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风云录

第2章 蒸青夜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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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宝指尖抚过那行“壁藏骨,骨作尘,尘归土,土覆赵”。

土覆赵。

覆哪个赵?赵宋江山,还是……赵泓?

他闭了闭眼。

“这页单独成册。”他说,“只裱一份,不加印,我亲自呈送御前。”

“是。”

书吏们继续忙碌。裱纸的沙沙声、刷浆的噗噗声、盖章的叩叩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多宝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雪已停,月色清冷,照在院中未扫的积雪上,泛着幽幽蓝光。

他想起三年前,顾九针死的那夜。

也是这样的月夜。他刚进宫三个月,在御茶库当差,那夜轮值,听见两个老太监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江南来的顾石匠,没了。”

“怎么没的?”

“说是急病,但有人看见庆王府的郑典军半夜出城,回来时马鞍上有血……”

那时他不知顾九针是谁,只默默记下。后来爬到皇城司,翻旧档时看到顾九针的名字,才将两件事连起来。

而陛下,似乎早就知道。

“提举,”老书吏的声音打断思绪,“卷七裱好了,请您过目。”

多宝回身,接过最后一册。

这册裱的是物证:血梅的拓样、金屑的显微图、鱼肠剑与伤口的比对图、影壁骨粉的验状……每一页都绘得精细,旁注小楷工整如刻。

翻到末页,是多宝的初审结案呈文。

文是他亲笔,列举庆王十二大罪,每条罪下附证物编号,对应裱册页码。末尾留白,待陛下朱批。

多宝提起笔,想在留白处先写几句摘要,却忽然喉头一甜。

“咳……”

他捂住嘴,指缝渗出血丝。

“提举!”老书吏惊呼。

多宝摆手示意无妨,但咳嗽止不住,越咳越烈,最后一口血喷在呈文纸上。鲜血在楮皮纸上洇开,染红了“庆王通敌”四字。

他撑住案沿,喘息。

三年了,这旧伤还是没好。净身那日失血过多,又挨了冻,落下病根,每逢劳累或激动,便会咳血。陛下赐过许多药,太医院院使亲自调理,却总断不了根。

“去……拿张新纸。”他哑声说。

老书吏慌忙去取,多宝却盯着那页血染的呈文。

血在纸上是暗红的,沿着纸纤维蔓延,形成诡艳的花纹。那四个字浸在血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忽然不想换了。

“就这页。”他说,“继续裱。”

书吏们面面相觑,但不敢违逆,只得小心将这页血染的纸托裱、压平、装册。血渍干后变成暗褐色,像一朵凋零的梅,正好印在“庆王通敌”的“通”字上。

最后一册完成时,值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多宝听得出——那是陛下的脚步。三年来,他在无数个深夜听过这脚步声,从最初的警惕,到如今的熟悉。

门被推开。

没有通传,没有随侍,赵泓独自一人站在门外。

他换了常服,月白道袍外罩玄色鹤氅,发髻松挽,竟有几分名士风流的模样。但手中提的东西却突兀——一把紫铜“汤瓶”,瓶身錾刻缠枝莲纹,壶嘴冒着丝丝白汽。

“陛下。”多宝欲跪。

“免了。”赵泓走进来,目光扫过满案裱册,最后落在那页血染的呈文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汤瓶放在案上,解下鹤氅。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有自己披,而是走到多宝身后,将鹤氅披在了多宝肩上。

氅还带着体温,内衬是柔软的银狐皮,裹住多宝冰凉的身体。但多宝随即察觉不对——内衬的触感很奇怪,不是平整的皮草,而是凹凸不平,像缝了什么东西。

赵泓系好系带,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多宝领口,指尖触到内衬里的硬物。

“摸摸看。”他在多宝耳边说。

多宝伸手入怀,摸到内衬里缝着的一片片……纸。

他扯出一角,就着烛光看。

是奏章碎片。熟悉的台阁体,熟悉的朱批痕迹,内容全是参劾他的——

“阉宦干政,罪当诛……”

“皇城司僭越,请裁撤……”

“多宝酷吏,请下狱……”

零零碎碎,有十几本。都被剪成碎片,缝进了鹤氅内衬。

“这些是今日朝会后,御史台、中书省、枢密院递上来的折子。”赵泓的声音很平静,“参你专权跋扈,刑讯逼供,构陷亲王,请朕将你下诏狱,凌迟。”

多宝指尖冰凉。

赵泓却笑了,手指抚过他脸颊:“朕把这些折子剪了,缝进氅衣,给你暖身子。”他凑得更近,气息拂过多宝耳廓,“你说,值不值?”

多宝喉结滚动。

他想说“陛下不该”,想说“此非明君所为”,但话到嘴边,却变成:“……暖。”

赵泓大笑。

那笑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朗,震得烛火摇曳。书吏们早已伏地不敢抬头,值房里只有陛下的笑声,和多宝压抑的咳嗽声。

笑罢,赵泓走到案前,拿起那页血染的呈文。

“这是你的血?”他问。

“是。”

赵泓伸出食指,蘸了蘸案上砚台里未干的朱砂墨,又拉过多宝的手,指尖在他唇上伤口一掠——沾了新鲜的血。

然后,他将朱砂与血混在一起,在呈文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朱砂艳红,血暗红,两色交融,在纸上漾开,将“庆王通敌”四字圈在其中。

“你的血,”赵泓轻声说,“比朱批更艳。”

多宝看着他手指上的红。

那是自己的血,混着天子的朱砂,成了这案卷上最刺目的印记。

“陛下,”他低声问,“顾九针石上刻的字……”

“朕知道。”赵泓打断他,“‘土覆赵’。三年前朕就知道。”

多宝抬眸。

“那为何……”

“为何留到现在?”赵泓放下呈文,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月色,“因为那行字,是朕让顾九针刻的。”

多宝浑身一僵。

“什么?”

赵泓转身,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他的眼神幽深如古井。

“三年前,庆王找顾九针修影壁,朕买通了顾九针的徒弟,让他师父在石上刻那行字。庆王发现后杀人灭口,朕早料到了。”他走到多宝面前,手指抬起他下巴,“朕要的,就是这行字留在那里,成为庆王心里的一根刺。他不敢凿,不敢毁,只能日日夜夜看着,想着‘土覆赵’……想着有朝一日,这江山会覆在他脚下。”

多宝呼吸微窒。

所以郑彪必须死。因为他知道这行字的来历,知道是陛下在背后操纵。

所以陛下要灭口。

“那顾九针……”多宝声音发涩。

“该死。”赵泓的声音冷下来,“他收了朕的钱,却也收了庆王的钱。他想两边讨好,最后……两边都容不下他。”

多宝闭眼。

他想起诏狱里郑彪死前的惨状,想起周谨那只在墨汁中融化的手,想起小顺子手中那壶沸腾的鱼鳔胶。

这局棋,陛下三年前就开始下了。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他多宝,包括顾九针,包括今夜死在诏狱的郑彪。

而他,竟以为自己是执棋人之一。

“多宝。”赵泓唤他。

多宝睁眼。

赵泓已走到案边,提起那只汤瓶,倒了一杯茶。茶色澄碧,香气清雅,是上好的龙凤团茶。

“尝尝。”他将茶杯递过来,“朕亲手煎的。”

多宝接过,指尖触到杯壁,温热。他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他看向赵泓。

“茶里……”

“加了血竭。”赵泓微笑,“治你咳血的旧伤。太医院那帮庸医,只会开温补的方子,治标不治本。血竭化瘀生新,虽然性烈,但对你症。”

多宝握着茶杯,掌心传来暖意。

这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心口那股常年不散的寒意,似乎都淡了些。

“谢陛下。”

赵泓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喝。

烛光下,多宝的脸色依旧苍白,唇上那道伤口结了暗红的痂,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他低头饮茶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整个人单薄得像是随时会碎。

但赵泓知道,这人碎不了。

三年前,他亲手从净身房的秽物堆里捡出多宝时,这人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太医院都说救不活了,赵泓却偏要救。他守了三天三夜,灌参汤、施针、用内力续命,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为什么?

或许因为,他在多宝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和他自己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狠,一种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肯做的决绝。

这样的人,才能成为他的刀。

“庆王案了结后,”赵泓忽然说,“朕要你办另一件事。”

多宝放下茶杯:“请陛下吩咐。”

“查西夏使臣之死。”赵泓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夏与宋的边境,“庆王虽死,但他与西夏的线没断。那个接头人耶律阿突,还活着。朕要你顺着这条线,把西夏埋在汴京的钉子,一颗颗拔出来。”

多宝沉默片刻。

“陛下,此事该由枢密院或边军细作去办,臣是内臣,插手边事,恐惹非议。”

“非议?”赵泓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多宝,你以为朕剪了那些参你的折子,是为了什么?”

他走回多宝面前,手指抚过鹤氅内衬那些碎纸片。

“朕要的,就是你惹非议。你惹得越多,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跳得越欢。等他们全跳出来了……”赵泓笑了,那笑容冰冷如刀,“朕才好一网打尽。”

多宝明白了。

他还是棋子,是诱饵,是陛下扔进浑水里的那块石头。

“臣,遵旨。”

赵泓满意地点头,又倒了一杯茶,自己喝了。烛光下,他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利落如刻。

“还有,”他放下茶杯,“从明日起,你去文德殿当值。”

多宝一怔。

文德殿是天子日常理政之所,能在那里当值的,要么是翰林学士,要么是枢密重臣。他一个内臣,去那里……

“朕要所有人看见你。”赵泓说,“看见你站在朕身侧,看见你唇上的伤,看见朕赐你的鹤氅。让他们猜,让他们怕,让他们夜不能寐。”

他伸手,指尖轻触多宝唇上的伤口。

“这道伤,是朕给你盖的印。从今往后,你是朕的人,生是,死也是。”

多宝垂眸:“臣本就是陛下的人。”

“不一样。”赵泓摇头,“从前你是朕的刀,现在……”他顿了顿,“你是朕的影子。刀会锈,影子不会。朕在,你就在。”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又停住。

“对了,”他没回头,“那件鹤氅,好生穿着。里面每一片碎纸,都是一个想害你的人。穿着它,记住他们。”

门开了又关。

值房里静下来,只剩下多宝一人,和满案未收拾的裱册。

他低头,看着身上这件鹤氅。银狐皮柔软温暖,内衬里那些碎纸硌着胸口,像无数根刺。

烛台上,那支特制的宫烛燃到尽头,烛芯忽然爆出一声“噼啪”。

赵泓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像不像庆王府柴房那些私甲被烧的声音?”

多宝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微明,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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