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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么?”赵泓问。
“疼。”
“疼就记住。”赵泓扔了旧腰绳,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亲手系在多宝腰间,“从今日起,你是朕的刀。刀要利,就得记住疼。这喉结是破绽,也是记号——朕留给你的记号。”
他系好结,却未起身,而是凑到多宝耳边,气息灼热:
“朕给你三年。三年内,你要爬到能看见庆王府影壁的位置。等你看见那面壁时,里面会有一只定窑梅瓶。瓶底有夹层,夹层里有朕三年前写好的信。”
多宝喉结滚动,血珠滴在令牌上。
“信上……写什么?”
赵泓笑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记忆收回。
此刻,多宝指尖发力,梅瓶底部的薄瓷片旋开,露出夹层。
一卷素帛落下。
帛是江南软烟罗,薄如蝉翼,展开却有三尺长。但上面只有一个字,墨迹深透纸背,如刀斧凿刻,力透三层——
杀。
多宝闭眼。
三息后睁眼,眸中最后一丝波澜平复,只剩深潭般的静。
“庆王府上下三百七十一口,主仆不分,全部押送刑部大狱单独看管。庆王赵琮——”他顿了顿,“御赐白绫,即时行刑。影,你来监刑。”
阴影中的黑衣人点头。
多宝补充:“影壁夹层中的所有密件,涉及朝臣名单者,单独抄录,密封呈送御前。涉及边关布防、军中将领者,另封一箱,朕要亲阅。”
副使低声问:“提举,涉及多少朝臣?”
多宝目光扫过满堂。
二十三位朱紫公卿,此刻有伏地痛哭者,有面如死灰者,有强作镇定者,还有三人——坐在最角落的三位五品官员,始终垂首不语,仿佛置身事外。
“今夜在座者,”多宝声音清晰,“除那三位外,皆在密件名单中。”
他指向角落。
满堂目光齐刷刷看去。那三人抬头,皆是年轻面孔,最大的不过三十岁。
“他们……”副使疑惑。
“是陛下三年前安插在此的眼。”多宝说,“若无他们里应外合,我们怎知今夜庆王府宴饮?怎知密件藏于影壁?又怎知……该在何时破壁?”
瘫坐在地的户部侍郎陈垣忽然嘶声道:“陛下……陛下三年前就在布局?”
多宝没回答。
他执瓶走出正堂,将满堂死寂、痛哭、求饶、咒骂,统统抛在身后。
雪更大了。
子时三刻,皇城司密报已递入大内。
多宝踏雪穿过东华门时,守门禁军统领亲自来迎,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低声道:“提举,陛下在角楼。”
“角楼?”多宝一怔。
这个时辰,陛下该在寝宫安歇,或在御书房批折子,怎会去角楼?
“是,一个时辰前上去的,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不让旁人跟。”统领顿了顿,“陛下说,提举回来,直接上角楼复命。”
多宝点头,转向东北角楼。
角楼高五层,是皇城最高处,可俯瞰大半汴京。平日只有祭祀、庆典时才启用,今夜却亮着灯。
他踏着覆雪石阶一层层上,到第四层时,已能听见风声呼啸——角楼四面开窗,无遮挡,风雪直灌而入。
第五层,门虚掩。
多宝推门进去。
赵泓站在北窗前,背对着门,玄色大氅在风里猎猎作响。他未戴冠,墨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身侧一张小几,几上无茶无酒,只摊着一张地图。
听见脚步声,赵泓未回头。
“办妥了?”
“庆王已伏法,府邸查封,密件封存,涉案朝臣名单已录。”多宝跪地,双手呈上定窑梅瓶与那卷帛书,“三百七十一口皆下狱,等候圣裁。”
赵泓这才转身。
三年过去,少年天子的轮廓深了,眉骨鼻梁投下的阴影,能将所有情绪藏得滴水不漏。唯有一双眼,在角楼昏黄的宫灯映照下,依旧亮得惊人,亮得像刀尖上的寒芒。
他走到多宝面前,没接梅瓶,只瞥了眼帛书上那“杀”字。
“三年前写此字时,朕刚即位三个月。”赵泓的声音很淡,像在说旁人的事,“那时庆王联合三省六部,要朕立他生母刘太妃为太后。刘太妃是谁?是先帝酒后临幸的一个洗衣婢,生下庆王后不过封了个才人。庆王要朕尊她为太后,是要告诉天下人,朕这个皇帝,得看他脸色。”
他弯腰,拾起多宝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枝血梅。
花已半萎,但金屑仍在脉络间闪烁。
“知道为何是梅吗?”
多宝垂首:“臣愚钝。”
“因为朕即位那日,也是这般大雪。”赵泓的手指抚过梅枝断口处的齿痕,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唇,“庆王在太庙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手折了枝白梅给朕,说‘陛下少年登基,当如寒梅傲雪,经霜愈艳’。他咬断梅枝时,牙齿用力太猛,在断口留下深深齿痕……”
赵泓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朕那时捧着那枝梅,站在太庙前,听着百官山呼万岁,心里想的却是——终有一日,朕要让他咬断的梅枝,沾着他自己的血,成为他自己的催命符。”
他将梅枝投入角落炭盆。
火焰倏然腾起,吞噬花瓣,金屑遇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遥远处的骨骼在碎裂。
赵泓转身走回窗前,望着窗外雪夜下的汴京。万家灯火在雪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唯有庆王府方向漆黑一片——皇城司已封府,熄了所有灯烛。
“多宝,你过来。”
多宝起身,走到窗边,与赵泓并肩而立。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庆王府如棋盘上被吃掉的棋子,孤零零躺在崇明坊中。
“你看,”赵泓指向太庙方向,“三年前,庆王在那里折梅给朕。今日,他的血染红了自己的王府。”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条线,从太庙到庆王府,“这是一条路。他用梅枝给朕指的路,朕沿着这条路,走到了他面前。”
多宝沉默。
赵泓忽然侧头看他。
角楼风大,吹乱两人鬓发。宫灯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三年前那一刀,”赵泓伸手,指尖触上多宝喉间那道早已淡去的疤痕,“还疼么?”
多宝喉结滚动——这个本该被抹去的男性特征,在对方指尖下,无比清晰,无比脆弱。
“不疼。”
“说谎。”赵泓低笑。
那笑声未落,他忽然俯身,咬上多宝下唇。
不是吻,是真正的撕咬,像野兽标记领地。多宝闷哼一声,血珠渗出,顺着唇角滑下。他浑身僵硬,却不敢动,只能任由天子齿尖刺破皮肉,任由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
赵泓松开时,多宝下唇已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凝聚,欲滴未滴。
“滴下去。”赵泓说。
多宝垂眸。
他唇下的地图上,太庙位置被朱笔圈出。血珠悬了片刻,终于落下——
正落在太庙那个红圈中央。
赵泓伸手,指尖蘸了那滴血,在太庙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指尖拖曳着血痕,划过地图上半个汴京,最终停在象征庆王府主殿的标记上。
“从这里开始,”他的声音贴着多宝耳廓,气息灼热,“到这里结束。你的血,做路引。”
多宝唇上刺痛,血腥味在口中化开,咸涩中带着铁锈味。他看见赵泓眼中映着窗外雪光,那光晕深处,是三年来自已从未真正看清的深渊——那深渊里沉着白骨、权谋、孤寂,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陛下……”他声音微哑,“庆王虽除,但其党羽遍及朝野,西夏那边……”
“党羽?”赵泓走回小几旁,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羊皮名录,随手抛在地上。
羊皮卷展开,足有三尺长,密密麻麻写满名字,有些已被朱笔勾去——勾红如血。
“这些人,今夜会陆续‘暴毙’。”赵泓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日膳单,“暴毙原因各异:心悸、中风、失足落井、误食毒菇……总之,都是意外。”
他顿了顿,补充:“西夏梁王派来的使者,一个时辰前已经死在汴京驿馆。死因是饮了庆王府秘制的‘红梅醉’——那酒里掺了牵机药,饮后三个时辰发作,死时浑身抽搐如舞蹈,故名‘醉’。”
多宝看着羊皮卷上那些名字。
他认得其中大半:枢密副使、户部尚书、御史大夫……皆是朝中重臣。今夜若真按此名单清洗,明日早朝,文德殿上将空出一半座位。
“陛下,”多宝终于开口,“如此大规模清洗,朝堂恐将动荡,边关……”
“动荡?”赵泓转身,血烛将他身影拉长,如巨兽覆上多宝,“多宝,你觉得朕狠吗?”
多宝沉默良久。
久到角楼风声都似停了。
“陛下若不狠,”他缓缓说,“此刻躺在这幅地图上的血泊里的,便是陛下。”
赵泓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意,眼角微弯,嘴角上扬,那张俊美却常年冰封的脸,霎时如春雪初融。但这笑意比方才的森冷更令人心悸——因为它真实,真实得残忍。
“你果然懂。”他走回多宝面前,将一枚新的令牌放入他掌心。
仍是玄铁,但比之前那枚厚了三分,边缘多了一圈龙纹,龙口衔珠处嵌着一粒血玉。背面刻着小小的“御”字,字迹深入铁骨。
“庆王案了,但朝中的雪,才开始下。”赵泓望向窗外漫天大雪,雪花被风卷着扑进窗内,落在他肩头,瞬息即化,“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影子。朕的光照不到之处,你替朕走;朕的刀伸不到之处,你替朕斩;朕的血……不够染红这条路时,用你的血补上。”
多宝握紧令牌。
铁质冰冷,几乎粘住掌心皮肉。血玉触手生温,那温度却让他心底发寒。
“臣,”他单膝跪地,“遵旨。”
赵泓扶他起来,手指在他唇上那道伤口轻轻一抹。
“回去上药。”他说,“明日早朝,你站在朕身侧。”
多宝退出角楼时,已是丑时初。
雪稍小了些,但风更烈。他踏着覆雪宫道往皇城司值房走,唇上伤口被风一吹,刺痛钻心。
路过御书房时,他脚步一顿。
门缝里透出的光……是红的。
不是烛火寻常的暖黄,而是猩红,像凝固的血。
他推门进去。
御书房内,三十六盏烛台,所有蜡烛皆被换过——不是寻常明黄,而是御用监特制的“血烛”。烛身掺朱砂、茜草汁,燃时焰心发红,光晕如血,照得满室物件都蒙上一层薄薄的血色。
赵泓不在。
只有两个小黄门在整理案上奏折,见多宝进来,连忙行礼。
“谁换的烛?”多宝问。
“是陛下吩咐的。”一个小黄门低声说,“一个时辰前,陛下从角楼回来,就令把全宫的蜡烛都换成红的,说是……要提前为庆王案备下‘血烛’,照一照这宫里的魑魅魍魉。”
多宝走到御案前。
案上摊着明日早朝要议的折子,最上面一本是刑部呈报庆王案初步审理的奏章——当然是假的,案卷还未开始整理,这奏章是赵泓授意刑部提前写的,里面罗列了庆王十二条大罪,条条当诛。
奏章旁,放着那枝已烧成焦炭的梅枝残骸。
多宝看着那截焦木,忽然想起三年前,赵泓在暖阁里对他说的话:
“庆王喜欢梅。他府中种了三百株白梅,每年花开时,要取最鲜嫩的花瓣酿酒,取名‘玉奴醉’。但他不知道,梅开得最艳时,离凋零最近。朕要等他开到最艳时,连根拔起。”
如今,根已拔起。
多宝转身离开御书房。
回皇城司值房的路上,他遇见影。
黑衣人依旧一身黑,站在廊柱阴影里,若不细看,会以为那只是夜色的一部分。
“庆王死了?”多宝问。
“死了。”影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按陛下吩咐,用白绫。他挣扎了半刻钟,舌头伸出来三寸长,眼珠凸出,死相很难看。”
“可留遗言?”
“有。”影顿了顿,“他说……‘赵泓,你今日杀我,明日便会有人杀你。这皇位,本就是血泊里泡出来的,你逃不过’。”
多宝沉默。
影忽然递过来一个小瓷瓶:“陛下赐的药,治你唇上的伤。”
多宝接过,打开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掺了珍珠粉,不会留疤。
“陛下还说什么?”
“陛下说,”影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让他好好养伤,明日早朝,朕要所有人看见他唇上的伤,知道他是朕咬过的’。”
多宝指尖一颤。
瓷瓶差点脱手。
他握紧瓶身,冰凉的瓷壁贴着手心,却压不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知道了。”他转身要走。
“多宝。”影忽然叫住他。
这是影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三年来,影只称他“提举”,或干脆不称呼。
多宝回头。
黑衣人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亮着,像雪夜里两点鬼火。
“小心。”影说,“陛下对你……不一样。但这宫里,不一样的东西,往往死得最快。”
多宝没答,转身步入风雪。
回到值房,他对着铜镜上药。
镜中人脸色苍白,唇上那道伤口艳红刺眼,像雪地里划开的一刀。他伸手触碰,疼痛让他清醒。
不一样?
他当然知道不一样。
三年前净身那日,执刀太监本该削去他的喉结,是赵泓暗中派人递了话,让那太监“手抖一抖”。后来净身房那十九个小内侍被灭口,也是赵泓派人做的,为的是掩盖多宝档案的异常。
这三年,他爬得这么快,固然因为够狠、够聪明,但更因为……陛下在背后推着他。
为什么?
多宝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三年前他跪在净身房冰冷的石板上,看着那碗麻沸散被端到面前时,他的人生就只剩两条路:要么死在那碗药下,像那十九个无名无姓的小内侍一样,化为一捧骨灰,混进某面墙的灰泥里;要么抓住陛下递来的那根蛛丝,爬上悬崖。
他选了后者。
所以今夜庆王的血,是必然;所以那滴从唇上落下的血,是代价;所以明日早朝,他要站在天子身侧,让所有人看见陛下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多宝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嘴角。
伤口被牵动,又渗出血珠。
他舔去血珠,咸腥味在舌尖化开。
那就来吧。
这皇位是血泊里泡出来的,那他就做血泊里最利的那把刀。陛下要他染血,他就染;陛下要他杀人,他就杀;陛下要他的血做路引……
那就流干为止。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一夜将尽。
而御书房内,三十六盏血烛燃到尽头,烛泪如血,层层叠叠堆在铜烛台上,凝结成狰狞的形状。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时,赵泓推门而入。
他走到御案前,看着那截焦梅残骸,伸手拾起。
炭灰簌簌落下。
“第一个。”他轻声说,像说给三年前那个雪夜中,站在太庙前捧着梅枝的少年天子听,“皇叔,走好。”
他将焦梅投入最后一点将熄的烛火。
火焰猛地窜起,又瞬间熄灭。
青烟袅袅,散入晨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