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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亥时。凉州城的夜，深沉如墨。白日里那场惊天动地的异象所带来的短暂生机与喧嚣，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更显出四周无边的死寂与寒冷。风愈发凛冽，卷着雪粒和灰烬，抽打着残破的城墙和空无一人的街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都督府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自四面八方渗透而来的、无形的压力与窥探。
楚墨轩端坐在临时布置的书案后，身上穿着一件玄色暗龙纹常服，外罩一件银灰色狐裘，虽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但脊梁挺直，目光沉静，已不复前几日那般形销骨立、奄奄一息的颓唐。体内那股新生力量的缓慢滋养，让他勉强恢复了行动与思考的能力，尽管经脉依旧隐隐作痛，元气远未复原，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榻上任人宰割的废人。
书案上，摊开着几份刚刚送来的紧急文书。一份是龙骧卫统领吴锋呈报的城内清理与布防进展，一份是太医署关于瘟疫善后与伤兵救治的汇总，还有一份，墨迹尤新，是镇北侯郭英遣快马送来的“军情急报”。
楚墨轩的目光，最先落在郭英的那份急报上。指尖划过粗糙的纸张，上面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言辞恳切，忧国忧民：
“……臣英顿首再拜陛下：黑风隘外三十里，发现大股狄戎游骑踪迹，斥候交锋，互有损伤。观其动向，似有绕道西进，截断我朝与西域联络之险恶用心！隘口险要，然臣麾下兵力单薄，恐难久守。凉州新定，陛下与娘娘圣体未愈，臣本不该以此琐事烦扰圣心，然军情如火，关乎西陲安危，臣……不得不报！伏乞陛下圣裁，速派援军，或……或赐予臣临机专断之权，以便应对突发之变……”
楚墨轩看着这封看似急迫、实则处处机锋的奏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兵力单薄？两万黑虎军精锐，装备精良，据守天险，对付狄戎游骑绰绰有余。临机专断之权？这才是郭英真正的目的！一旦给了他这个权力，黑风隘乃至整个凉州西线的军事行动，就将完全脱离朝廷掌控！
好一个以退为进，步步紧逼！
他放下郭英的奏报，拿起吴锋的呈文。吴锋的汇报条理清晰，务实沉稳：城内尸骸已基本清理掩埋，残存百姓得到初步安置，龙骧卫与朔方军合并整编，淘汰老弱，得可用之兵约一万两千人，正加紧操练，修复城防。虽然困难重重，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踏实可靠的忠诚。
两相对比，忠奸立判。
楚墨轩闭上眼，指尖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与郭英的博弈，如同在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现在虽有新生力量傍身，但远未到可以碾压一切的地步。郭英手握重兵，盘踞要冲，其势已成。硬碰硬，绝非上策。
必须借力打力，分化瓦解。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提笔，蘸墨，在一张明黄绢帛上缓缓书写。字迹虽因虚弱而略显飘忽，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透纸而出。
第一道旨意，是给吴锋的。嘉奖其稳定凉州之功，正式擢升其为“凉州行营总管”，统辖龙骧、朔方两军及凉州一切留守兵马，全权负责城防、治安、民生恢复事宜。并密令其暗中排查军中可能被郭英渗透的将领，严密监控黑风隘方向一切异动。
第二道旨意，是发给朝廷中枢张阁老的。详细陈述凉州战况、帝后伤势（略去灵犀撼天之秘，只言经名医调治已无大碍）、以及郭英“及时”救援之功，但同时点明黑风隘军情“未明”，凉州百废待兴，亟需钱粮物资支援，并暗示朝中需对北疆朔方镇的动向保持“关注”。这是要借张阁老之手，从朝廷层面给郭英施加压力，同时试探朝中各方反应。
第三道旨意，才是给郭英的回复。语气温和，充满“倚重”：“郭卿忠勇，朕心甚慰。黑风隘军情，朕已悉知。然凉州初定，人心未安，龙骧、朔方军亦需休整，短期内恐难分兵驰援。卿乃国之柱石，久经沙场，黑风隘天险，更有精兵强将，朕深信以卿之能，足以御敌于国门之外。临机专断，乃大将本分，然事关重大，卿当审时度势，若有确凿军情，仍须及时奏报，朕与朝廷，必为卿后盾。”
这道旨意，看似放权，实则划下红线。肯定了郭英的能力，允许他“临机应变”，但强调“确凿军情”必须上报，且朝廷是“后盾”，暗示最终决策权仍在中央。既安抚了郭英，又没给他肆意妄为的借口。
写完三道旨意，用上随身携带的皇帝小玺，楚墨轩已感到一阵虚脱，额上渗出细密冷汗。他靠在椅背上，剧烈地喘息着。仅仅是这些文书工作，就已让他疲惫不堪。
“陛下，您该歇息了。”高无庸心疼地端上一杯参茶。
楚墨轩摆了摆手，目光投向里间榻上依旧沉睡的风倾瑶，眼中闪过一丝柔色。“瑶儿今日如何？”
“回陛下，青萝长老方才来看过，说娘娘气息越发平稳，灵光内蕴，苏醒之期不远矣。”高无庸连忙回道。
楚墨轩心中稍安。只要瑶儿能好起来，一切艰难险阻，他都无所畏惧。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夜行服的影卫悄无声息地闪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音低沉：“陛下，密报。”
“讲。”
“镇北侯郭英，于一个时辰前，秘密接见了来自北疆的使者。使者身份不明，但持有朔方节度使府的令牌。二人密谈约两刻钟，使者随即连夜离开黑风隘，向北而去。”
北疆来使？朔方节度使府？楚墨轩瞳孔骤然收缩！郭英果然不甘寂寞，开始暗中串联了！朔方镇……那可是他的老巢！他想干什么？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眼前的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凶险！
他必须更快地恢复力量，更快地掌握主动！
“继续监视，有任何异动，立即来报！”楚墨轩沉声下令。
“是！”影卫领命，悄然退去。
帐内重归寂静，但楚墨轩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感受到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这座城池，注视着他这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皇帝。
新局已开，锋芒初露。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刀光剑影，生死一线。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下一章《暗流汹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