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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诏狱,连哭声都是闷的。
地底三丈,青石墙厚两尺,墙缝灌了铅。多宝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时,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回响——嗒,嗒,嗒,像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
石阶尽头是刑房。
门是铁力木包铜,钉着三排碗口大的铜钉,钉头磨得锃亮,照出多宝苍白的面容。门楣上挂一块乌木匾,刻四字:
“自省其心”
笔锋如刀,是先帝御笔。据说当年挂匾时,工部侍郎笑说“狱中囚徒何来自省”,三日后,那位侍郎便成了匾下第一个受刑人。
多宝推门。
热气扑面。
不是炭火气,是蒸汽。刑房正中立着一座黄铜大甑,高五尺,甑分三层:下层烧炭,中层沸水,上层铺着厚厚一层碧绿茶叶——是江南新贡的“蒸青”,本该进御茶库,此刻却在狱中蒸腾。水汽携着茶香弥漫全室,混着血腥味、铁锈味、还有腐烂皮肉的甜腥气,形成一种诡异到令人作呕的香。
“提举。”
刑房内当值的狱吏躬身,手中捧着一卷名录。多宝接过,扫一眼。
庆王府三百七十一口,今夜要过堂的有七十九人。从长史、典军、掌库,到厨娘、马夫、浣衣婢,按与庆王亲疏远近,分列三册。
“先问长史。”多宝说。
两个赤膊力士拖进来一人。
庆王府长史周谨,五十余岁,白面微须,平日最重仪容,此刻却衣衫褴褛,双手反缚,脚踝拖着十斤铁镣。他被按在刑房正中的铁椅上——那椅子有名,叫“听茶椅”,扶手处各有一个铜碗,碗内正泡着滚烫的蒸青茶。
“周长史,”多宝在案后坐下,案上摊开空白供纸,“庆王通敌密函,皆由你经手誊抄、用印、封缄。说吧,密函送往西夏的路径、接头人、暗号。”
周谨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挤出一个笑:“多宝提举,老夫是读书人,只懂经史子集,不通什么密函……”
话未说完,左侧力士按住他右手,猛地压进扶手铜碗。
“啊——!”
惨叫短促,像被掐断喉咙的鸡。滚烫茶汤浸透皮肉,周谨浑身抽搐,手背上瞬间鼓起一串水泡。茶是才沸的,碗底沉着未化的盐块,盐水渗入皮肉,滋滋作响。
多宝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吹了吹浮沫。
“周长史,你看这蒸青茶,”他啜饮一口,“制法特别。茶叶采下后,需上甑蒸透,再用石碾碾成糊,压成饼。这过程,像不像刑讯?”
周谨大口喘气,冷汗混着血水从额头流下。
“我不……不知……”
“不知?”多宝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墙边。
刑房四壁挂满刑具,皆按《宋刑统》附录“十八般”规制打造,但细看又有不同——多宝三年前接管诏狱后,请工部巧匠改制过。其中一件,他停在它面前。
那是一张铁床。
长六尺,宽三尺,通体黝黑,床面遍布乳钉,钉头不过米粒大小,密密麻麻,间隔仅半寸。钉尖淬过东西,在昏黄狱灯下泛着暗蓝色泽。
“这叫‘逍遥床’。”多宝手指抚过一根乳钉,“钉头淬了盐渍,不是普通盐,是海盐混苦艾汁、蝎毒粉。人躺上去,起初只觉得硌,但稍一动弹,钉尖刺破皮肤,盐渍渗入,苦艾引毒,蝎毒攻心……受刑者会觉得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又痒又痛,恨不得把皮肉全撕下来。”
他回头,看向周谨:“周长史想试试?”
周谨脸色惨白如纸。
“我……我只负责用印,不知内容……”
“用印?”多宝走回案前,从证物箱中取出一方歙砚。
砚是庆王府书房抄没的,老坑龙尾石,色如玄玉,触手生温。砚池雕成莲叶形,池底积着干涸的墨垢。多宝将砚放在周谨面前。
“既爱用印,便让你骨血成墨。”
他一挥手。
力士按住周谨右手,整个手掌压入砚池。另一名力士提来铜壶,壶嘴倾斜,滚烫的松烟墨汁倾泻而下——
“噗嗤。”
皮肉遇热墨的声响,像生肉扔进油锅。周谨的惨叫变了调,从嘶吼转为尖啸,又转为野兽般的呜咽。手背瞬间鼓起大小水泡,水泡破裂,墨汁混着血水、组织液,在砚池里翻腾。皮肉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的白骨,骨色在墨汁中白得刺眼。
“这是庆王府特制的‘八宝墨’。”多宝俯身,看着周谨在剧痛中扭曲的脸,“松烟、麝香、金箔、珍珠粉、冰片、熊胆、朱砂、还有一味……人血。庆王批密函时,最爱用此墨。如今,周长史的血肉,也成了墨的一部分,可算圆满?”
周谨浑身痉挛,眼球上翻,眼看要昏死。
“泼醒。”
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水里掺了盐和醋,渗进伤口,周谨又一声惨叫,神智被活活拽回。
“说。”多宝的声音依旧平静,“密函路径。”
周谨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涌出。
“……城南……永宁寺……后殿……三世佛……底座……有暗格……”
多宝提笔记下。
“接头人?”
“……西夏……商队……首领……耶律……阿突……”
“暗号?”
周谨喘息,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抠出来:“见人……持梅……问……‘春来发几枝’……答……‘愿君多采撷’……”
多宝笔尖一顿。
这是王维的《相思》。庆王竟用情诗作通敌暗号,何其讽刺。
“还有呢?”他问,“庆王府与朝中哪些人有往来?名单。”
周谨却摇头,惨笑:“名单……在王爷……不,在庆王心中……我只知……御史台……户部……枢密院……都有……具体……不知……”
多宝看着他。
周谨眼中已无神采,那只右手在砚池里,皮肉半融,白骨森森。人到了这份上,说的大概率是真话。
“给他止血。”多宝吩咐,“押回牢房,明日画押。”
力士拖走周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墨拖痕。
多宝坐回案前,提笔继续写供词。茶香还在蒸腾,混着血腥,他竟不觉刺鼻——三年了,早习惯了。
狱吏又带上一人。
庆王府典军,郑彪。武举出身,曾戍边五年,一身横肉,此刻却抖如筛糠。他见过周谨的惨状,未等多宝问,便嘶声道:“我说!我都说!王爷……庆王在城外翠云山庄养了八百私兵,甲胄兵器皆从河北走私而来,领军的是原西夏降将野利荣!”
多宝记下。
“还有……庆王府有密道!从书房通往后街胭脂铺!铺主是庆王外室,专司传递消息!”
“继续。”
郑彪滔滔不绝,将所知一切倒豆子般倾出。多宝静静听着,偶尔发问,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半个时辰后,郑彪说完,瘫软在地。
多宝合上供词,看向他:“郑典军,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郑彪磕头如捣蒜,“求提举开恩!求……”
“既知罪,”多宝打断,“那本官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三年前,庆王命你在南薰门外截杀一队江南茶商,尸首沉入汴河。那茶商姓甚名谁?为何要杀?”
郑彪脸色骤变。
那是庆王最大的一桩秘密,知道的人,除了庆王自己,都已成白骨。
“我……我……”
多宝端起茶杯,又抿一口茶。
“不说?”他放下杯,看向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小黄门,十四五岁模样,面白无须,正小心翼翼地照看一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冒着白汽,壶里煮的东西已到火候——不是茶,是鱼鳔胶。
“小顺子,”多宝唤道,“胶好了?”
小黄门连忙提壶过来:“回提举,沸了三滚,正是最黏的时候。”
多宝看向郑彪。
“郑典军,本官给你两个选择。”他声音很轻,“一说,给你个痛快,留全尸。二不说……”
他顿了顿。
小顺子已提起铜壶,壶嘴倾斜,一缕琥珀色的黏丝被拉出,在狱灯下晶莹剔透,散发着鱼腥与焦糊混合的怪味。
“这是上等的黄鱼鳔胶,熬了三个时辰。”多宝说,“沸时浇在人眼睑上,初时滚烫,但胶凉得快,凉透后坚硬如铁,会将眼皮与眼球牢牢黏合,永生永世再睁不开。庆王曾用此法处置过一个叛奴,那人后来疯了,整日以头撞墙,想撞碎头骨把眼睛抠出来。”
郑彪浑身剧颤。
“但本官心善。”多宝继续说,“若你熬过此刑还不说,本官允你死前,剜目还你清明——虽然剜出的眼珠,早已是熟透的胶块了。”
小顺子提着壶,走到郑彪面前。
热汽扑面,郑彪能看见壶嘴里那汪琥珀色的、沸腾的胶液。
他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嘶声哭喊,“那茶商姓顾!顾九针!是江南石匠大师!庆王请他修影壁,壁成后要灭口,是我带人去的!尸首……尸首沉在汴河黑石滩!”
多宝笔尖一滞。
顾九针。
那个本该去年“暴病身亡”的石匠。
原来不是病亡,是三年前就死了。怪不得工部查不到柴薪记录——人死在城外,尸沉河底,哪需焚化?
“还有呢?”多宝问,“庆王为何非要灭口?”
“因为……因为影壁夹层!”郑彪涕泪横流,“顾九针造夹层时,留了后手!他在最里层一块青石背面,刻了一行字!庆王发现后,才决定杀他!”
“什么字?”
“我……我不识字……只听王爷念过……”郑彪努力回忆,“好像是……‘壁藏骨,骨作尘,尘归土,土覆——’”
话未说完,他忽然瞪大眼。
瞳孔涣散,嘴角涌出黑血。
多宝霍然起身:“毒!”
但已迟了。郑彪浑身抽搐,七窍流血,不过三息,气绝身亡。
小顺子吓得扔了铜壶,热胶泼了一地,瞬间凝固成琥珀色的硬块。
多宝快步上前,掰开郑彪的嘴——齿缝里藏着一粒蜡丸,已咬破。剧毒,见血封喉。
“什么时候服的毒?”他问狱吏。
狱吏跪地颤抖:“提……提举,搜身时查过,口中无物……”
多宝沉默。
能在诏狱搜身后还能藏毒自尽,只有一种可能——毒是刚进来的。就在刚才,就在这刑房里,有人趁乱将毒丸塞进了郑彪口中。
他缓缓转身,看向刑房内的五个人:两个力士,一个狱吏,一个小黄门,还有门外阴影里站着的影。
“谁?”他只问一个字。
无人应声。
多宝走到铜甑旁,伸手探入蒸腾的水汽中。茶叶在甑里翻滚,碧绿如玉。他忽然掀开甑盖,蒸汽轰然涌出,模糊了所有人视线。
再清晰时,他手中多了一粒蜡丸。
与郑彪齿缝里的一模一样。
“藏在茶甑里。”多宝捏碎蜡丸,里面是空的,“有人提前放进去,趁郑彪说话时,蒸汽弥漫,塞入他口中。”
他目光扫过每个人。
两个力士跪地磕头,狱吏瘫软,小顺子瑟瑟发抖。只有影,依旧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提举,”影忽然开口,“是我。”
多宝看向他。
“陛下有令,”影的声音嘶哑,“郑彪不能留。他知道的太多,关于顾九针,关于影壁上的字……那些事,不能见光。”
多宝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微颤,笑得眼眶发红。
“好。”他说,“好一个陛下有令。”
他将碎蜡扔进炭火,火焰猛地窜高,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
“收拾干净。”他转身往外走,“今夜到此为止。”
回到皇城司值房,已是丑时三刻。
多宝推开房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不是诏狱里那种混着血腥的墨臭,是清冽的松烟香——案上已铺开一排证物,三个书吏正在托裱。
“提举。”为首的老书吏起身行礼,“庆王府密函一百七十三封,已按您的吩咐,用‘蝴蝶装’裱册。”
多宝走到案前。
楮皮纸裁成一尺见方,每张托裱一页密函。托裱之法讲究:先将密函平铺,背面刷浆,浆用糯米熬制,掺明矾防蛀;再覆上楮皮纸,用棕刷赶平,不留气泡。两张裱好的纸背对背粘合,露出函件正面,叠起来时如蝴蝶展翅,故名“蝴蝶装”。
老书吏捧来第一册。
封面是靛蓝绫面,正中贴白绢签,签上题“庆王通敌案卷一”。翻开内页,密函按时间排列,最早一封是五年前——那时先帝尚在,庆王已开始与西夏往来。
多宝一页页翻看。
函件内容触目惊心:有庆王许诺割让西北三州的,有约定联军攻辽分赃的,还有请求西夏“助清君侧”——清的就是当今圣上。
每页骑缝处,都盖着两方印:左“内侍省印”,朱红;右“皇城司印”,玄黑。红黑双印如枷锁,将密函牢牢钉死在纸面上。
“提举,这里。”老书吏指向一页。
多宝看去。
那是三年前的一封密函,庆王写给西夏梁王,内容是关于“江南茶商顾氏”的处置。函中写:
“……顾九针窥破夹层之秘,留字于石,曰‘壁藏骨,骨作尘,尘归土,土覆赵’。此獠狂妄,已令郑彪处置,尸沉黑石滩。然其所刻之字,深嵌石骨,若强行凿除,恐毁壁体。故暂留之,待大事成后,整壁焚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