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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很好。”乔雀拍拍她的肩膀,“既解释了理念,又没有居高临下。”
胡璃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刚才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雪已经完全化了,泥土裸露出来,是深棕色的,吸饱了水分,看起来肥沃而柔软。老槐树上的芽苞又大了一些,有些已经开始绽开,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尖。
“乔雀,”她没有回头,“你觉得我们能改变什么吗?真的能改变人们对修复的理解吗?”
乔雀走到她身边:“我不知道能改变多少。但至少,我们提供了一个不同的选择。就像凌鸢她们的‘留白节点’——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探索空白,但至少有人拥有了选择的可能性。”
胡璃点点头。是的,可能性。她们做的不是要推翻所有传统,而是要在传统旁边,开辟另一条路径,提供另一种理解。
窗外传来鸟鸣声,是一群麻雀,在院子里的泥土上跳跃,寻找解冻后露出的草籽。它们的声音嘈杂而充满活力,像是春天派来的信使,宣告着季节的更替。
“我们出去走走吧。”乔雀忽然说,“就现在。数据库已经上线了,反馈让它们慢慢来。我们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胡璃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她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就在人文学院后面的小山坡上。那里的雪化得更早,草地上已经能看到零星的绿色——不是去年的枯草,而是新生的草芽,细得像针尖,但在深色土壤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两人找了块干燥的大石头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校园:图书馆的尖顶,教学楼的红砖墙,学生宿舍的阳台,还有远处望星湖的一角——现在湖面上已经有大片区域冰层融化,呈现出深蓝色的水面。
“你看,”乔雀指着湖面,“冰在撤退。”
“像冬天的军队在撤退,”胡璃说,“而春天的军队在前进。”
这个比喻让两人都笑了。风从山坡上吹过,带着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气息,清凉但不寒冷。胡璃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她闻到解冻的土壤、湿润的树皮、还有远处隐约的梅花香气——艺术系楼前有几株梅花,应该正在盛开。
“乔雀,”她睁开眼睛,“如果陈观澜能看到我们的数据库,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乔雀思考了一会儿:“他可能会说:‘路还长,但方向是对的。’”
“只是这样?”
“可能还会补充:‘修复如人生,重要的不是到达完美,而是在不完美中持续前行。’”
胡璃笑了。这个想象中的陈观澜,和笔记里的陈观澜很像——智慧、温和、对不完美有着深刻的理解和接纳。
山坡下,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起。更远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声,然后是学生涌出教室的嘈杂声。校园醒来了,在二月的最后一天,在冬天撤退、春天前进的边界线上,以一种充满希望的、喧闹的方式醒来。
胡璃和乔雀在石头上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校园,听着各种声音,感受着风的变化。她们知道,回到修复室后,还会有更多的用户反馈,还会有更多的问题和挑战。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山坡上,在这个融雪的早晨,她们允许自己只是休息,只是感受,只是存在。
就像那些正在融化的冰,就像那些正在萌发的草芽,就像所有在转变中的事物一样——不需要急于成为什么,只需要在转变的过程中,保持真实的、完整的存在。
下午的设计系工作室,凌鸢和沈清冰刚刚结束与计算机系王主任的讨论。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比预想的要长,但收获也比预想的要大。
“王主任对‘留白节点’的算法逻辑很感兴趣,”凌鸢整理着会议笔记,“他说这种处理不确定性的方式,可能对下一代AI的人机交互设计有重要启发。”
沈清冰正在收拾演示用的图表:“他还建议我们申请跨学科研究基金,把设计学、计算机科学、认知心理学结合起来,深入研究‘空白’在认知过程中的作用。”
“你心动了吗?”凌鸢问。
沈清冰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很亮:“有一点。但我在想,如果申请基金,项目会变得很大、很正式。我们最初只是想做一个更友好的知识学习工具。”
凌鸢理解她的顾虑。她们的设计起源于一个简单的观察:人们面对知识缺口时会焦虑,而现有的学习系统往往加剧这种焦虑。她们想做的,只是减轻这种焦虑,让学习变得更从容。
“也许,”凌鸢慢慢说,“我们可以同时做两件事:继续优化我们的小工具,让它更好地服务于普通学习者;同时参与大的研究项目,把我们的理念推广到更广泛的领域。”
沈清冰思考着这个建议。窗外的阳光移动到了西窗,工作室里充满了温暖的、金色的光线。灰尘在光束中缓慢漂浮,像微观世界的星辰。
“像竹琳的观测,”她最终说,“既记录一株植株的详细生长,也思考整个微气候系统的运作规律。”
“对。”凌鸢微笑,“微观和宏观可以并行。”
她们开始收拾工作室。打印出来的论文草稿、画满思维导图的白板、测试用户的手写反馈、各种版本的界面设计稿——两个月的积累散落在各处,现在需要整理归档,为下一阶段的工作做准备。
凌鸢拿起一张早期的界面草图。那还是十二月画的,设计很粗糙,但核心概念已经在那里:“此处你尚未了解,但你可以从这里开始探索。”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空白处。
她看着那张草图,想起当时画它时的心情——既有兴奋,也有怀疑。兴奋于一个可能帮助很多人的想法,怀疑于这个想法是否真的可行,是否真的有意义。
现在,两个月后,怀疑减少了,兴奋依然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看到想法落地、看到它开始影响真实的人的踏实感;一种知道前路还长、但愿意继续走下去的决心。
“凌鸢。”沈清冰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嗯?”
“我刚才想,”沈清冰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窗前,“也许我们不应该把‘留白节点’看作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应该看作……一个邀请。”
“邀请?”
“邀请用户参与知识的创造过程。”沈清冰转身面对她,“传统的知识系统是‘我们提供,你接受’。但留白节点是在说:‘这里我们还不完全了解,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探索。’”
凌鸢思考着这个想法。是的,这确实是一个邀请——邀请用户从被动的接受者,变成主动的探索者,甚至创造者。邀请他们承认自己的无知,然后把无知变成好奇,把好奇变成探索,把探索变成理解——哪怕是局部的、暂时的理解。
“这个角度更好。”她说,“不是‘填补空白’,而是‘在空白处共同建造’。”
沈清冰笑了。那个笑容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暖。凌鸢看着她,忽然很想拥抱她——为了这两个月的并肩工作,为了那些深夜的讨论,为了所有的灵感和困惑,为了此刻这个共同的理解。
但她没有。她只是走过去,轻轻握住沈清冰的手。那只手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细小的茧,但很温暖,很真实。
窗外,校园广播开始播放下午的音乐,是一首轻快的钢琴曲,音符在空气中跳跃,像融雪的水滴,一颗颗落下,汇成春天的前奏。
工作室里,两个人在收拾好的工作台前站着,手握着手,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明天就是三月了,新的月份,新的季节,新的开始。
但此刻,在这个二月的最后一个下午,在这个充满阳光和灰尘的安静空间里,一切都很好——以它正在成为的样子,以它即将成为的样子,以它永远在转变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