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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璘第一个认出其中几人——那是他远房侄女,嫁给了庆王的一个庶子。还有几个,是朝中其他大臣的姻亲。
“陛下!”他嘶声,“这些都是妇孺!她们——”
“她们是逆党家眷。”赵泓打断,“按律,朕可杀,也可不杀。今日杀与不杀,就看诸卿了。”
他走回御座前,坐下。
“诸卿不是要跪谏吗?继续。每谏一句,朕就绞一人。从谁开始呢——”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妇孺,“就从最年轻的开始吧。孩子无辜,但谁让他们生在逆党之家?”
他抬手。
禁军上前,从人群中拖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吓得大哭,挣扎着喊“娘”。他母亲想扑过来,被禁军一脚踢倒。
白绫套上脖颈。
“不——!”有文官崩溃大喊。
赵泓看向他:“李侍郎要谏什么?”
那侍郎浑身颤抖,咬牙道:“臣……臣请陛下……”
“谏。”赵泓只说一个字。
侍郎看着那男孩,看着男孩母亲绝望的眼睛,看着周围同僚惨白的脸。最终,他颓然低头:“臣……无谏。”
“好。”赵泓挥手。
禁军松开男孩。孩子瘫软在地,被他母亲死死抱在怀里,母子俩哭成一团。
赵泓看向其他文官:“还有人要谏吗?”
无人出声。
只有压抑的喘息,和殿外妇孺的低泣。
赵泓笑了。
“既然无谏,那朕来说。”他起身,走到殿中,“庆王谋逆,罪证确凿,按律当诛九族。朕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诛三族,已是仁至义尽。剩下的这些妇孺,朕本打算流放岭南,给条活路。”
他顿了顿。
“但今日,诸卿逼宫,让朕很失望。失望到……想杀人。”
文官们浑身一颤。
“不过,”赵泓话锋一转,“朕改主意了。这些人,朕不杀。但也不流放。”
他走到臻多宝面前,伸手,解下了他腰间的宦官绶带。
那是紫色丝绦,象征宦官最高品级。赵泓将绶带扔在地上,然后,走向那座银鱼袋堆成的小山。
他弯腰,捡起一只鱼袋,抽出袋上的银链。
链很细,由数十节小银环扣成。赵泓将银链放在掌心,又捡起第二只、第三只……他捡了整整二十七只鱼袋,抽出二十七条银链,在手中拢成一束。
然后,他走回臻多宝面前。
“低头。”他说。
臻多宝垂首。
赵泓以银链为线,以手指为梭,开始编织。
他编得很慢,很仔细。银链在他指尖穿梭、缠绕、打结,渐渐成形——不是绶带,而是一条崭新的腰带。但纹路特殊:正中是一条蟠龙,龙口衔着一条银鱼,鱼身正是银鱼袋的轮廓。
“龙衔鱼”。
天子驭臣。
这是逾制,是僭越,是赤裸的宣告:这个阉宦,是朕的龙口中的鱼,是朕的掌中物。你们这些臣子,连他的一根腰带都不如。
文官们看着这一幕,眼中几乎喷火,却无人敢言。
赵泓编好腰带,亲手为臻多宝系上。
银链冰凉,贴在腰间。臻多宝低头,看见那条狰狞的蟠龙,正对着自己的腹部,龙口衔着的银鱼,鱼眼处镶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像血滴。
“从今日起,”赵泓对所有人说,“臻多宝的官职,朕改了。不再是皇城司提举,而是‘垂拱殿行走,领内侍省,兼掌皇城司’。”
他顿了顿。
“官秩,正一品。”
满殿哗然。
大宋开国以来,宦官最高只到从一品,且多为死后追赠。正一品宦官,这是前所未有!
“陛下!”有老臣忍不住,“这不合祖制——”
“祖制?”赵泓转身,看向殿内供奉的《宋刑统》——那是大宋律法总纲,其中明确写着“宦官不得预政”。
他走过去,抽出那卷,看也不看,扔进香炉。
火焰腾起,吞噬纸页。
“律法该载的,”赵泓看着火焰,“是朕的心意。朕的心意改了,律法就该改。”
他走回御座,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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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深,殿内彻底昏暗。但赵泓不让人点灯,只是静静坐着,看着跪了一地的文官,看着殿外那些颈套白绫的妇孺。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戌时,亥时,子时……
文官们跪得膝盖出血,摇摇欲坠。殿外妇孺中,已有老人昏倒,被禁军拖走。但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直到丑时。
赵泓忽然开口:“点灯。”
不是一盏,是所有。
“把内库所有宫烛都搬来,”他说,“全点了。”
宫人迅速行动。不过一刻钟,垂拱殿内,从御阶到殿门,从梁柱到墙角,密密麻麻点满了宫烛。不是寻常蜡烛,是御制的“血烛”,烛身掺朱砂,燃时焰红如血。
三千支血烛同时燃烧。
殿内亮如白昼,但光却是红的——血红色的光,笼罩着每一个人,将他们的脸映得狰狞如鬼。烛泪滚滚而下,汇成一条条细小的红河,沿着金砖缝隙流淌,流过跪地文官的膝下,温热黏腻,像血。
这就是“垂拱殿烛海”。
烛光血海,映照着这场无声的对峙。
赵泓坐在血光中,玄衣被映成暗红,脸上光影交错,看不出表情。臻多宝站在他身侧,银链腰带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那条蟠龙仿佛活了过来,在血光中游动。
又过了一个时辰。
有文官终于撑不住,昏死过去。禁军上前拖走,像拖一条死狗。
赵泓看着,忽然道:“够了。”
他起身,走到殿门前,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今日就到这里。”他说,“诸卿的忠心,朕看见了。但朕的心意,你们也该看清了。”
他转身,最后看了那些文官一眼。
“从今往后,谁再提‘宦官干政’四字,犹如此烛。”
他随手拿起最近的一支血烛,捏碎。
烛身断裂,烛泪溅了他一手,滚烫。但他面不改色,将碎烛扔在地上,踩过。
“散了吧。”
说完,他转身,走向内殿。
臻多宝紧随其后。
殿门缓缓关闭,将三千支血烛、三百跪地文官、一百八十九名颈套白绫的妇孺,全部关在门外。
烛海还在燃烧。
烛泪还在流淌。
红河漫过金砖,漫过那些昏死的文官的身体,漫出殿门,流向广场,在夜色中蜿蜒如血,最终汇入螭首排水口,消失在地下。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三、银链如枷
回到寝宫,已是寅时。
赵泓褪去外衣,只着中单,坐在榻边。臻多宝跪在一旁,为他解下玉冠,散开头发。
烛光下,赵泓的侧脸线条冷硬,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今日这一整日的对峙,看似他赢了,但臻多宝知道,陛下耗尽了心力。
“陛下,”他低声,“臣不值得……”
“值不值得,朕说了算。”赵泓闭着眼,“腰带还戴着?”
“戴着。”
“解下来,朕看看。”
臻多宝解下那条银链腰带,双手奉上。
赵泓接过,在烛光下细看。蟠龙狰狞,银鱼精巧,红宝石鱼眼在光下如血滴欲坠。他抚过龙身,抚过鱼鳞,抚过那些银环扣结。
“知道朕为何要编这个吗?”他问。
“臣不知。”
“因为银链如枷。”赵泓轻声说,“朕给你戴上枷,告诉所有人——你是朕的囚徒,是朕的禁脔。他们想动你,就得先破这枷。而这枷的钥匙,在朕手里。”
他将腰带还回去。
“戴着吧。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护身符。见腰带如见朕,谁敢不敬,杀无赦。”
臻多宝接过,重新系上。银链贴着皮肤,冰凉,却意外地妥帖。
“陛下,”他犹豫片刻,“那些文官……”
“死不了。”赵泓躺下,枕着手臂,“但他们该记住疼了。记住这满殿烛海,记住那三百块‘阉祸’银锭,记住跪了整整十二个时辰的滋味。”
他顿了顿。
“臻多宝,你记住——在这朝堂上,仁慈是罪。你对谁仁慈,谁就会反过来咬你。今日若不是朕狠,现在被银液浇死的,就是你。”
臻多宝垂首:“臣明白。”
“你不明白。”赵泓睁开眼,看着他,“你若真明白,就不会在太庙前问朕‘老天爷会看见吗’。老天爷不会看见,看见的只有人。而人,只认拳头,不认道理。”
他伸手,抚过臻多宝左耳的残缺。
“这道疤,是你十年前受的。但今日之后,这道疤会是你的勋章。所有人看到它,都会想起太庙那场血祭,想起垂拱殿这场烛海,想起朕为你割破的手掌。”
他的指尖很凉,但抚过疤痕时,带来奇异的灼热。
“疼吗?”他又问,像在太庙前问过的那样。
“不疼。”
“说谎。”赵泓笑了,“但朕喜欢听你说谎。”
他收回手,翻身面朝里。
“去睡吧。明日……西夏使臣就该到了。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臻多宝为他掖好被角,吹灭烛火,退出寝殿。
走在宫道上,夜风很凉。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条银链腰带。蟠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龙口中的银鱼,鱼眼处的红宝石,像两点凝固的血。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掖庭雪夜,王德福割他耳朵时说的话:
“小崽子,给你留个记号。让你记住,你是个贼,是个阉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是啊,他翻了身。
用血翻的,用命翻的,用这满身伤痕翻的。
如今他是正一品宦官,垂拱殿行走,领内侍省,兼掌皇城司。腰佩龙衔鱼银链,手握生杀大权。
但他还是那个崔怀舟。
左耳缺一角,背上三十九朵杖花,心口一道刀疤,掌心四个渗入血脉的字。
从未改变。
他握紧腰间的银链,感受着金属的冰冷。
然后,抬头,看向西夏的方向。
夜还长。
路,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