复杂的、更危险的……绝无可能的方向？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就让阮希玟的心口微微一紧。她强迫自己将目光更深地埋入书页，试图驱散这无端的忧虑。阳光依旧温暖，书页上的文字却似乎模糊起来，无法再入眼分毫。
唐瑜这个人……不省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