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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多宝正在擦拭马头娘塑像,闻言抬头:“小时候在江南外祖家学的。外祖家是蚕农,每年祭蚕神,我都跟着唱。”他顿了顿,“后来去了汴京,进了宫,再没唱过。以为忘了,原来还记得。”
“有些东西,忘不了。”赵泓说,“就像陇右的风,吹在脸上,记一辈子。”
两人沉默地收拾。烛火跳动,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六、夜话旧事
夜深了,但两人都没有睡意。
他们坐在蚕室北窗下,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洒满院落。缫车静静立在墙角,丝束悬在竹架上,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像是银河倒泻。
“赵泓,”臻多宝轻声唤道,“你想听听你兄长在汴京那三日的详情吗?”
赵泓身体一僵,缓缓点头。
臻多宝看着窗外的月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来的那天,是九月十六,秋高气爽。穿着半旧的戎装,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像是燎原的火。”他顿了顿,“我奉命接待,带他去驿馆休息。他卸下铠甲时,背上全是伤,新伤叠旧伤,像是地图。”
赵泓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他问我汴京哪里好玩,我说樊楼的灯,州桥的夜市,大相国寺的庙会。他说等事情办完了,要带你去看看。”臻多宝的声音开始颤抖,“他说你小时候最馋糖人,每次集市都要买,挨了打也不改。”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第二日,他进宫面圣,在宫门外跪等两个时辰,才得召见。出来时,脸色铁青,但什么也没说。晚上,我陪他去樊楼喝酒,他喝了很多,醉了,拉着我说:‘多宝,你说这朝廷,还值不值得将士们卖命?’”
臻多宝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我答不上来。那时朝中什么样子,我清楚。主和派当道,主战派受排挤,国库空虚,军饷拖欠……可我怎么能说?”
赵泓伸出手,轻轻放在他肩上。那肩膀单薄,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第三日,太后召见。”臻多宝的声音破碎不堪,“我去送茶,就是那盏‘龙团胜雪’。他接过去时,还对我笑,说:‘多宝,待我归来饮此香茗。’我说好,我等你。”他泣不成声,“可我等到的是什么?是他的死讯,是暴毙,是连尸首都不让见的‘急病’!”
赵泓将他揽入怀中。臻多宝没有抗拒,只是靠在他肩上,无声痛哭。眼泪湿透了赵泓的衣襟,温热,却烫得人心疼。
“不怪你。”赵泓低声说,“兄长若在,也不会怪你。”
“可我怪自己……”臻多宝哽咽,“若我当时多个心眼,若我坚持要验茶,若我……”
“没有若。”赵泓打断他,“宫中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太后要杀人,有一百种方法。你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臻多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当真不恨我?”
“不恨。”赵泓擦去他的泪,“我只恨这世道,恨那些为一己私利,置家国于不顾的人。恨那些在将士们浴血奋战时,还在背后捅刀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但恨无用。我们要做的,是活着,是记住,是等一个机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臻多宝看着他,良久,重重点头。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蚕室里,丝束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是蚕儿在低语,又像是逝者在叹息。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前行。
七、丝商验货
十月初,丝束已缫好,该出货了。
金丝蚕的丝,在月光下会泛金色,织成绢,薄如蝉翼,韧如牛筋,是贡品级的珍品。往年都由固定的丝商来收,但今年情况特殊,臻多宝决定谨慎行事。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初五那日,两个自称丝商的人敲响了药圃的竹篱门。一个姓胡,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一个姓马,三十出头,身材精瘦,眼神精明。两人都穿着绸衫,带着褡裢,看起来像是正经商人。
赵泓在门内打量他们,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有何贵干?”
“收丝。”胡姓商人拱手,“听说贵处有上好的金丝蚕丝,特来求购。”
“今年不卖。”赵泓冷冷道。
“价钱好商量。”马姓商人笑道,“市价三倍,如何?”
赵泓正要拒绝,臻多宝从屋内走出:“既是诚心要买,请进来看看吧。”
赵泓看向他,臻多宝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两人被引进蚕室。胡商人仔细查看丝束,抽出一根丝,对着光细看,又用手捻了捻,点头:“确实是金丝蚕,丝质上乘。”他从褡裢中取出一把丝尺——那是量丝专用的尺子,象牙制,上刻精细刻度。
“量量看,有多少。”他将丝尺递给臻多宝。
就在臻多宝伸手接尺的瞬间,异变突生!
丝尺侧面弹出一片薄刃,寒光一闪,直刺臻多宝咽喉!原来这根本不是丝尺,而是伪装成尺子的凶器!
赵泓早有防备,几乎同时出手。他一手拉开臻多宝,另一手已拔出短刀,架住薄刃。“铛”一声,火星四溅。
胡商人一击不中,立刻变招。他弃了丝尺,从袖中抽出短剑,剑身泛着幽蓝的光——又是淬毒兵器!马商人也动了,他解下腰间褡裢,一抖,竟是一张铁丝网,兜头罩向赵泓!
这两人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而且对药圃布局似乎熟悉——他们知道蚕室狭窄,铁丝网能限制赵泓的腾挪空间。
但赵泓在陇右经历过的生死搏杀,远比这凶险。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冲去,短刀直刺胡商人面门。胡商人举剑格挡,赵泓却突然变向,刀锋划向他的手腕。
“嗤——”衣袖割破,血溅出。
与此同时,铁丝网已到头顶。赵泓矮身翻滚,从网下钻过,同时一脚踢翻身边的缫车。缫车倒下,丝束散开,雪白的丝线缠住了马商人的脚。
马商人正要挣脱,赵泓已到面前。他抓住缫车上的丝束,猛地一扯,丝线如灵蛇般缠上马商人的脖颈。赵泓脚踏缫车驱动轮轴,用力一蹬——
缫车转动,丝束收紧。
蚕丝极细,却极韧。三千根丝拧成一股,勒进皮肉,深可见骨。马商人双眼暴突,双手去扯颈上的丝,但那丝已嵌入肉中,越扯越紧。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脸涨成紫红色,渐渐软倒。
胡商人见状,目眦欲裂,一剑刺向赵泓后心。臻多宝此时已缓过神来,他抓起煮茧的大铁勺,舀起一勺滚烫的茧汤,泼向胡商人面门。
“啊——!”胡商人惨叫,捂脸后退。
臻多宝趁势上前,将他按倒在地。胡商人挣扎,臻多宝用尽全力,将他头按入旁边煮茧的沸锅中!
“咕噜噜……”气泡涌起。
胡商人疯狂挣扎,但臻多宝死死按住。渐渐地,挣扎弱了,最终停止。臻多宝松开手,后退几步,喘息着看着锅中。
沸水还在翻滚,但已变了颜色。水面浮起一张人皮面具,还有粘上去的假须——原来这胡商人的脸也是假的。
赵泓走过来,查看马商人。人已断气,脖颈被丝线勒得几乎割断,只剩一层皮连着。他割断丝线,开始搜身。
两人身上都没有明显的身份标识。但赵泓在马商人内衣缝里,找到一小块丝绸,上面绣着一个字:“慈”。
慈,慈宁宫,太后寝宫。
“又是太后的人。”赵泓冷声道。
臻多宝看着锅中浮起的人皮面具,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她这是要赶尽杀绝啊……连伪装成丝商这招都用上了。”
赵泓站起身:“这里不能留了。尸体要处理,痕迹要清除。”
两人合力将尸体拖到药圃深处。还是那片牡丹根土,已经埋过两拨人。赵泓挖开土,臻多宝撒上化尸粉。尸体在药粉作用下开始溶解,渗入泥土,成为牡丹的养分。
埋好尸体,赵泓又挖来蚕砂——就是蚕的粪便,用来覆盖新土,既能掩盖气味,又能肥地。月光下,蚕砂黑黝黝的,撒在土上,像是给土地盖上一层厚毯。
而蚕室里,那些散落的丝束还悬在竹架上,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有几束染了血,血珠顺着丝线缓缓滑落,滴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是时间的漏刻。
赵泓和臻多宝站在蚕室门口,看着这一切。
丝束如银河倒泻,血珠如星子坠落。在这静谧的秋夜里,美得惊心动魄,也残酷得令人窒息。
“掌事,”赵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们得走了。药圃不能再待了。”
臻多宝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是啊,该走了。”他看向赵泓,“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赵泓说,“只要人在,哪里都是家。”顿了顿,“但走之前,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
赵泓看向皇宫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闪:“把那遗诏,送到该送的地方。”
臻多宝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太后赶尽杀绝,他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既然逃无可逃,不如主动出击。将那能废太后的遗诏公之于众,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
“好。”臻多宝深吸一口气,“我们走。”
两人回到屋内,开始收拾行装。金丝蚕的丝要带上,那是生计;几件古玉要带上,那是凭证;糖渍梅子要带上,那是念想;还有那套剔红案台,太重,带不走,只能留下。
柳二郎被叫醒,孩子揉着惺忪睡眼,听说要离开,没有多问,只是紧紧抓住臻多宝的手。
寅时三刻,三人背上行囊,走出药圃。
晨雾初起,药圃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草药,那些梅树,那些竹篱,都渐渐模糊。臻多宝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很长,像是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刻进心里。
“走吧。”赵泓说。
三人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身后,药圃静立,梅香隐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些悬晾的丝束,在晨风中轻轻摆动,丝线上未干的血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而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但活着的人,总要前行。
以丝为索,以血为誓,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