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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他说,“还缺一个字。”
他从那块无名牌位前,拿起那把匕首。
不是新匕,是那把锈迹斑斑的刑刀——十年前割去臻多宝耳角的那把,昨日刚从王德福的蒸刑釜中取出。
刀身已锈,刀刃崩缺。
但赵泓不在乎。
他握着臻多宝的手,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左胸上方,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你父亲是谏官,”赵泓看着他,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他惊慌的脸,“以血写史,以死明志。你是朕的谏官,以血刻朕,以命护朕。”
他手上用力。
刀尖刺破皮肤。
血珠渗出,暗红黏稠。
“来,”赵泓的声音很轻,像蛊惑,“刻一个字。‘泓’。让朕的心上,永远留着你的手笔。”
臻多宝的手在抖。
他想抽回,但赵泓握得很紧。刀尖已入肉三分,血顺着刀刃流下,滴在赵泓素白的中单上,晕开一朵红梅。
“陛下……”他声音破碎,“不可……”
“可。”赵泓打断,“朕说可,就可。”
他握着臻多宝的手,缓缓移动。
刀刃划破皮肤,在心脏上方,一笔一划,刻出一个“泓”字。
血越流越多。
臻多宝的眼泪滴在赵泓胸口,混着血,分不清彼此。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稳住手,完成这个荒唐而神圣的仪式。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最后一笔落下时,赵泓闷哼一声,额上渗出细汗。
但他笑了。
笑得满足,像完成了一件毕生夙愿。
他松开臻多宝的手,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那个“泓”字歪歪扭扭,血淋淋的,不像刺青,更像伤口。
但他很满意。
“好了,”他说,“现在朕的心上,刻着你的手笔。你的名字,刻在朕的腰侧。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崔氏灵牌。
“算是拜过天地父母了。”
话音刚落,殿内异变陡生。
所有长明灯火焰同时猛涨,磷粉遇血升温,燃烧得炽烈异常。火光将整个配殿照得如同白昼,也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西墙上。
墙上是一幅壁画——《崔氏忠烈图》。
那是赵泓三年前命画师所绘,描绘崔琰冒死谏言的场景。画中崔琰跪在殿前,手持奏疏,身后是崔家老小,神情悲壮。
此刻,臻多宝和赵泓的影子,正投在画中崔琰夫妇的位置。
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在炽烈的火光中,竟分不出彼此,像一个人,又像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赵泓看着墙上的影子,笑了。
他拉起臻多宝,走到画前。
“你看,”他指着画中崔琰手中的奏疏,“你父亲当年写的谏疏,朕一直留着。但今日,朕要烧了它。”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
正是当年崔琰冒死上奏的那封谏疏真迹。纸已泛黄,墨迹淋漓,字字泣血。
赵泓将黄帛展开,让臻多宝看。
疏中写道:
“……太子赵泓,仁孝聪慧,可承大统。若废其母后,动摇国本,恐生内乱。臣崔琰,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太子必成明君……”
后面还有大段谏言,都是力保赵泓母后、斥责先帝昏聩的文字。
这样的奏疏,在当时是足以诛九族的大逆。
但崔琰还是写了。
用全家十七口人的性命,赌一个太子的未来。
臻多宝看着父亲的字迹,泪如雨下。
赵泓却将黄帛凑到长明灯前。
火焰舔上纸角,迅速蔓延。
“你父亲用这封疏,保了朕的母后三个月,保了朕的太子之位。”赵泓看着火焰吞噬纸张,声音很轻,“但朕没能保住他。这是朕欠崔家的,欠你父亲的。”
黄帛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灰烬飘起,落在崔琰的灵牌上,落在臻多宝肩上,落在赵泓还在渗血的心口。
“今日,朕烧了这封疏。”赵泓说,“不是要忘记,是要用另一种方式记住——从今往后,你崔家的债,朕用余生还。你父亲没写完的谏言,朕用江山续。”
他转身,面对臻多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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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中,两人的脸都染着暖色,眼中都映着彼此。
“臻多宝,崔怀舟,”赵泓唤他,声音温柔得像叹息,“朕今日在父母灵前,与你结此血契。不求天地见证,不求祖宗允准,只求你我——生不负,死不离。”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那道昨日割破的伤口还在,血痂未落。
臻多宝看着他,看着父母灵牌,看着墙上那幅《崔氏忠烈图》,看着两人重叠的影子。
然后,他也伸出手。
将自己的手,放在赵泓掌心。
伤口对伤口,血痂对血痂。
十指相扣。
长明灯的火焰在这一刻达到最盛,将整个西配殿照得如同熔炉。火光中,那些崔氏灵牌泛着温润的光,那块无名牌位静静立着,墙上的影子紧紧相拥。
殿外,晨钟响起。
天亮了。
走出太庙时,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沫扑在脸上,冰凉刺骨。臻多宝侧头,看向身旁的赵泓。天子心口的伤已简单包扎,素白中单下透出淡淡血色,但他走得稳,仿佛那伤不在自己身上。
“陛下,”臻多宝低声,“伤口……”
“无妨。”赵泓停下脚步,在雪中转身看他,“倒是你,眼睛肿得像桃。”
他伸手,用拇指擦去臻多宝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臻多宝垂眸:“臣失仪。”
“在朕面前,不必拘礼。”赵泓收回手,望向宫道尽头,“从今日起,在无人处,你可唤朕的名字。”
臻多宝浑身一颤。
直呼天子名讳,是大不敬。
但赵泓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试探,是真心。
“臣……不敢。”
“那就慢慢来。”赵泓不逼他,继续往前走,“总有一天,你会敢的。”
两人一前一后,在雪中走着。宫道空旷,只有靴子踩雪的“咯吱”声,和落雪的簌簌声。
快到垂拱殿时,赵泓忽然问:
“恨过朕吗?”
臻多宝脚步一顿。
“恨过。”他诚实回答,“在掖庭挨打时,在净身房痛昏时,在诏狱看周谨被烫手时……恨过。恨陛下为什么不早点出现,恨这世道为什么如此不公。”
他顿了顿。
“但后来,不恨了。”
“为何?”
“因为臣看见,陛下也在血泊里。”臻多宝看着前方飞舞的雪,“看见陛下心口的疤,看见陛下腰侧的刺青,看见陛下……比臣更孤独。”
赵泓沉默。
良久,他笑了,笑声在雪中飘散。
“是啊,朕比你还孤独。”他说,“至少你恨的时候,还有个人可恨。朕恨的时候,只能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不够狠,不够早。”
他转身,面对臻多宝。
雪落在两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但以后不会了。”赵泓说,“以后朕有你,你有朕。我们一起恨,一起杀,一起……把这江山,握在手里。”
他的眼中燃着某种火焰,比太庙的长明灯更炽烈。
臻多宝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谏疏中的那句话:
“太子赵泓,仁孝聪慧,可承大统。”
父亲赌对了。
这个人,确实会是明君——虽然他的“明”,是用血与火淬炼出来的,是与史书上的仁君截然不同的“明”。
但臻多宝知道,这才是乱世需要的君王。
“臣,”他单膝跪地,在雪中仰头看赵泓,“愿为陛下手中刀,麾下马,身前盾,身后影。此生不悔,此志不移。”
赵泓扶他起来。
雪下得更大了。
两人站在漫天飞雪中,像两尊渐渐被雪覆盖的雕塑。
“回去上药吧。”赵泓最终说,“三日后,西夏使臣进京。那场戏,还要你我一起唱。”
臻多宝点头。
两人分道而行。
赵泓走向垂拱殿,臻多宝走向皇城司。走出十步,臻多宝回头,看见赵泓的背影在雪幕中渐行渐远,玄色大氅上已覆了一层白。
他忽然开口:
“泓。”
声音很轻,被风雪吞没大半。
但赵泓听见了。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一动。
然后,继续向前走。
但臻多宝看见,天子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他笑了。
转身,也走入风雪。
雪还在下,覆盖了宫道,覆盖了血迹,覆盖了昨日的喧嚣。
但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太庙西配殿里的十七块灵牌,比如心口新刻的那个“泓”字,比如腰侧十年的“怀舟”刺青,比如两人在父母灵前结下的血契。
这些,会一直在。
直到雪化,直到春来,直到——
余生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