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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寅时。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凉州城如同一头蛰伏在冰雪中的垂死巨兽，连呜咽的力气都已耗尽。死寂，不再是安宁，而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压抑。空气中那股新添的、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与原本的焦糊、腐败气息混合，发酵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也压在心头。都督府前广场上那十七滩尚未完全冻结的暗红血迹和滚落的人头，在惨淡的星光下，触目惊心，无声地宣告着帝王的雷霆之怒，也让这座刚刚经历“神迹”的城池，重新被恐惧的阴影笼罩。
都督府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自窗外渗透而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楚墨轩依旧端坐在书案后，身上那件玄色大氅沾染了些许夜露，更显冰冷。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眼下的乌青愈发浓重，显然方才那场血腥肃清虽震慑了外人，对他本已油尽灯枯的身体亦是巨大的负担。经脉中那股新生的力量如同躁动的岩浆，在枯竭的河床内奔涌，带来力量感的同时，也加剧着撕裂般的痛楚与难以言喻的疲惫。但他强行压制着身体的不适，脊梁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面前一份刚刚由影卫冒死送回的血书密报。
密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带着临死前的绝望：“……落鹰涧……伏兵……不止五千……至少万人……有幽冥鬼影穿梭……郭英……似与黑袍人……达成密约……欲断凉州西路……困死……陛下……小心……内……”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被大片褐色的血污浸染，模糊难辨。
万人伏兵！幽冥鬼影！断凉州西路！困死陛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楚墨轩的心脏！郭英！他果然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绝杀之局！不在凉州城下硬拼，而是选择落鹰涧这处咽喉要道设伏，不仅要切断凉州与西域乃至朝廷的最后联系，更要将他楚墨轩困死在这座孤城之中！而那所谓的“幽冥鬼影”，更是证实了之前的猜测——郭英已与幽冥宗余孽彻底勾结！这已不是简单的藩镇割据，而是勾结邪魔，意图倾覆江山！
好狠的计策！好毒的用心！
楚墨轩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险些咳出血来。他强行咽下喉头的腥甜，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寒光。内忧外患，已至绝境！凉州城内，刚刚经历肃清，人心惶惶，兵力不足；城外，郭英万人大军据险而守，更有幽冥邪术助阵；朝廷援军远水解不了近渴，朝中还有宵小之辈虎视眈眈……这简直是一个十死无生的死局！
难道……真要坐以待毙？
不！绝不！
他楚墨轩，从幽冥爬回，灵犀重塑，岂能再入彀中！
“高无庸！”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奴在！”高无庸应声而入，脸色同样凝重。
“即刻秘传吴锋、青萝长老！”楚墨轩语速极快，“另，将朕榻下暗格中那紫檀木匣取来！”
“是！”高无庸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下去。
不多时，吴锋与青萝长老匆匆赶来。吴锋甲胄未解，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和一丝未散的血腥味，显然刚从肃清现场回来。青萝长老则面色疲惫，眼中带着忧虑。
“陛下！”二人行礼。
楚墨轩摆手示意免礼，将那份血书密报推至二人面前。吴锋与青萝长老看完，脸色瞬间大变！
“万人伏兵？落鹰涧？”吴锋倒吸一口凉气，“郭英这是要彻底锁死凉州！陛下，末将愿率死士，连夜奇袭落鹰涧，拼死也要打通通道！”
“不可！”青萝长老立刻反对，“落鹰涧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郭英既有万人大军埋伏，更有幽冥邪术相助，吴将军此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况且，陛下与娘娘还需大军护卫！”
“那难道就坐视凉州成死地吗？”吴锋虎目赤红。
楚墨轩没有说话，目光投向高无庸捧来的那个紫檀木匣。木匣古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他缓缓打开匣盖，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黝黑、似铁非铁、似玉非玉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古老的篆文——“炎”。令牌旁边，还有一小卷色泽暗黄、看似普通的绢帛。
“此乃‘炎龙令’，”楚墨轩拿起那枚黑色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决绝，“是朕当年巡狩北疆时，于一处上古遗迹中偶然所得。据遗迹残碑记载，此令可号令一支隐世不出的‘炎龙卫’，据说……与上古炎帝血脉有关，拥有鬼神莫测之能。但激活此令，需以帝王精血为引，且……代价巨大，非到社稷倾覆之刻，不可轻用。”
炎龙卫？上古炎帝血脉？吴锋和青萝长老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这听起来如同神话传说！
楚墨轩没有解释，又拿起那卷绢帛：“这上面，记载的是一门禁忌秘术——‘血魂燃灵术’。可燃烧施术者精血魂魄，短时间内获得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但后果……轻则修为尽废，寿元大损；重则……魂飞魄散。”
帐内瞬间死寂！无论是炎龙令还是血魂燃灵术，都透着一种近乎邪异的危险气息！
“陛下！不可！”青萝长老率先惊呼，“陛下龙体初愈，万不可再行险！那炎龙令虚无缥缈，血魂术更是自绝之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楚墨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郭英和幽冥宗，会给朕时间吗？落鹰涧被锁，凉州便是孤城，粮草终有尽时，军心必乱！届时，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城中再有内应作乱，朕与皇后，便是瓮中之鳖！”
他站起身，尽管身形有些摇晃，但气势却陡然攀升，如同出鞘的利剑：“朕意已决！郭英欲借幽冥邪力困死朕，朕便以帝王之血，召上古英灵，与他斗上一斗！看这天命，究竟在谁！”
他目光扫过吴锋与青萝长老：“吴锋！”
“末将在！”
“你即刻秘密整顿城中所有可战之兵，汰弱留强，筹集所有可用军械粮草，做好……死守凉州，亦或……拼死一搏的准备！”
“末将遵命！”吴锋凛然应诺，眼中燃起决死的光芒。
“青萝长老！”
“老身在！”
“皇后……就拜托你了！无论如何，护她周全！若……若事有不谐，”楚墨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想办法……带她离开！”
青萝长老身躯一震，看着楚墨轩那决绝的眼神，最终重重点头：“老身……万死不辞！”
吩咐完毕，楚墨轩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准备吧。朕……要静一静。”
吴锋与青萝长老躬身退下，帐内重归寂静。
楚墨轩独自一人，走到里间榻前。风倾瑶依旧沉睡，呼吸平稳，面容安详，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都与她无关。他俯下身，轻轻抚摸着她温热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
“瑶儿……”他低语，声音沙哑而温柔，“对不起……又要让你……担心了。但这一次，我不会再倒下。无论如何……我要为你，杀出一条生路！”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乌有，只剩下冰封般的坚定与疯狂。他转身走回书案，拿起那枚冰冷的炎龙令和记载着禁忌秘术的绢帛。
风，起了。云，涌了。凉州城的命运，乃至整个天下的格局，都将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下一章《血誓惊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