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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遵都统教诲!”
众人齐声应道,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中带着苦涩。
宴席散后,苏明远和雷大川陪着游一君回到他暂居的小院。
月光如水,洒在庭中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大哥,此去京城,山高路远,枢密院更是是非之地,你…… 多多保重。”
苏明远看着游一君消瘦的侧影,心中充满不舍与担忧。
他知道,以游一君的性子,去了那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心,未必是福。
雷大川更是直接,独眼一瞪:“大哥!要不你跟朝廷说说不去了!就留在河朔,有咱们兄弟在,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游一君轻轻咳嗽了几声,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或许,那江南的烟雨,才是我最终的归宿。”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明远和雷大川,眼神温和而深邃,“明远已成擎天之柱,大川亦是国之猛虎,河朔有你们,我很放心。”
“至于京城…… 有些事,终究需要去了结。”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两枚用红绳系着的、温润无比的田黄石印章,分别递给苏明远和雷大川,印章上分别刻着 “守正” 与 “出奇” 四字。
“留着,做个念想。望你们一个守正持重,稳如泰山;一个出奇制胜,锐不可当。”
“这河朔万里疆土,黎民百姓,就交给你们了。”
苏明远和雷大川接过印章,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托。
两人喉头哽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游一君轻声吟道,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回去吧。”
苏明远和雷大川知道,游一君心意已决。
两人对着游一君,郑重地行了最后一个军礼,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小院。
……
三日后,朔方城外。
大批军队开始分批撤离,返回各自防区或内地休整。
王瑾选择了留下,协助苏明远处理庞大的善后事宜,整编军队,安抚流民,重建边镇。
周卓、冯敬等老将也纷纷表示愿留在河朔,发挥余热。
苏明远和雷大川站在城门口,望着即将南下的车队。
游一君乘坐的马车朴实无华,混在众多车队中,毫不显眼。
就在车队即将启动前,雷大川猛地冲上前几步,独眼通红,朝着游一君的马车方向吼道:“大哥!要是不好玩,就他娘的回来!河朔永远有你一个位置!酒,老子给你管够!”
他的声音粗粝,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苏明远没有喊叫,他只是深深地看着那辆马车,仿佛要将目光穿透车壁,最后叮嘱一句。
他抬手,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帘布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掀开。
只有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窗边伸出,在空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挥了挥,算是作别。
没有过多的告别,当车队缓缓启动,消失在官道尽头时,苏明远久久伫立。
雷大川用独眼望着南方,啐了一口,混合着尘土和难以言说的情绪:“走了,都走了…… 妈的,这心里空落落的。”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真他妈是咱们大哥的作风。”
苏明远收回目光,转身,面向北方那广袤而苍凉的土地。
风吹起他染尘的披风,露出内里崭新的三品武官袍服,腰间那枚 “守正” 印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他的脸上已褪去了最后的青涩,只剩下边关风霜刻下的坚毅与沉稳。
“三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山河的力量,“仗打完了,但我们的责任,才刚刚开始。”
王瑾默默地走到苏明远身后半步的位置,与他一同望向北方。
他放弃了回京接受更尊贵职位的机会,自愿留在百废待兴的河朔。
这里的血与火,这里的牺牲与救赎,让他真正找到了身为军人的意义。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父辈荫庇的贵胄公子,而是河朔行军司马王瑾。
周卓与冯敬两位老将军并未选择荣归故里或入京闲职。
他们找到了苏明远,抱拳请命:“苏节度,我们这把老骨头,在河朔待惯了,也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让我们留下吧,带带新兵,修葺一下边防工事,总能再发挥点余热。”
他们的归途,是融入河朔的边防体系,成为新长城的基石。
韩青在昏迷了十余日后,终于悠悠转醒。
他失去了一条手臂,但性命无虞。
当他得知兄长韩猛战死的消息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前来探视的苏明远说:“将军,我还能骑马,还能用一只手挥刀。”
“让我去前锋营吧,我哥没走完的路,我得替他走下去。”
他的归途,是带着逝者的遗志,继续在马上征战。
那些重伤退役的老兵,苏明远下令,由节度使府拨出专款,根据战功和伤残程度,分发抚恤银田,并责令地方官府妥善安置,确保他们能安稳度日。
他们的归途,是故乡的炊烟与田垄,是带着一身的伤痕与荣耀,归于平凡。
苏明远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王瑾、周卓、冯敬等将领,扫过正在重新焕发生机的朔方城,声如金铁,掷地有声:“‘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这北疆的安宁,便由我辈,一肩担之!”
雷大川哈哈大笑,仅存的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巨斧往肩上一扛:“没错!老子倒要看看,以后哪个不开眼的狗崽子,还敢来犯!”
众人相视,眼中虽有离别的感伤,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坚定。
随即调转马头,以苏明远和雷大川为首,并辔而行,向着河朔节度使府的方向,缓缓而去。
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与身后巍峨的城墙、远方的苍山融为一体,仿佛成了这北疆防线上一道新的、不可逾越的屏障。
而在南下的马车中,游一君终于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那早已消失在视野之外的北方雄城,以及城头上依稀在他心中飘扬起的 “苏” 字和 “雷” 字大旗。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清淡、却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的笑容。
低声吟哦,声音微不可闻:“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江南…… 也该回去看看了。”
车厢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风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