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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直郡王府到咸安宫,不过三里路程。
但胤禛走得很慢。右臂的时间侵蚀已经蔓延到肩膀,整条手臂沉重如灌铅,皮肤上的皱纹深如沟壑,触目惊心。每走一步,关节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朽木即将断裂。胤祥想雇轿子,但被他拒绝——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用身体的痛楚来对抗印记反噬带来的精神冲击。
老大印记中的怨念还在意识深处翻涌。那种被困锁、被遗忘的绝望感,如跗骨之蛆,不时啃噬着他的心神。胤禛咬着牙,将那些情绪强行压下,专注于掌心的指引。
莲花纹理中,第二根光丝指向东北方向,正是咸安宫。
咸安宫曾是太子的居所,康熙朝两立两废的漩涡中心。老二胤礽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十年——从尊贵的皇太子到被废黜的庶人,从万众瞩目到无人问津。那种落差,比老大单纯的圈禁更加残酷。
宫门前,守卫的侍卫见到皇帝亲临,慌忙跪倒。胤禛摆手让他们起身,没有多言,径直走向西暖阁——那是胤礽被废后起居的地方。
与直郡王府的荒败不同,咸安宫保持着完整的规制。宫殿虽旧,但每日有人洒扫,廊柱的朱漆定期重涂,庭院里的花草也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是这份整齐中透着一股死气——太整齐了,整齐得像一座精心维护的陵墓。
西暖阁的门虚掩着。
胤禛推门而入。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一架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经史子集,书脊上的标签字迹工整,像是主人还会时常翻阅。
但主人已经不在了。
胤禛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那些书册。他能感觉到,老二印记的波动就在这间屋子里,比老大的更加隐晦,更加……复杂。那不是单纯的怨愤,而是一种混合了傲慢、不甘、恐惧、以及某种更深层东西的情绪。
“四哥。”胤祥在门外低声道,“臣查过了,这屋子自二……自他走后,一直维持原样。内务府每月派人清扫,但不得移动任何物品。”
“知道了。”胤禛的目光落在书桌的抽屉上。莲花纹理的光丝指向那里,微微颤动。
他拉开抽屉。里面没有暗格,只有一叠信笺,用丝带系着。信笺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胤禛解开丝带,展开最上面的一封。
字迹是胤礽的,但比记忆中更加潦草,有些笔画甚至拖得很长,像是写字时手在颤抖。内容没什么特别,是抄录的一段《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但胤禛注意到,在“天下为公”四个字下面,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不是用笔划的,而是用指甲反复抠划留下的痕迹。他连续翻了几封,每一封都有类似的情况——在某些词句下面,有指甲的划痕。
“选贤与能”下面有划痕。
“讲信修睦”下面有划痕。
“故人不独亲其亲”下面有划痕。
这些划痕的位置看似随机,但胤禛凝神细看,发现它们连在一起,在每封信上构成一个笔画。将所有信笺按时间顺序排列,那些笔画组成一个字:
悔。
老二在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夺嫡之争中的所作所为?后悔对兄弟们的猜忌打压?还是后悔……别的什么?
胤禛继续翻找,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一个硬物。取出来一看,是一枚玉扳指。扳指通体莹白,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礽”字。但奇怪的是,扳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用力摔过,又被小心翼翼地粘合起来。
他握住扳指。
瞬间,幻象涌来——
不再是昏暗的囚室,而是一座华丽的宫殿。那是毓庆宫,太子的东宫。年轻的胤礽穿着杏黄色朝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奏折。窗外春光正好,但他眉头紧锁,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脚步声响起,一个太监躬身入内:“太子爷,四阿哥求见。”
胤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让他进来。”
幻象中的胤禛走进来,穿着贝勒的朝服,行礼时一丝不苟:“臣弟给太子请安。”
“老四啊,坐。”胤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听说你最近在户部办差办得不错,皇阿玛都夸你了。”
“臣弟愚钝,只是尽心办差罢了。”
对话很平常,但胤禛能感觉到——或者说,能通过老二的感知感觉到——那种微妙的不安。眼前的四弟太稳了,稳得让人看不透。其他兄弟或张扬或隐忍,只有老四,永远是一副恭谨克己的模样,可偏偏每次办差都能办得漂亮,每次说话都能说到皇阿玛心坎上。
这种看不透,比明刀明枪更让人心悸。
幻象跳跃。这次是在乾清宫,康熙怒摔茶盏,碎片溅了一地。胤礽跪在地上,脸色煞白,耳边是皇阿玛的怒斥:“朕还没死呢!你就急着结党营私,窥探神器?!”
不是的。他想辩解,儿臣没有。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确实做了。他拉拢朝臣,安插眼线,甚至在皇阿玛身边也放了人。他只是……只是害怕。害怕失去太子的位置,害怕被其他兄弟取而代之,害怕最终落得一无所有。
恐惧催生了贪婪,贪婪导致了疯狂。
幻象再次变化。这次是咸安宫西暖阁,胤礽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那枚玉扳指。扳指是皇阿玛在他被立为太子时赐的,象征储君的身份。但现在,他已经不是太子了,甚至不是皇子,只是一个被圈禁的庶人。
他举起扳指,想把它摔碎。但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皇阿玛手把手教他写字,想起第一次穿杏黄朝服时的骄傲,想起兄弟们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也想起……想起老四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