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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日,星期四。清晨六点四十分,竹琳站在望星湖边,手里握着空白的记录本。这是第五十天,也是“慢反应-7”植株在湖边观测的最后一天。
她蹲下来,没有立刻拿出仪器测量,而是先观察。经过四十九天的连续记录,她已经熟悉这株植株的每一个细节:左边第三片叶子上有个微小的缺口,是某天被风吹折的痕迹;主干基部有一圈颜色稍深的斑纹,是冬季低温造成的应激反应;而那些异常生长的叶片——现在已经发展到九片,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偏离主枝的侧丛,在晨光中泛着新鲜的绿意。
“早上好。”
竹琳抬头,夏星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个纸袋。今天的三明治包装不同,是从学校外面那家有名的面包店买的。
“最后一天了。”夏星说,语气里有种特别的意味。
“嗯。”竹琳接过纸袋,“谢谢。”
两人在长凳上坐下。湖面的冰已经融化了超过三分之一,裸露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像一块巨大的、被打磨过的玉石。融冰的边缘呈锯齿状,冰水交界处漂浮着细碎的冰晶,像某种自然形成的蕾丝。
“今天下午移植?”夏星问。
“两点。”竹琳撕开三明治的包装,“园艺社的同学们会来帮忙。需要小心地连土球一起挖起,尽量减少根系损伤。”
夏星点点头,打开自己的早餐。两人安静地吃着,看着湖面,听着冰层继续融化发出的细碎声响。远处有早起的老师在湖边慢跑,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团团白雾。
“竹琳,”夏星吃完最后一口,忽然说,“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不是图纸,也不是模型,而是一张手绘的星图——但不是常见的印刷星图,而是用钢笔和墨水手绘的,线条细腻,星座图案旁还有手写的标注。
“这是我画的北山观测站的夜空预测图,”夏星指着星图上的不同区域,“根据历年气象数据和今年春季的预测,三月十五号到十七号期间,这些区域的可见度最高。”
竹琳凑近看。星图画得非常精细,不仅标注了主要星座,还用淡淡的灰色水彩画出了银河的轮廓。在图的角落,还标注了月相、日出日落时间、各时段的光污染等级。
“你画了多久?”竹琳问。
“断断续续画了一周。”夏星说,“每天晚上画一点。”
竹琳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墨迹已经完全干了,但在某个角度下会反射出细微的光泽。她能想象出夏星在灯下专注作画的样子——可能是深夜,可能是凌晨,在其他人休息的时候,她独自面对星图,一笔一划地还原她即将看到的夜空。
“为什么手绘?”竹琳轻声问,“打印不是更方便吗?”
夏星沉默了几秒:“手绘……更真实。每一笔都是当下的决定,每一处深浅都是手的控制。就像你记录植株生长——不是用自动设备连续拍摄,而是每天亲自观察、测量、手写记录。”
竹琳明白了。这是一种在场的记录,一种身体的参与。就像陈观澜手写修复笔记,就像胡璃手抄那些文字,就像她自己每天蹲在湖边记录数据——身体的在场让观察有了温度,有了质感,有了无法被机器完全替代的真实感。
“我很喜欢。”她把星图小心地放回木盒,“真的。”
夏星的耳朵又红了,她低头收起木盒:“那就好。”
湖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是一群野鸭降落在刚融化的水面上,划出长长的波纹。它们嘎嘎地叫着,在初春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欢快,像是专门来庆祝冬天的撤退。
竹琳看着那些野鸭,忽然想起什么:“夏星,你知道候鸟是怎么找到迁徙路线的吗?”
“根据星座、地磁、甚至嗅觉和视觉地标,”夏星回答,“是一种复杂的多感官导航系统。”
“它们不需要完整的地图,”竹琳说,“只需要一些关键的路标,一些内在的节奏,一些对季节变化的敏感。”
夏星转头看她,等待她继续说。
“我们的观测也像迁徙,”竹琳慢慢说,“从一个季节到另一个季节,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不需要完整的路线图,只需要一些路标——土壤温度的变化,冰层融化的声音,植株生长的节奏。”
夏星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湖面。野鸭们在水中嬉戏,偶尔潜入水下,又带着水花浮上来,抖落一身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竹琳,”她说,“明天植株移植后,你早上还会来湖边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竹琳愣了一下。五十天来,她习惯了每天清晨来到这里,记录数据,等待夏星出现,分享早餐和安静的陪伴。明天这个习惯就要改变了——植株移植后,她的观测点将转移到户外试验区,那里离湖边有十五分钟步行距离。
“可能会,”她诚实地说,“但时间可能不同,地点也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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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嗯”了一声,没有说更多。但竹琳感觉到,那个简单的“嗯”里包含了一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也许是同样的习惯将要改变的怅然,也许是希望某种连接不会因此而中断的期待。
她们在湖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上课的预备铃从远处传来。竹琳开始做最后一次完整观测:温度、湿度、光照、植株的各项指标。每一个数据她都记录得格外仔细,像是在为这五十天的观察画一个认真的句号。
“好了。”她合上记录本,那本厚厚的本子现在写满了字迹、图表、偶尔的速写和思考笔记。封面上她写了简单的标题:《慢反应-7冬季观测记录》,下面是日期范围:1月7日-3月1日。
夏星看着她把那本记录本小心地放进背包,拉上拉链。一个小小的仪式结束了,一个持续五十天的日常结束了。但结束也是开始——植株即将开始新的生长阶段,她们的观测也将进入新的篇章。
“下午需要帮忙吗?”夏星问。
竹琳想了想:“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欢迎来。移植需要小心,多一双手总是好的。”
“好。”夏星点头,“下午两点,户外试验区见。”
她们在路口分开,一个往生命科学学院,一个往物理学院。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已经几乎感觉不到寒意了,反而带着一种清新的、湿润的、属于春天的气息。
竹琳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夏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但湖面上的野鸭还在,欢快地游着,在逐渐融化的冰水之间划出一道道涟漪,像在书写某种只有它们自己懂的文字。
三月来了。冬天正式退场,春天正式登场。门槛已经跨过,新的季节开始了。
上午十点,人文学院的小会议室里,胡璃和乔雀正在参加一个线上学术研讨会。屏幕上,来自全国不同高校的学者正在讨论“数字人文时代的古籍保护与修复”。
轮到胡璃发言时,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共享屏幕。上面是她们数据库的界面截图,特别突出了“修复痕迹可视化”功能——虫蛀、水渍、撕裂、褪色,每一种损伤都用不同的颜色和图案标注,点击后可以查看详细说明:损伤类型、可能原因、修复方案选择理由。
“我们的理念是,”胡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修复不仅是技术行为,也是阐释行为。当我们决定保留或修改某个痕迹时,我们实际上是在阐释这部古籍的历史,在讲述它的生命故事。”
屏幕上的聊天框开始滚动,有提问出现:
“但如果过度关注痕迹,会不会分散对文本内容的注意力?”
胡璃看向乔雀,乔雀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们认为,”胡璃回答,“痕迹和文本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就像一个人的皱纹和ta的经历——皱纹不是需要消除的缺陷,而是经历的见证。阅读古籍时,同时关注文本和痕迹,可以获得更立体的理解。”
又有新的问题:
“这种理念在实际操作中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这次乔雀接过了话头:“最大的挑战是平衡。保留多少痕迹?修复到什么程度?每个决定都需要在尊重历史和保持可读性之间寻找平衡点。我们引入‘弹性稳定’的概念,就是为了应对这种不确定性——没有绝对的标准,只有基于具体情况的判断。”
研讨会继续进行,其他学者分享了他们的项目。有人在做AI辅助的破损文本识别,有人在做虚拟现实的古籍展示,有人在做跨国界的数字图书馆合作。胡璃和乔雀认真地听着,做着笔记,偶尔在私下的小窗里交换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