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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府内，时间仿佛凝固了。烛火不安地跃动，将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在场每一个人忐忑的心绪。楚墨轩缓缓坐起的动作，牵动着所有人的呼吸。他每一寸肌肉的绷紧，每一声压抑的喘息，都清晰可闻。风倾瑶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搀扶，却被他一个极其轻微、却不容置疑的手势止住。她的指尖僵在半空，心紧紧揪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他，生怕这奇迹般的苏醒只是回光返照的幻影。
他坐稳了。尽管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尽管支撑身体的手臂微微颤抖，但他终究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脱离了那张象征着重创与濒死的卧榻。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当他终于完全坐直，脊梁虽不似往日挺直如松，却也不再是病弱的佝偻，而是一种内敛的、不容侵犯的威仪自然流露。他微微闭目，似在适应这具久违的、掌控自身的感觉，也似在平息体内那几股刚刚达到微妙平衡、依旧躁动不安的力量。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首先落在近在咫尺的风倾瑶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劫后余生的庆幸、刻骨铭心的痛楚、深入骨髓的愧疚，以及一种失而复得后、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热度。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依旧冰凉、甚至带着细微颤抖的手。他的手掌同样冰冷，却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蕴含着新生力量的热流，透过相贴的肌肤，缓缓渡了过去。
风倾瑶浑身一颤，感受到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让它落下。她反手紧紧回握住他，十指交缠，用力到指节发白。千言万语，无尽的担忧与后怕，都在这无声的紧握中传递、交融。此刻，无需任何言语。
“陛下……龙体刚复，万不可……”高无庸哽咽着，还想再劝。
楚墨轩微微摇头，目光转向他，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朕……心中有数。”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气若游丝，而是多了一种沉淀后的力量感，“更衣。”
简单的两个字，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凝滞的气氛。高无庸深知陛下心意已决，不敢再劝，含泪应了声“是”，连忙示意侍立一旁、同样激动不已的内侍上前。两名小内侍小心翼翼地捧来早已备好的常服——并非沉重的朝服或铠甲，而是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银狐裘氅，既显威仪，又不至过于耗费体力。
更衣的过程，楚墨轩几乎全靠自己完成，拒绝了内侍过多的搀扶。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稳定，仿佛在重新熟悉这具身体，也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回归。风倾瑶始终握着他的另一只手，默默地将自己恢复了些许的灵犀之力渡送过去，支撑着他。当她亲手为他系上裘氅的系带时，指尖不经意拂过他颈侧冰凉的皮肤，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皆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不容有失的决绝。
更衣毕，楚墨轩在高无庸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双脚落地瞬间，一阵虚浮感袭来，他身形微晃，风倾瑶和两侧内侍同时紧张地想要扶稳，他却已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稳住，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
“去……城楼。”他吐出三个字，目光投向窗外，那里，隐约还能听到远方战场传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骚动与风声。
“陛下！”这次连孙思邈和青萝长老也忍不住出声。城楼风大，且局势未明，陛下此刻最需静养。
“朕必须去。”楚墨轩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重，“军心需要朕，民心……也需要看到朕。”他顿了顿，看向风倾瑶，“瑶儿，你……”
“我与你同去。”风倾瑶立刻接口，语气同样不容置疑。她脸色虽也苍白，但眼神坚定。她深知，此刻他需要她的力量，无论是灵犀的支撑，还是并肩而立的姿态。
楚墨轩看着她，没有反对，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低声道：“好。”
一行人簇拥着帝后，缓缓走出都督府。府门外，早已备好了软轿，但楚墨轩看了一眼，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拴着的、他那匹神骏的坐骑“踏雪”上。踏雪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此刻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气息，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
“朕……骑马。”
“陛下！”众人皆惊。骑马颠簸，对重伤初愈之人乃是极大的负担。
楚墨轩没有解释，只是松开了风倾瑶的手，在高无庸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踏雪。他的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来到马前，他伸手抚摸了一下踏雪光滑的脖颈，踏雪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他深吸一口气，抓住马鞍，尝试抬脚踩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手臂剧烈颤抖，几乎脱力。
风倾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冲上去。就在他力竭即将滑落的刹那，他体内那股新生的、融合了龙力与灵犀的本源微微一荡，一股热流涌向四肢，他低喝一声，竟借着这股力，猛地翻身跨上了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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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稳的瞬间，他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下马来。风倾瑶再也顾不得许多，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缰绳，另一只手紧紧扶住他的腰。楚墨轩缓过一口气，低头看着她担忧至极的面容，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
“无妨。”他声音低哑。
高无庸等人见状，知无法再劝，只得迅速备好凤辇，让风倾瑶乘坐，又精选了数十名最精锐的影卫贴身护卫。楚墨轩拒绝了轿辇，执意骑马，风倾瑶便命凤辇紧随其侧。
队伍缓缓向城东门楼行去。街道两旁，得到消息的军民早已跪伏一地，人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难以置信的狂喜，许多人更是热泪盈眶，压抑的啜泣声和“陛下万岁”、“娘娘千岁”的低呼声此起彼伏。楚墨轩端坐马上，尽管身体依旧虚弱，需要暗中紧握缰绳才能稳住身形，但他努力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断壁残垣和跪拜的臣民，那目光中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所过之处，奇异地安抚了动荡的人心。
登上城楼的阶梯，对楚墨轩来说是另一重考验。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背负着千钧重担。风倾瑶弃了凤辇，坚持与他一同步行，始终紧紧搀扶着他的手臂，将自身的灵犀之力源源不断地渡送过去。吴锋早已得到消息，率领一众将领在阶梯尽头跪迎，看到陛下虽然脸色苍白、需要皇后搀扶，但确确实实是清醒着、站立着出现在城头时，这些铁打的汉子们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陛下！娘娘！”吴锋声音哽咽。
楚墨轩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他在风倾瑶的搀扶下，走到垛口前，向外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