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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否更系统、更科学地组织边军进行屯田？
将部分适合耕种的士兵组织起来，给予种子、农具和技术指导，让他们在守边之余，自力更生，生产一部分口粮？
这不仅能减轻后勤压力，也能让士兵扎根边疆，稳定军心。
除了粮食，肉食和御寒物资也是边军急需的。
北地草原广阔，虽然冬季草枯，但夏季水草丰美，是否可以在相对安全的边境内侧，发展畜牧业，养殖牛羊？
牛羊不仅可以提供肉食、奶制品，其皮毛更是制作冬衣、帐篷的宝贵材料。
甚至，能否与那些并非完全敌对、有时也进行贸易的边境部落建立更稳定的互市关系？
用中原的茶叶、丝绸、铁器（需严格控制）等物品，交换他们的牛羊、马匹、皮货？
这既是一种经济手段，也是一种羁縻策略。
这些想法，零零碎碎，如同散落的珍珠，在她脑海中跳跃、碰撞、组合。
她知道，这些设想听起来很美，但实际操作起来，必然面临无数困难：北地气候恶劣，种植养殖风险极大；边境局势复杂，屯田和互市的安全如何保障？
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技术力量进行前期勘探和试验；还会触及现有的利益格局和保守观念……
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成功，甚至可能遭遇巨大的阻力。
但是，它们至少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加税加派、竭泽而渔”的新思路，一种着眼于长远、试图从根本上改善边境生存条件的战略性思考。
这种思路的核心，在于“就地取材，以边养边”，变被动输血为主动造血，虽然缓慢，却可能更可持续。
沉思良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书房内掌起了灯，沈清韵才终于坐到书案前，铺开素笺，润笔蘸墨。
她的神情异常郑重，下笔也比往日更加缓慢而用力，仿佛要将每一个字的思考重量都凝聚在笔端：
“景珩殿下惠鉴：手书奉悉，展读之下，心情沉重。
殿下忧边之苦，爱兵之心，跃然纸上，韵儿虽深处闺阁，亦能感同身受，为之动容。
边境补给之难，犹如巨木远汲深泉，虽竭力以赴，然沿途渗漏蒸发，十不存五，确为心腹大患，非长久之计。”
她先表达了深切的理解与共情，随即，她谨慎地、尝试性地抛出了自己那些尚不成熟的思考：
“韵儿愚钝，于军国大事毫无见识，然读殿下信后，冥思苦想，偶得一愚见，或曰‘另辟蹊径’之想，不知是否有一丝可取之处？
窃以为，长途转运，损耗巨大，此乃定数，难以逆转。
或可尝试将部分心力，由‘如何运过去’转为‘如何就地生出来’？
即所谓‘就地取材，以边养边’之策。”
接着，她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具体设想，语气谦逊，却逻辑清晰：
“譬如，农事为本。
北境虽寒，然天地生养，未必全无生机。
可否奏请朝廷，选派精通农事、勇于任事之干员，携耐寒作物之种，深入北境河谷僻壤，细致勘察地形、水源、土质，寻觅小气候相对温和之地，试种耐寒之黍、麦、荞麦等？
即便亩产甚低，然若成功，则粮出于当地，省却千里转运之耗，其利甚巨。此需耐心与恒心，非一季之功。”
“再如，可否更大规模、更精善地推行‘军屯’之制？
择边境安全之处，于战事间歇，令部分将士且守且耕，授以农技，供给籽种农具。
如此，军粮可部分自给，将士亦更熟悉脚下土地，利于久驻。”
“又如，北地草原广阔，利于畜牧。可否于安全区域内，择地养殖牛羊？
既可补充肉食皮毛，亦可活跃边境经济。
甚至，与那些非全然敌对之部落，建立更为规范、可控之‘互市’，以我之余，易彼之缺，亦是一条补充物资之渠道。
然此需严加管理，以防资敌。”
最后，她再次强调了这些想法的探索性和长期性，并回归到问题的根本：
“以上种种，皆乃韵儿坐井观天、依据零星书本知识之妄测，必多疏漏谬误，实行起来，更是千难万险。
然韵儿窃思，边境之困，根在贫瘠。
若能使边境之地渐有生机，则防守方有根基，方为长久安边之策。
相较于加税加派之下策，此或为上策之艰难开端？
然其效缓，需持之以恒之毅力。
殿下睿智，身边必有能臣干将，韵儿此等拙见，若能供殿下于百忙之中片刻之参详，引发更多良策，则于愿足矣。”
这封回信，没有给出任何立竿见影的妙计，而是提出了一种需要长期投入、着眼于根本的、战略性的思路。
它展现的是一种跳出惯性思维、从系统层面思考问题的能力，一种不急于求成、注重根基的远见。
当这封信历经数日，送达被边境军务搅得焦头烂额的萧景珩手中时，他正在与东宫属官和兵部、户部官员商议对策，气氛沉闷而压抑。
他抽空展信阅读，初时眉头紧锁，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紧锁的眉头也微微舒展。
沈清韵信中提出的“就地取材，以边养边”的思路，虽然具体措施尚显粗糙，但其核心思想——变被动补给为主动建设，试图从根本上改善边境的生存条件——却如同在他沉闷的思绪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新的波澜。
他并未立即采纳这些建议，而是将信中的核心观点提炼出来，交给属官们讨论。
果然，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保守者认为此举耗时耗力，风险太大，远水难解近渴；但一些有远见的官员却认为，这确实是解决边境顽疾的根本方向之一，值得尝试探索。
无论如何，沈清韵的信，为陷入僵局的讨论，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富有建设性的视角。
萧景珩将信小心收好，心中对那位深居简出的“小友”的激赏，又深了一层。
她总能在他最困惑、最焦虑的时候，以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触及问题的本质，并提供一种超越当下困境的、着眼于未来的思考。
这份智慧与远见，让他愈发坚信，沈清韵的存在，对于他，对于这个王朝的未来，或许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窗外，北风呼啸，而萧景珩的心中，却因这封来自千里之外、带着闺阁墨香的信笺，而燃起了一丝充满希望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