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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娘子照做。
铜镜里开始浮现画面。不是倒影,是她记忆的碎片:小时候跟着母亲学做豆腐,第一桶豆浆煮沸时的蒸汽;成亲那天盖着红盖头,听见外面鞭炮响;男人死的时候,她坐在床头,一滴泪都没掉,只是把被角掖了又掖……
画面最后,停在七天前。祠堂里祖灵显形,那些半透明的人影捧着微光。西施娘子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嘴唇无声地动。
司铎把铜镜转过来,镜面上的画面定格,放大她嘴唇的特写。
她在说:“真好。”
“评价权重:眷恋指数高,牺牲意愿中等,但‘诚’的纯度……”司铎皱眉,“不够。你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更多是对‘记忆’的留恋,不是对‘未来’的承担。”
铜镜暗了下去。
西施娘子默默收回手,退到一边。
接下来又有几个李家的旁支上前尝试。铜镜里映出各种画面:有父亲教儿子耕田的,有母亲深夜缝补的,有兄弟分家时争吵又和好的……但司铎每次看完,都摇头。
“不够。”
“还差一点。”
“这是责任,不是‘诚’。”
时间一点点过去。
地底的撞击声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急、更重。祠堂的地面已经开始出现蛛网状的裂痕,从息壤石下方辐射开来。裂缝里涌出的黑气越来越浓,那股陈腐的香气里,开始混进血腥味。
阿火看着这一切,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突然想起墨衡把青石板塞给他时说的话:“拿着,贴身放。睡觉也别离身。”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墨衡也许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知道青石镇的麻烦不会因为一个新契约就结束,他知道地下埋着更深的债。但他还是选择了那条路——不是因为他有办法解决所有问题,而是因为……
因为他相信,总有人会接过那块石板。
阿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拉过弓,杀过秽兽,也种过灰薯。手上布满老茧和伤疤,掌纹乱得像麻。
他不是李家人。他身上流的是猎户的血,祖辈是从北边逃荒来的,在这片土地上来得最晚,根扎得最浅。
但他在这片土地上活过。
他记得第一次跟阿爹进山,阿爹指着一棵歪脖子树说:“这树比你太爷爷岁数都大。”他记得第一次射中兔子,阿娘把兔皮硝了给他做帽子。他记得墨衡来的那天,蹲在老槐树下摆摊,九个石板在太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还记得七天前,土地公流泪时,他心里涌起的那种感觉——不是恐惧,是疼。像有人用钝刀子割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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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诚”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再没有人站出来,这一切就真的完了。那些记忆,那些活过的人,那些还没活够的人,都会变成地底那个东西的饲料。
阿火抬起头。
他走到息壤石前,没看司铎,直接把手按在了石头上。
“我不是李家人。”他说,“但我想试试。”
司铎愣了一下:“你……”
“你说‘诚’是对未来的承担。”阿火盯着石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知道我够不够格。但我知道,如果今天这里必须有人去死,那个人不应该只是李家人——应该是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的人,一起担。”
他的手很烫。
石头一开始没反应。乳白色的光依旧柔和,孔洞里流淌的金沙自顾自地转。
但过了几秒,那些金沙突然停了。
然后开始倒流。
所有的光尘从孔洞里倒灌回去,石头的颜色从灰白慢慢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暗红——像凝固的血。
石头上空,那行字变了。
不再是古篆,是现代人能看懂的楷体:
“承重者,非一姓之血,乃众生之念。”
字迹浮现的刹那,整个祠堂地动山摇!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在苏醒。息壤石下方的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洞里不是黑暗,是流动的、粘稠的、像熔化的琉璃一样的暗红色光芒。
洞的深处,传来锁链崩断的声音。
一根。
两根。
三根。
每断一根,洞里的红光就亮一分。
司铎脸色大变:“不对!这不是开锁——这是共鸣!它感应到了‘众生之念’,以为条件满足了,开始自动解锁!”
他猛地扑向洞口,从皮箱里抓出一把黑色的粉末往下撒。粉末触到红光,发出刺耳的尖啸,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但没用。锁链还在断。
第四根。
第五根。
洞里的红光已经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热浪从洞口喷涌而出,祠堂里的温度瞬间飙升,空气扭曲,木梁开始冒烟。
“所有人!退出去!”阿火吼道,但他自己没退。
他就站在洞口边缘,低头看着那片翻涌的红光。汗水从额头滚下来,滴进洞里,瞬间汽化。
第六根锁链断了。
洞里传来一声叹息。
悠长的、疲惫的、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叹息。
然后,一只手指尖从红光里探了出来。
不是怪物的爪子。是人的手,皮肤苍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像锈迹又像血迹的东西。
那只手慢慢伸出,向上,朝着洞口,朝着阿火的方向。
它在召唤。
阿火没动。
他看着那只手,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祠堂的摇晃、镇民的惊呼、司铎的咒骂……全都远去了。世界只剩下那片红光,和那只手。
他想起墨衡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嘱托,没有期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已经把一切都放下了。
但现在阿火明白了。
墨衡放下的,不是责任。
是选择。
他把选择权,留给了活着的人。
阿火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向前迈了一步。
脚踩在洞口边缘,碎石簌簌往下掉。热浪舔舐着他的裤腿,布料开始焦黑卷曲。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那只手,而是探向自己怀里——摸出了那三块已经彻底碎裂、失去所有灵光的青石板残片。
他把残片握在掌心,用力一捏。
锋利的边缘割破皮肤,血渗出来,滴在石头上。
然后他把沾血的残片,朝着洞里的红光,扔了下去。
残片落进红光的刹那,时间好像停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
祠堂里扬起的灰尘悬在半空,司铎撒出的黑色粉末凝固成一道弧线,镇民们惊恐的表情定格在脸上。只有洞里的红光还在流转,但速度慢了千百倍,像凝固的琥珀。
阿火能看见自己的血珠,一颗一颗,缓慢地坠向深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洞里传来的。
是从他身体里响起的。
“值得吗?”
那声音很年轻,很平静,带着一点困惑。
阿火知道那是谁在问。
“不知道。”他在心里回答,“但这是我们的镇子。”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声音轻轻笑了。
“那就……交给你们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恢复流动。
但一切都变了。
洞里的红光骤然收敛,像退潮一样缩回深处。那只苍白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收了回去,消失在黑暗里。
锁链崩断的声音停了。
息壤石的光芒重新变得柔和,孔洞里的金沙恢复流转。石头上空那行字慢慢淡去,最后消失不见。
祠堂的摇晃平息了。
地底的撞击声……彻底消失了。
一片死寂。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那个洞口。洞口还在,但不再喷涌热浪和红光,只有幽幽的、正常的黑暗。刚才那一切,像一场集体幻觉。
司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到洞口边,掏出那个眼珠圆环往里看。三颗眼珠转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封印……稳住了?”他喃喃自语,“不对,不是稳住,是……休眠。里面的东西主动放弃了突破,重新进入沉睡状态。为什么?”
他猛地抬头看阿火:“你刚才做了什么?”
阿火还站在洞口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石板残片割破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滴在地上,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我什么都没做。”他说,“只是……替一个人,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司铎皱眉,显然没听懂。
但阿火不打算解释。
他转过身,看向祠堂里惊魂未定的众人,看向李老、陈老、张老,看向西施娘子,看向每一个熟悉的面孔。
“锁还没开。”他说,“但里面的东西答应再等等。”
“等什么?”有人小声问。
阿火看向祠堂中央的“守心”光球。
光球静静悬浮,光芒温润。球体内那些代表镇民灵性的光点,此刻正以一种奇异的韵律缓缓旋转,像星图,又像某种呼吸。
“等我们证明,”阿火轻声说,“这片土地上的‘众生之念’,够不够分量,配不配活下去。”
祠堂外,黑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惨淡的天光,正好照在祠堂的屋顶上。
光晕外,秽气依旧翻涌。
但光晕内,灰薯地里的嫩芽,在雨后悄悄又长高了一寸。
司铎收起所有工具,拍了拍风衣上的灰。他看着阿火,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会把这里的情况完整汇报。”他说,“‘血濡锁’进入休眠状态,威胁等级从‘即时’下调至‘长期观测’。但评估报告里我会注明——青石镇存在不可预测的变量风险。玄尘阁可能会增派常驻观察员。”
“随便。”阿火说,“只要别碍事。”
司铎笑了笑,没接话。他拎起皮箱,拄着手杖,转身朝光晕外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
“对了。”他说,“那个归墟行者死前说的‘我主’,你们最好留意一下。根据阁里的档案,‘归墟’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组织。信奉‘万物归无’的那帮疯子,自称‘门徒’。而归墟行者,只是其中一个。”
他顿了顿:“如果他对青石镇这么感兴趣,那其他门徒,迟早也会来。”
说完,他摆摆手,身影消失在光晕边缘。
祠堂里又安静下来。
阿火走到“守心”光球下,仰头看着。球体内的光点还在旋转,其中一个特别亮的,正对着他,一闪一闪,像在眨眼。
“墨先生。”他低声说,“你说得对。有些东西,得活着的人自己扛。”
光球没有回应。
但阿火觉得,它好像……亮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但够了。
他转身,对所有人说:“灰薯该收了。下一轮播种,我们试试在田埂上刻字——就刻各自家里传下来的老话。陈先生,你帮忙想想,什么话合适。”
陈老愣了愣,然后慢慢点头:“好……好,我想想。”
人们开始陆续散去,各忙各的。祠堂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息壤石还悬浮在那里,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
阿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他知道,锁还在。
地下的东西也在。
但它们答应等了。
那青石镇的人,就不能辜负这份等待。
他走出祠堂,抬头看天。
云层的裂缝在扩大,越来越多的天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顶和街道上。
远处,观测点的银光依旧稳定。
更远处,秽气的黑潮还在翻涌。
但阿火突然觉得,这片天,好像也没那么黑了。
他紧了紧肩上的弓,朝灰薯地走去。
日子还长。
债还没还完。
但人还在,地还在。
那就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