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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墨轩再度睁开眼时，帐外的厮杀声、哭嚎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如同潮水般涌入耳膜，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绝望。凉州城，这座帝国的西陲雄关，正在经历它诞生以来最黑暗的时刻。瘟疫如同无形的死神镰刀，收割着残存的生命；狄戎骑兵的唿哨声已逼近都督府外围，仿佛秃鹫盘旋在垂死巨人的头顶。
然而，与这外界的地狱景象截然不同，楚墨轩的内心，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历经了最深沉的绝望、触摸了死亡边界、又与挚爱之魂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连接后，所产生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蚀心毒带来的针刺般的剧痛和瘟疫邪气侵蚀的阴寒依旧存在，如同附骨之疽，提醒着他身体的残破。但此刻，这些痛苦仿佛被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不再能轻易搅动他的心神。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心脉处那股微弱却坚韧的温暖维系上——那是瑶儿的灵性，通过灵犀共鸣，为他筑起的最后一道生命防线。同时，体内那股因燃魂秘术而被激发、又因灵犀共鸣而趋于平衡的帝王龙气与残存灵犀之力，虽然躁动不安，却仿佛有了主心骨，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如同驯服的野马，开始尝试着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慢运转，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经脉。
这种内视的状态，是他过去从未有过的体验。
“陛下，您感觉如何？”青萝长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更多是关切与凝重。
楚墨轩缓缓转过头，看向青萝长老。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显然为了维持他和风倾瑶这诡异的平衡状态，消耗巨大。“痛，但……死不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气若游丝，而是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平静得令人心寒。“外面情况如何？”
不等青萝长老回答，帐帘被猛地掀开，赵无极一身血污，踉跄着冲了进来，甲胄上布满了刀剑划痕和诡异的黑紫色污迹。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虎目赤红，声音嘶哑得几乎泣血：“陛下！末将无能！狄戎前锋已突破外城防线，正在猛攻都督府正门！李靖将军麾下残部……已……已尽数殉国！守军伤亡过半，瘟疫……瘟疫已在内城蔓延，弟兄们……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最后的噩耗，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高无庸和孙思邈面如死灰，连青萝长老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楚墨轩的脸上，却没有出现预期的崩溃或暴怒。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两口幽潭，映照着跳动的烛火，却波澜不惊。
“赵无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帐外的喧嚣。
“末将在！”赵无极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还能战否？”楚墨轩问。
赵无极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决死的光芒：“能！末将及影刃所属，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绝不后退半步！”
“好。”楚墨轩缓缓坐直了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依旧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朕命你，带影刃残部，放弃正门，退守府内二道仪门。利用府内廊庑厅堂，节节阻击，拖延时间。每拖延一刻，便是胜利。”
“末将遵命！”赵无极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凛然应诺，转身如同鬼魅般冲出帐外。
楚墨轩的目光又转向高无庸和孙思邈：“高无庸，你带内侍，将府库所有火油、烈酒、乃至能燃烧之物，秘密搬运至府中最高建筑‘望楼’之下。孙思邈，你带所有未感染的医官和尚有行动能力的伤兵百姓，集中到后堂地窖。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来。”
“老奴（老臣）遵旨！”两人感受到皇帝话语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不敢多问，含泪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楚墨轩、青萝长老，以及对面榻上处于“灵蛰”状态的风倾瑶。
“陛下，您这是要……”青萝长老隐隐猜到了楚墨轩的意图，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楚墨轩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风倾瑶恬静的睡颜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灵犀玉佩。那玉佩传来温热的触感，与心脉处的灵性维系隐隐共鸣。
“长老，”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瑶儿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
青萝长老沉默片刻，苦涩道：“老身……不知。灵犀共鸣，灵蛰状态，皆是古籍未载的异数。全赖陛下与娘娘之间超越生死的羁绊，以及这信物和此处地脉残存的一丝灵机维系。若外界死气过盛，或是陛下您……生机再次剧烈波动，都可能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楚墨轩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就是说，这凉州城，这都督府，已成绝地。若城破，死气弥漫，瑶儿这一线灵机必将消散。若他战死，共鸣断绝，瑶儿亦将真正魂飞魄散。
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腥与药味，却奇异地让他更加清醒。他看向青萝长老，眼神平静得可怕：“长老，朕有一事相求。”
“陛下请讲。”青萝长老肃然。
“若……若事不可为，城破在即。”楚墨轩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请长老，不惜一切代价，带瑶儿离开。哪怕……只是带走这玉佩和手镯。”
青萝长老浑身一震，看着楚墨轩那双平静之下蕴藏着焚天烈焰的眸子，瞬间明白了他的决心。他是要以身作饵，与这孤城共存亡，为瑶儿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陛下！”青萝长老声音哽咽，“老身怎能……”
“这是朕的旨意！”楚墨轩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帝王的威严，“也是……一个丈夫的请求。”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风倾瑶，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温柔，“告诉她……若能醒来，好好活着。”
说完，他不等青萝长老回应，挣扎着下榻。高无庸连忙上前搀扶，为他披上那件沾染了血污的明黄色龙纹斗篷。
楚墨轩推开搀扶，拄着寒玉剑，一步步走向帐外。他的脚步依旧虚浮，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浑身的剧痛，但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却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帐帘掀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和焦臭扑面而来。都督府内，火光闪烁，人影幢幢，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近在咫尺。赵无极率领的影刃正在二道仪门处与攻入府内的狄戎士兵进行着惨烈的白刃战，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楚墨轩的出现，让混乱的战场出现了瞬间的凝滞。所有还能看见他的士兵，无论是残存的守军还是凶悍的狄戎武士，都被他身上那种混合着极致虚弱与滔天杀意的矛盾气息所震慑。
他无视了飞溅的鲜血和倒毙的尸体，目光缓缓扫过战场，最终定格在仪门上方。那里，一面残破的玄色龙旗，依旧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举起寒玉剑，剑尖指向灰暗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动整个都督府的咆哮，那咆哮沙哑破碎，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志与决绝：
“朕，楚墨轩，承天命，御极宇！今困守孤城，贼寇环伺，瘟疫横行！然，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凉州在，朕在！凉州亡，朕亡！”
“凡我大楚将士，凡我凉州子民！今日，与此城共存亡！杀——！”
“杀——！！！”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被皇帝这决死的誓言瞬间点燃！他们如同受伤的猛虎，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疯狂地扑向敌人！
楚墨轩说完，不再看战场，转身，拄着剑，一步步，艰难地走向那座位于都督府中央、最高的建筑——望楼。
他的背影，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却顶天立地。
他要去往那里，站在全城的最高处，亲眼看着这场国运之战的终局。无论结局如何，他都将与他的城，他的臣民，共同面对。
而在他怀中，那枚灵犀玉佩，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决死的心意，与遥远榻上那具处于灵蛰状态的身体，维系着最后一丝超越生死的连接。
孤城，血誓，帝王末路。余烬中的微光，能否照亮这最后的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