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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九，岁末的钟声尚未敲响，凉州城却仿佛提前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寂。连日的暴风雪终于停歇，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积雪覆盖了断壁残垣，将数日前那场血战的痕迹暂时掩埋，却掩不住空气中依旧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地底幽冥的腐朽死气。寒风掠过空旷的街道，卷起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索与肃杀。
都督府临时御帐内，炭火盆烧得通红，努力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药味依旧浓郁，但比起前几日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似乎淡去了些许，多了几分温养调理的平和。楚墨轩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玄狐皮裘，脸色虽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骇人的死灰，眉宇间深锁的痛楚也略微舒展。蚀心掌毒的阴寒被青萝长老以秘术配合珍稀药物强行压制、疏导后，虽未根除，却也不再如跗骨之蛆般时刻肆虐，只是如同潜藏在经脉深处的冰碴，在他情绪波动或稍有劳累时，便会泛起针扎似的刺痛和寒意，提醒着他远未康复的事实。他依旧不能久坐，大部分时间只能静静靠着，连呼吸都需刻意放缓。
但他的目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锐利。那是一种劫后余生、褪去了焦躁与绝望后的、沉淀下来的冷静与洞察。他的视线，大部分时间依旧落在对面榻上那道素白的身影上，只是不再充满恐慌与无助，而是带着一种深切的、安静的守护，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重新燃起的帝王威仪。
风倾瑶的恢复，比预想中更为缓慢，却也更为坚实。她大部分时间仍在沉睡，但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慌的深度昏迷，而是更像一种极度的虚弱与休养。她的呼吸平稳悠长，脸色日渐红润，眉宇间那点碧绿印记光华内敛，不再有异样流转，仿佛与她的灵性彻底融合。偶尔，她会在楚墨轩低声唤她时，极其轻微地动一下手指，或是在侍女喂药时，本能地吞咽。这种细微的反应，如同黑暗中零星的火花，虽微弱，却真切地证明着生命的顽强回归。青萝长老每日仍会来行针用药，但已从“救急”转为“固本”，用的皆是雪榕寨最温和的滋养秘药，旨在润物细无声地修复她受损的灵根与本元。长老私下对楚墨轩言道，皇后娘娘此次灵根重塑，因祸得福，根基虽损，却更显坚韧通透，未来若得机缘，或可超越以往。只是这恢复过程，急不得，需以年计，悉心温养。
这日午后，楚墨轩刚服过汤药，闭目调息，试图引导体内残存的寒玉真气，温和梳理那些被寒毒侵蚀后淤塞的细微经脉。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且痛苦的过程，稍有不慎便会引动寒毒反噬。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时明时暗，正到关键处，帐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轻微的碰撞声。
楚墨轩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随即恢复了清明。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静养了这些时日，外界的风雨，终究是避不开了。
“陛下，”高无庸掀帘而入，躬身低语，“李靖将军、赵无极将军在外求见，有紧急军情禀报。”
“宣。”楚墨轩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
李靖和赵无极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踏入帐内，尽管刻意收敛了沙场悍将的杀气，但眉宇间的凝重与疲惫却难以掩饰。两人单膝跪地，行礼如仪。
“平身。何事？”楚墨轩示意二人起身，目光扫过他们，直接问道。
李靖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压抑的紧迫：“启禀陛下，北疆吴锋将军八百里加急军报！狄戎各部异动加剧！斥候发现，狄戎王庭直属的金狼骑已有三万之众，秘密集结于阴山以北的野狐岭，其先锋游骑已多次逼近长城沿线，与我守军发生小规模冲突！吴将军判断，狄戎恐非寻常劫掠，似有大规模南侵之意！且……军报中提到，狄戎军中，似有幽冥邪术痕迹，部分阵亡将士尸身呈现诡异黑化，与凉州之战中所见颇为相似！”
幽冥宗！果然与狄戎勾结上了！楚墨轩瞳孔微缩，心口那蛰伏的寒毒仿佛被引动，一阵隐痛袭来，让他指尖微微发凉。他强压下不适，沉声道：“吴锋有何应对？”
“吴将军已下令北疆全线戒严，加固城防，征调民夫，囤积粮草，并已向朝廷急报求援。但……”李靖顿了顿，面露难色，“北疆防线漫长，吴将军手中兵力捉襟见肘，若狄戎主力真的大举进攻，恐难久守。且……朝廷援军，至今未见踪影。”
朝廷援军……楚墨轩的心沉了下去。张阁老之前密奏说已抽调京畿等地兵马五万驰援，算算时日，早该到了。如今迟迟未至，只怕京城那边……出了变故。
“西域方向呢？”楚墨轩将目光转向赵无极。
赵无极脸色更加凝重，上前一步道：“陛下，西域情况更为复杂！末将派出的精锐斥候回报，幽冥宗残余势力并未因凉州之败而消散，反而化整为零，活跃于西域诸国之间！尤其是大宛、龟兹、疏勒等地，近日频现诡异祭祀活动，死气弥漫！更有确切消息，楚怀仁与数名幽冥宗长老，已潜入龟兹王城，似与龟兹王室有所接触！此外，通往西域的商道几乎断绝，数支大型商队离奇失踪，现场只余下被吸干精血的干尸和浓郁的幽冥死气！末将担心……幽冥宗恐欲借西域之地，死灰复燃，甚至……煽动西域诸国，与我朝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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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忧未平，外患已至！北有狄戎虎视，西有幽冥作乱，西域不稳！而凉州新定，百废待兴，他和瑶儿重伤未愈……这局面，堪称危如累卵！
楚墨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蚀心毒带来的寒意与此刻面临的巨大压力交织，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
“李靖。”
“末将在！”
“凉州防务，由你全权负责！加固城防，深挖壕沟，广布鹿角拒马，多备滚木礌石火油！斥候加倍派出，严密监控北狄与西域方向一切动静，尤其是与幽冥宗相关的蛛丝马迹！凉州新附之兵，加紧整训，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力！粮草军械，统一调配，严格管理，绝不容许有失！”
“末将遵旨！”李靖凛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赵无极。”
“末将在！”
“你麾下‘影刃’，擅长潜行暗杀，精于探查。朕命你，即刻挑选最精锐可靠之士，分为两队。一队潜入北狄，查明狄戎王庭真实意图，尤其是与幽冥宗勾结的证据！另一队，深入西域，重点监控龟兹、大宛等国动向，务必找到楚怀仁和幽冥宗主的藏身之处！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探查，非是强攻，一切以保全自身、传递情报为先！”
“末将明白！定不辱命！”赵无极重重叩首，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后退，迅速离去安排。
吩咐完军务，楚墨轩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胸口闷痛加剧。他强撑着，对高无庸道：“笔墨。”
高无庸连忙铺开明黄绢帛，研墨伺候。
楚墨轩提笔，手腕因虚弱而微微颤抖，但笔下的字迹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他先是给张阁老去了一道密旨，询问援军迟滞原因，严令其务必稳定朝局，筹措粮饷，并暗示其对朝中不稳分子可采取必要手段。接着，他又给北疆吴锋去了一道措辞严厉的敕书，令其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长城防线，同时密令其暗中调查朝中是否有人与狄戎暗通款曲。最后，他沉思片刻，又写了一封密信，是给远在江南巡查盐政的御史大夫林文正的，信中并未明言，只嘱其暗中留意江南官场、漕运及税赋动向，以备不测。
写完三封书信，用上皇帝私玺和兵符火漆，楚墨轩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几乎虚脱。他靠在软枕上，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
“陛下！”高无庸心疼地上前搀扶。
“无妨……速派……八百里加急……送出……”楚墨轩断断续续地吩咐道，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
高无庸含泪领命，小心翼翼地将书信收好，匆匆出帐安排。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楚墨轩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火盆的噼啪声。他疲惫地闭上眼，蚀心毒的阴寒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他如坠冰窟。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暗流涌动，他和瑶儿皆重伤在身……这万里江山，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却柔软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楚墨轩猛地一震，睁开眼，看向对面榻上。
不知何时，风倾瑶已然醒转。她依旧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但那双眸子却清澈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心疼、理解与无声的支持。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反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仿佛一股暖流，瞬间注入了楚墨轩冰寒的心田。他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容颜，心中那座被重重压力垒起的冰山，悄然融化了一角。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瑶儿，还有这些忠诚的将士。只要他们还活着，只要这双手还紧握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他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身体的极度不适与心中的纷乱思绪。目光再次投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属于帝王的、睥睨天下的冷硬光芒。
暗流已涌，风雨欲来。但他楚墨轩，还没到倒下的时候！这场关乎帝国命运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