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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臻多宝问。
“嗯。”赵泓在对面坐下,“想起我兄长。”
臻多宝的手微微一颤。
“他战死太原,靖康元年冬。”赵泓看着烛火,“我收到消息时,正在陇右与西夏人交战。不能奔丧,不能扶棺,只能在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算是为他报仇。”
烛光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你兄长……”臻多宝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叫什么名字?”
“赵浚,字文深。”赵泓说,“在种师道军中任指挥使。”他顿了顿,“掌事认得?”
臻多宝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睁开:“认得。”他伸手,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青白玉,雕着麒麟纹,边缘有磕碰的痕迹。“这是你兄长的遗物。”
赵泓浑身一震。他接过玉佩,指尖发颤。玉佩触手温润,边缘的磕碰处他认得——那是兄长十二岁时爬树摔的,玉磕在石头上,缺了一角。母亲本想修补,兄长不肯,说这是男子汉的印记。
“怎么……怎么会在你这里?”赵泓的声音嘶哑。
臻多宝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靖康元年秋,金军围太原。城中粮尽,种将军派你兄长突围求援。他带十八骑出城,冲破三道防线,到达汴京。”他顿了顿,“那时我在将作监,奉命筹备守城器械。你兄长进宫面圣,呈上种将军的血书。我……我接待了他。”
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
“他在汴京待了三日,等朝廷发兵。”臻多宝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我们谈过几次。他说起陇右,说起你,说起家乡的沙枣树。他说若此战不死,要带你回老家,盖三间瓦房,种一院菊花。”
赵泓握紧玉佩,指甲嵌入掌心。
“后来呢?”
“朝廷迟迟不发兵。”臻多宝的声音冷下来,“主和派当道,说太原已是孤城,救之无益。你兄长跪在宫门外三日,额头磕出血,无人理睬。”他深吸一口气,“第三日夜里,太后召他入宫,赐茶。”
赵泓猛地抬头。
“那是一盏团茶,御制的‘龙团胜雪’。”臻多宝的声音开始颤抖,“太后说,喝了这茶,就发兵。你兄长信了,一饮而尽。”他闭上眼睛,“茶里有砒霜。”
“砰!”
赵泓一拳砸在桌上,账册飞起,墨汁四溅。他双眼赤红,像受伤的野兽:“你说什么?!”
“茶里有砒霜。”臻多宝重复,眼泪无声滑落,“太后怕种将军求援成功,怕主战派借此主战,怕影响她的和谈大计。所以她毒死了求援的使者,然后对外宣称,你兄长急病暴毙。”
赵泓站起身,浑身颤抖。他想怒吼,想杀人,想把这天地都撕碎。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像一尊即将崩塌的石像。
臻多宝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盏茶……是我亲手封装的。”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太后说,是赐给有功之臣的恩典,要我选最好的‘龙团胜雪’,用金箔封装。我……我不知道里面有砒霜。我不知道……”
他抓住赵泓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皮肉:“等我听说你兄长暴毙,起疑心去查时,装茶的匣子已被销毁,经手的内侍全都‘病故’。我找不到证据,什么都做不了……”
赵泓低头看着他。臻多宝的脸上满是泪痕,那双总是从容淡定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痛苦和悔恨。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像是即将熄灭的火。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赵泓问,声音嘶哑。
“因为我不想瞒你。”臻多宝说,“因为太后的人已经找到这里,因为我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你若恨我,现在就可以杀了我。我这条命,本该在汴京城破时就结束,多活了这些年,已是赚了。”
赵泓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背负着太多秘密和罪孽的人。兄长死时的面容在脑中浮现——那是记忆中最后的样子,笑着拍他的肩:“泓弟,等哥回来,带你去汴京看灯。”
可是他再也回不来了。
死在异乡,死于阴谋,死在一盏他以为能带来希望的茶里。
良久,赵泓伸出手,不是扼喉,不是击打,而是轻轻擦去臻多宝脸上的泪。
“我不恨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恨你无用。真正的仇人,是宫里那位。”
臻多宝怔住,眼泪流得更凶。
“但你欠我兄长的。”赵泓继续说,“欠一条命。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活到能为我兄长正名的那一天。活到能把真相公之于众的那一天。”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前停住,没有回头:
“从今往后,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它也是我兄长的,是那些枉死之人的。所以,别轻易说死。”
门开了,又关上。
臻多宝跪倒在地,双手捂脸,无声痛哭。烛火在泪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像是多年前汴京的灯火,辉煌,却冰冷。
五、石匠真身
三日后,孙石匠说需要一种特制的石蜡来养护茶磨,让赵泓去他家里取。
赵泓午后出门,走到半路,忽然心生警觉。山路上太静了,连鸟鸣都没有。他放缓脚步,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短刀。
转过山坳,前方就是孙石匠的小院。院门虚掩,院里静悄悄的,那些石料还堆在原地,但院角的工具架倒了,锤凿散落一地。
赵泓闪身到院墙外,侧耳倾听。院内有极轻微的呼吸声,不止一人。他悄悄翻墙而入,落在院角的柴垛后。
正屋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赵泓听力极好,能勉强听清:
“……已经确认,就是臻多宝无疑。他藏在药圃这些年,居然没死。”
“太后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方茶磨修好没有?”
“修好了,今日就能取。只是那姓赵的护卫身手了得,需小心应对。”
“无妨,等他来取石蜡,就在这里解决。石蜡里加了‘半步倒’,沾肤即晕。到时擒住他,逼问药圃机关,再一网打尽。”
赵泓心头一凛。孙石匠果然有问题!不,也许根本不是孙石匠,而是假冒的。他想起老人看石头时的眼神,那种狂热不似作伪——但若是常年假扮,练出那种眼神也不难。
他悄悄退后,打算先回药圃报信。但刚退两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屋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赵泓暗叫不好,纵身跃上院墙。几乎同时,房门被撞开,三道黑影疾射而出,手中寒光闪闪,是短刀。
为首之人,正是“孙石匠”。但此刻他腰背挺直,眼神凌厉,哪还有半分老态?他手中握着一柄奇形兵刃——竟是茶磨的中心铁轴,两端磨尖,成了根铁棍。
“赵护卫,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假孙石匠冷笑,舞动铁轴,呼呼生风。
另外两人左右包抄,封住去路。三人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赵泓拔出短刀,心中迅速盘算:一对三,对方有备而来,硬拼不利。他忽然想起院中那些石料——
他疾退到石料堆旁,假孙石匠的铁轴已到面门。赵泓侧身避开,同时一脚踢翻石料堆。大大小小的石块滚落,逼得另外两人连连后退。
趁此空隙,赵泓抓起一块青石板——那是未完工的墓碑,厚约两寸,宽一尺,正好当盾牌。假孙石匠的铁轴砸在石板上,“铛”一声巨响,石板裂开一道缝,但挡住了。
赵泓不退反进,顶着石板猛冲。假孙石匠没料到他如此悍勇,被撞得踉跄后退。赵泓趁机扔掉石板,短刀直刺对方心口。
假孙石匠毕竟不是庸手,铁轴回扫,格开短刀。两人在院中缠斗,铁轴对短刀,火星四溅。另外两人已绕过石堆,从背后攻来。
赵泓忽然变招。他不再攻击假孙石匠,而是转身冲向左边那人。那人举刀迎击,赵泓却不闪不避,任由刀锋划过左臂,同时短刀刺入对方腹部。
“噗!”刀入肉体的闷响。
左边那人惨叫倒地。赵泓拔出刀,血溅了满脸。他顾不上擦,反手掷出短刀,右边那人急忙闪避,刀擦着耳朵飞过,钉在院墙上。
假孙石匠怒吼,铁轴横扫赵泓下盘。赵泓跃起,在空中转身,落在茶磨旁——那是真茶磨,修好后暂放在院里,等赵泓来取。他双手抱住茶磨上扇,猛地举起。
二十八斤的石盘,在他手中如同玩具。
“你想干什么?!”假孙石匠大惊。
赵泓不答,将石盘如轮般旋转,然后脱手掷出。石盘呼啸着飞向假孙石匠,后者慌忙举起铁轴格挡。
“轰!”
石盘砸在铁轴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假孙石匠虎口崩裂,铁轴脱手飞出。石盘余势未消,砸中他的胸口,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他喷出一口血,倒地不起。
剩下那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赵泓哪容他走?他抄起地上的铁轴,追上去,一棍扫在对方腿弯。那人跪倒在地,赵泓顺势将铁轴压在他脖子上。
“谁派你们来的?”赵泓喝问。
那人咬紧牙关,眼中闪过决绝。赵泓心知不好,连忙捏他下巴,却晚了一步——黑血从嘴角涌出,服毒自尽。
赵泓松开手,站起身,喘息着看向院中。三具尸体,一地狼藉。假孙石匠还在抽搐,但已离死不远。他走过去,蹲下身。
“你们……逃不掉的……”假孙石匠咳着血,“太后……已布下天罗地网……”
“为什么?”赵泓问,“太后为什么紧追臻掌事不放?就因为他当年不肯作伪证?”
假孙石匠笑了,笑容诡异:“伪证?那只是小事……他手里有……有先帝遗诏……能废太后的……遗诏……”
话音未落,头一歪,气绝身亡。
赵泓僵在原地。
先帝遗诏。能废太后的遗诏。
这才是真正的秘密。这才是太后非要臻多宝死不可的原因。什么当年旧怨,什么骨董清查,都是幌子。真正要命的,是一道能动摇太后权力的遗诏。
赵泓站起身,看着满地尸体。暮色渐浓,天边泛起血色晚霞。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厮杀哭泣。
他走到茶磨旁,石盘已碎裂,再也修不好了。那些精心调制的糯米石灰,那些焚艾祭磨的仪式,那些“永以为好”的期盼,都在这一场厮杀中化为乌有。
就像这乱世,再美好的东西,也经不起刀兵的摧残。
赵泓擦去脸上的血,整理衣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小院。
他必须尽快赶回药圃。太后的网已经收紧,下一波攻击随时会来。而他们能做的,只有迎战。
以血还血,以命相搏。
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